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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非陛下之過

  師煊轉頭看他:「說什麼?」

  「說是有人給錢,讓在流民里傳『朝廷糧只夠三天』的話。給錢的是個戴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臉,約了在西邊廢廟碰頭拿錢。」

  「去了嗎?」

  「去了,但沒人,我們的人在那蹲到天亮,沒見人影。」陳武壓低聲音,「貴君,這像是有人故意煽動的,想製造混亂。」

  師煊沉默片刻:「加派人手,混入流民的眼線再加十個,凡是生面孔或言行可疑的,先盯住,別打草驚蛇。」

  「是。」

  陳武走後,師煊走下河灘。幾個老婦人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紡線,織機是前日從宮中舊庫調撥來的,一共十二台,吱呀作響。

  一個六七歲的女孩蹲在旁邊,把紡好的線繞成團。

  師煊蹲下身,拿起一團線,線有些粗,但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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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老婦人停下動作,有些侷促,「我們手腳慢,一天紡不了多少。」

  「慢慢來。」師煊放下線團,「紡好的線按斤算工錢,一斤五個銅板,月底結。」

  老婦人眼睛亮了亮,連連點頭。

  午時,粥棚開灶,今日的粥比前幾日更稠些,加了少許豆子。流民排隊領取,隊伍比前幾日更有序。

  師煊注意到,有幾個青壯主動維持秩序,讓老弱婦孺先領。

  「你叫什麼名字?」師煊問。

  那人躬身行禮:「回貴君,學生孟清,豫州舉人,去年落榜後返鄉,遇旱災,流落至此。」

  「舉人?」師煊打量他,「既讀過書,為何不去衙門登記文書?」

  孟清苦笑:「學生去過了,戶部的吏員說要等。等了一個月也沒消息,後來聽說貴君在此賑濟,便帶著母親和妹妹來了。」

  「認字嗎?」

  「認得。」

  「會算帳嗎?」

  「會,學生家中原開過布莊,學過一些帳目。」

  師煊從懷中掏出今日的糧米出入冊:「你現在算算,今日巳時運出的二百石米,按每人每日半斤算,夠多少人吃幾日?」

  孟清接過冊子,就著陽光看。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數字間移動,嘴唇無聲開合,片刻後抬頭:「回貴君,若按現登記的三千七百人算,夠吃十日有餘。」

  「但實際人數可能更多,學生觀察這幾日又有新流民到來,總數恐已逾四千。」

  師煊點點頭:「從今日起,你跟著我,流民名冊重新核對,按籍貫年齡,有無手藝,家口多少重新造冊。」

  「每日糧米出入,工錢結算,你都記清楚。」

  孟清怔了怔,隨即深深一揖:「學生領命。」

  午後,師煊帶著孟清巡視各處。排水溝里挖出半里長,溝深三尺,寬兩尺,孫匠頭說,再有三日能連通河道。土窯那邊第一窯磚出了兩百塊,雖有些開裂,但能用。

  「這些磚先用來搭窩棚,」師煊對孫匠頭說,「天氣越來越冷,不能讓老人孩子凍著。」

  「是,貴君放心。」

  申時初,陳武來找師煊,神色有些凝重。

  「貴君,西邊廢廟那邊有動靜了。」陳武低聲說,「我們的人在那蹲守,剛才看見一個穿灰衣的男人在廟牆根埋了東西。」

  「挖出來看是個油紙包,裡面是十兩銀子和一張紙條。」

  師煊接過紙條,紙上只有一行字:「一周內,粥棚見血。」

  字跡歪斜,像是用左手寫的,刻意模糊了筆鋒。

  「人呢?」

  「跑了,我們的人追出去,那人鑽進了林子,沒追上。」陳武說,「貴君,這明顯是衝著您來的,這一周正是挖溝的時候,人最多。」

  師煊將紙條折好,放進懷裡:「加派兵士,從明日開始,粥棚周圍設三重崗哨,所有領粥的流民必須經過檢查,不得攜帶利器。」

  「是。」

  「另外,」師煊看向陳武,「你挑十個身手好的,換上流民衣服,混在人群里。」

  「每天重點盯住粥棚附近,以及各種人群匯集處。」

  陳武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貴君,您要不要多帶一些護衛?或者……暫時避一避?」

  「不必。」師煊說,「我若避了,流民會亂,他們剛看到點希望,不能亂。」

  陳武看著師煊,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末將領命。」

  酉時初,師煊準備回宮。孟清將今日重新造冊的名冊奉上,厚厚一沓,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貴君,學生核對了三遍,現有流民四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壯一千二百餘人,老弱婦孺兩千九百餘人。」

  「按您吩咐,有手藝的單獨列冊,另有木匠七人,石匠三人,泥瓦匠五人,鐵匠兩人,其餘多是農戶。」

  師煊接過名冊翻看:「做得很好,明日繼續,尤其注意新來的流民,查清來歷。」

  「是。」

  馬車上,師煊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手中還攥著那張紙條。

  「一周內,粥棚見血。」

  這是太后的手筆嗎?還是朝中其他人?

  馬車駛進宮門時,師煊忽然對車夫道:「先去養心殿。」

  養心殿內,顏箏瞳正在批摺子,聽見通報說師煊求見,他筆尖頓了頓:「讓他進來。」

  師煊走進殿內,行禮:「陛下。」

  「今日如何?」顏箏瞳沒抬頭,繼續寫著什麼。

  「一切順利。」師煊將流民名冊和今日事務記錄呈上,「這是今日的進展。」

  顏箏瞳接過,翻看了幾頁,目光在孟清的名字上停留片刻:「這個孟清,可靠嗎?」

  「暫時看來可靠,臣已派人查他背景,確實是豫州舉人,家世清白。」

  師煊說完孟清的事,又從懷中取出那張油紙包裹的紙條展開,平鋪在顏箏瞳面前的案上。

  殿內燭火安靜燃燒,將紙上那一行歪斜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

  顏箏瞳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見血」二字上,又緩緩移開,指腹在粗糙的紙面上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抬頭,只是維持著低頭看紙條的姿勢。燭光在他低垂的眼瞼下走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半晌他才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氣息拂動燭火,光影在他臉上微微一晃。

  「知道了。」他說,聲音微啞。

  顏箏瞳將紙條重新折好,卻沒有還給師煊,而是隨手夾進了手邊的一本奏摺里。

  「你打算如何應對?」

  師煊將自己的安排措施一一陳述,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顏箏瞳靜靜的聽著,偶爾幾不可察的點一下頭。

  待師煊說完,顏箏瞳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流民聚集已近半月,日日勞作,卻僅得溫飽,他們……心中可有怨言?」

  師煊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一沉吟,如實答道:「有怨。」

  「但所怨者,七分天災無情,三分人禍不平。」

  「他們怨豫州大旱,顆粒無收,怨地方官吏盤剝,倉儲空虛,怨北上逃荒,一路艱險……」

  「至於……眼下,粥能飽腹,工可得錢,有片瓦遮頭,多數人心中是感念陛下活命之恩的。」

  顏箏瞳聽著,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師煊。看見他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個笑,卻終究沒成功。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開口,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是朕之過。」

  師煊心頭猛地一震,那句話幾乎是未經思考便衝口而出:「非陛下之過!」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一靜。師煊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過急促,甚至帶上了幾分不該有的強硬。他垂下眼,避開顏箏瞳抬起的視線,喉嚨有些發緊。

  顏箏瞳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燭火,有什麼東西極快的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沒有對師煊這句逾越的辯駁表示任何挫折或贊同,只是那樣靜靜的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奏摺堆積,燭火昏黃搖曳。空氣凝滯了下來,只有燭心偶爾爆開的聲音。

  師煊能聽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他有些分不清是因為什麼原因,也看見顏箏瞳擱在案上的手緊緊收緊。

  良久,顏箏瞳先移開了目光。他抬手從另一摞文書中抽出一張圖紙,正是前幾日師煊呈上的南郊溝渠規劃草圖。

  他用硃筆在圖上某處虛虛畫了一個圈。

  「此處……」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剛才那段短暫的沉默和那句低語從未發生。

  「地勢略高,溝渠若按原線開挖,土方量過大,且易積水。可略往東移十尺,借那片緩坡省力,排水也更順。」

  師煊收斂心神,上前半步,看向他手指的地方。顏箏瞳的指尖點在圖上一處標記,指甲修剪整齊,卻沒什麼血色。

  師煊仔細看了看,確如他所言。他正欲說話,顏箏瞳已拿起筆在圖紙邊緣空白處寫下幾行小字,是關於調整後所需工時和民夫的粗略估算,字跡清雋而篤定。

  「按此調整即可。」顏箏瞳將圖紙推過來,指尖無意識的碰到了他的手背。冰涼。

  「是,臣明日便安排。」師煊接過圖紙,指尖觸及那尚帶著墨跡的字跡。

  「若無他事,便退下吧。」顏箏瞳。重新拿起一份文書,目光已落回字裡行間,「流民事務,你多費心。這些日子……一切小心。」

  「是,臣告退。」師煊躬身行禮,轉身走向殿門。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到門扉時,顏箏瞳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依舊平淡:「等等。」

  師煊回頭。

  顏箏瞳沒有看他,只是側身從旁邊小几上,拿起一個巴掌大小的黃銅手爐。手爐顯然一直煨在炭盆邊,被他用一塊素絹墊著拿起。雖隔著幾步遠,但師煊似乎都能感覺到那股暖意。

  顏箏瞳將手爐連同素娟一起遞向師煊的方向,動作自然地向執事遞過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

  「外面天寒,拿著。」

  師煊怔住,看著那被素娟包裹,泛著溫潤光澤的小銅爐,一時忘了反應。

  顏箏瞳見他不動,抬眼瞥了他一下,眉頭幾不可察的微蹙,那意思很明顯:拿著。

  師煊快步走回案前,雙手接過。銅爐入手沉甸甸的,暖意透過素娟,瞬間包裹住他冰涼的指尖,一路蔓延至掌心。

  「謝陛下。」他低聲道,眼中意味不明。

  顏箏瞳已重新垂下眼,只輕輕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師煊不再多言,握著那暖意融融的手爐,轉身走出養心殿。殿外夜風凜冽撲面而來,他卻不覺得冷。

  走下台階時,他回頭望去,養心殿的窗戶依舊透著那抹昏黃孤清的光,靜靜亮在這深濃的夜色里。

  師煊離開養心殿半刻鐘後,顏箏瞳放下了筆。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今日午膳太后又差人送來了一份參湯,顏箏瞳看著那盅湯沉默良久,最後對著李玉京那不忍的表情,面不改色的喝下去。

  將湯盅送回給門外侍立的慈寧宮宮女後,李玉京便迫不及待的將太醫配置的湯藥端上來,看著顏箏瞳一口悶進。

  而眼下,胃裡那團溫火還在燒,混合著午時那盅湯殘留的寒意,變成一種沉悶的鈍痛。

  他按了按腹部,沒有喚人。

  殿內極靜,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戌時了。

  顏箏瞳睜開眼,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那張字條上的字仍歷歷在目,想必是太后的手筆,希望師煊能應對。

  他收回目光,批完最後幾份奏摺。全是無關緊要的請安摺子,他一字字看過,寫下「朕安」或「知道了」。

  亥時初,李玉京輕手輕腳進來添炭。

  「陛下,該歇了。」

  「嗯。」顏箏瞳擱下筆,「傳太醫開的溫補湯藥來。」

  李玉京應聲退下,不多時端來一碗深褐色的藥汁。顏箏瞳接過,試了試溫度,一飲而盡,藥很苦,他卻沒什麼表情。

  「北境有消息嗎?」

  「還沒有,陛下。」

  顏箏瞳不再問,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刺骨的寒意。

  「關了吧,陛下,仔細著涼。」李玉京忙道。

  顏箏瞳沒動,望著遠處宮殿的輪廓。許久,他才合上窗。

  「明日若師煊來稟報前,北境有消息,立刻呈給朕。」

  「是。」

  北境,夜。

  顏三潛伏在距離大營三里外的一處荒廢烽燧台里。這裡視野開闊,能望見大營燈火,又足夠隱蔽。

  他裹緊了身上的灰褐色錦袍,與破敗的土牆幾乎融為一體。面前擺著半塊硬餅,一皮囊冷水。

  他已經在這待了兩天兩夜,只在夜深時短暫合眼。

  劉賁的營帳這幾日進出頻繁,顏三用炭條在粗麻布上記下每次進出的人數和時間,大致能推測出劉賁的動作。

  今日子時,營中大部分人已歇下。顏三收起粗麻布,正準備換個觀察位置,耳朵忽然一動。

  極輕的振翅聲。

  他猛地抬頭,一隻灰隼正從東南方飛來在烽燧台上空盤旋兩圈,然後俯衝而下,精準的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顏三迅速解下灰隼腿上的銅管,倒出裡面的蠟丸,捏碎,展開內里的薄絹。

  是顏一的字跡,用的是最簡的暗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