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擺在偏殿。菜式清淡,多是藥膳,符合太后「病中」的身份。席間太后未再提朝政或北境,只問些日常起居,他一一作答,氣氛看似融洽。
膳畢,宮人撤去碗筷,重新奉上清茶。太后捧起自己那盞,輕輕吹了吹,忽而道:「說起來,皇帝後宮至今空虛,除了師貴君,竟再無他人。」
「先帝在你這年紀,早已兒女繞膝,國本之事,關乎社稷傳承,皇帝也該上心了。」
顏箏瞳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的收緊了一下,面上依舊平靜:「兒臣即位日淺,諸事未定,尚無心慮及於此。」
「皇帝此言差矣,」太后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正因國事繁巨,才更需早日確立國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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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知你與師貴君投緣,但他畢竟是男子,與子嗣上……總是無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哀家這裡得了一些上好的老山參,已命人燉了參湯,最是溫補。」
「好好調理身子,來年開春也該好好選看一番,擇幾位端莊賢淑的女子入宮,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才是正理。」
太后示意張德全端上一盅湯,湯盅是白玉質地,蓋子未掀,已有淡淡藥香溢出。
太后親手將湯盅推至顏箏瞳面前,聲音慈和:「你近日勞神,該補補氣血,趁熱喝了吧。」
顏箏瞳目光落在那白玉湯盅上,盅壁溫潤,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伸手指尖觸到溫熱的盅壁,停頓了一剎。
「謝母后。」
他揭開蓋子,參湯混合著其他幾味藥材的氣味撲面而來。湯色澄黃,不見油腥,顯然是精心熬製的。
太后含笑望著他,眼神卻不容推拒。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的掃過那盅湯:「這湯也有助益精氣之效,皇帝當多為宗廟考慮。」
顏箏瞳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抬眸對上太后的眼睛。片刻後,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母后教誨,兒臣謹記。」
他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湯溫度適中,參味濃郁,但回味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清苦。
他面不改色地將一盅湯徐徐飲盡,末了,用絹帕擦了擦嘴角。
「母后宮中的湯,總是這般合口。」
太后臉上笑容深了些:「皇帝喜歡便好,日後哀家讓人常送去養心殿。」
又閒話片刻,顏箏瞳起身告退,太后未多留,只囑咐他保重身體。
步輦行在回養心殿的路上,顏箏瞳一直閉目靠著。直到踏入養心殿殿門,揮退所有宮人,只留李玉京一人時,他才快步走至窗邊的漱盂旁,俯身,手指探入喉間。
一陣劇烈的乾嘔後,他只吐出少許清液,湯已入腹,難以催出。他撐著窗沿喘息片刻,臉色比之前更白。
「陛下……」李玉京聲音發顫,忙遞上溫水和絹帕。
顏箏瞳擺手直起身,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斂去。
「傳顏四。」他聲音沙啞,卻冷靜。
不過半盞茶功夫,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浮現在殿角陰影處:「陛下。」
「將此物,秘密交於可信的太醫查驗。」顏箏瞳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素娟,上面沾著些許他方才吐出的湯液。
「查查其中的成分。」
「是。」顏四接過,瞬息間又消失不見。
顏箏瞳走回書案後坐下。胃裡那盅湯像一團溫火,卻讓他心底發寒。太后最後那番關於子嗣的話,與這盅湯聯繫在一起,用意再明顯不過。
兩個時辰後,顏四帶回了查驗結果,太醫之言通過顏四之口冷靜陳述。
「回陛下,湯中確實含有上等山參、黃茗等補氣之物,但亦檢出微量寒水石及青黛粉末。」
「此二物性寒,少量入用可清熱,但若長期服用,尤其於男子……」顏四頓了頓,「易損傷腎陽,致精氣虧虛,與子嗣有礙。」
「且用量極微,混雜於補藥之中,尋常銀針或嘗味難以察覺,若非特意分離查驗,極易忽略。」
殿內死寂。
顏箏瞳盯著案上跳躍的燭火,許久才揮了揮手,顏四退下。
他緩緩靠向椅背。太后果然是這個打算,既表面示好贈湯,又暗中下藥,絕他子嗣可能。
若他身體因此愈發虧虛,甚至早亡,他便可繼續扶植傀儡,掌控朝政。即便他察覺,那微量的寒藥也難以作為直接證據指證太后,反會被說成藥方配伍不當或下人失誤。
好一步棋,既狠毒,又周全。
他閉上眼,方才飲下的湯,此刻仿佛化作寒氣在肺腑間遊走。
「陛下,可要傳太醫開解藥?」李玉京低聲問,滿是擔憂。
顏箏瞳搖頭。
不能打草驚蛇。太后既已出手,且是這種慢性手段,便是要長期控制。
他若立刻表現出戒備或解毒,只會讓太后察覺他已知情,轉而採用更激烈難防的手段。
他需要時間。
北境未穩,流民事務未結,師煊……他身邊能用的人,能布的局,都還需要時間。
「無妨。」他睜開眼,目光已然恢復清明,帶著一絲冰冷的決意,「太后賜湯,是慈心。朕日後……會『按時』服用的。」
他看向李玉京:「傳令下去,日後慈寧宮送來的任何湯藥補品,一律照收,記錄在冊。」
「但朕服用前,你需以試溫或其他由頭,留取微量,暗中交給顏四。」
「另外,讓太醫院院正,以調理朕咳疾為由,開一份溫補滋養的方子。藥需在養心殿小廚房單獨煎制,你親自盯著。」
「奴才……明白。」李玉京聲音哽咽,重重叩首。
「還有,」顏箏瞳頓了頓,「師煊回宮了嗎?回宮了就傳他過來,流民之事,朕現在聽他稟報。」
酉時三刻,師煊踏入養心殿。
殿內只點了兩三盞燈,光線昏黃。顏箏瞳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卻沒有看,他聽見腳步聲,抬眼看過來。
「臣師煊,參見陛下。」師煊行禮。
「起來。」顏箏瞳的聲音有些低啞,「流民的事,今日如何?」
師煊起身,垂首稟報:「南郊粥棚已增至十五座,今日施粥六百石。河灘清理完成三成,孫匠頭帶人搭起了兩座土窯,明日可試燒磚瓦。」
「按名次抽調的三百青壯,今日已開始挖排水溝。臣按陛下吩咐,安排了便衣混入流民。」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發現三處小規模騷動,有人散布謠言,說朝廷賑糧只能維持三日。已暗中控制散布謠言者共七人,正在審問。」
顏箏瞳靜靜聽著,手指在奏摺邊緣無意識的摩挲:「審出什麼了?」
「暫未。那些人堅稱是聽旁人傳言,自己只是跟著起鬨。但臣查過,其中兩人並非豫州籍流民,口音有異。已派人盯住。」
「嗯。」顏箏瞳應了一聲,放下奏摺,他看起來比早晨更疲憊,臉色在昏黃燈光下幾乎透明。
師煊抬起眼,注意到顏箏瞳擱在案上的手,指尖有些蒼白。
「陛下可是不適?」他問,聲音放輕了些。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做得很好,」他說,「流民之事比朕預想的進展更快。但你需警惕,越是順利,越是有人不願見。」
「臣明白。」
殿內靜了片刻,顏箏瞳忽然咳嗽起來。他側過身,用手掩住口,咳嗽聲不重,卻帶著壓抑的悶響。
師煊上前一步:「陛下——」
顏箏瞳抬手止住他,咳嗽漸止,他緩了緩呼吸才道:「無妨。」聲音更啞了。
師煊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唇色有些淡,額角有細微的汗意。
「陛下今日可曾按時用藥?」
顏箏瞳頓了頓,道:「用了。」
師煊不再問。他看得出來,顏箏瞳不想談這個,但那種刻意壓抑的疲憊和不適太過明顯。
顏箏瞳看著他,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的開口:「北境……」
師煊一愣,抬眼看著顏箏瞳。
顏箏瞳停住了,似乎在斟酌什麼,手指在案上輕敲了兩下。
「北境近日有軍報,師錚將軍一切安好,巡防如常。」
師煊心頭一緊,他聽出了這話里的不尋常。顏箏瞳特意提起,又說的如此簡略,像是在傳遞一個既定的消息,而非真的告知。
「陛下,」師煊看著他,「北境是否……」
「無事。」顏箏瞳打斷他,語氣恢復平靜,「只是告訴你一聲,免得你掛心。」
師煊不再追問。他垂下眼,心中卻翻湧起來,顏箏瞳的樣子,不像無事。
「流民之事,你繼續督辦。但有一樣,每日酉時回宮後,先來朕這裡稟報,無論多晚。」
「是。」
「退下吧。」
師煊行禮,轉身退出殿外。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顏箏瞳仍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奏摺,側影在燭光中單薄而挺直。
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太多次了。
不知怎地,師煊心中忽然湧上些許不甘。但那點不甘中究竟包含了什麼,連師煊本人都說不明白。
李玉京候在門外,見師煊出來,低聲道:「貴君慢走。」
師煊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李公公,陛下今日……」
李玉京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懇求,示意他不要問。
師煊沉默片刻,道:「我明日再來。」
他走出養心殿,夜風很涼。抬頭望去,養心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那光在深宮夜色中顯得格外孤清。
像極了殿中的那個人。
師煊回到漱玉軒,小順子伺候他更衣。脫下外袍時,他忽然道:「去打聽一下,陛下今日去了何處?見了誰?」
小順子愣了一下,低聲道:「奴才聽說,陛下早朝後去了慈寧宮,在太后那兒用了午膳,一直待到午後才離開。」
師煊動作一頓:「去了多久?」
「約莫兩個時辰。」
師煊不再說話。他洗漱完畢,坐在書案前,卻無心看任何文書。腦中反覆回想著顏箏瞳低啞的聲音,蒼白的臉色,還有那句刻意平淡的「北境近日有軍報,師錚將軍一切安好。」
不對勁。
師煊在漱玉軒的書房裡坐了很久,手裡握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卻沒有喝。
太后。
這兩個字在他心裡反覆滾動。
自入宮以來,慈寧宮就像一片沉沉的陰影,懸在宮廷上方。
太后召見,共進午膳,兩個時辰。僅僅是母子敘話?師煊不信。前有朝堂上太后一黨對流民事務的阻撓,後有太后與皇帝之間的暗流,他雖未能盡窺全貌,卻也感知分明。
顏箏瞳今日在慈寧宮中待了兩個時辰,出來後就是那副樣子。
他在太后那兒,經歷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藤蔓般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師煊猛地站起身,在室內踱了幾步。
他想立刻折返養心殿,問個清楚,或者至少……確認那人是否真的無礙。
可理智拉住了他。
顏箏瞳明確表示了不欲多談,李玉京的眼神帶著懇求般的阻攔。他若貿然再去,不僅是僭越,更可能打亂顏箏瞳的某些安排,也會讓太后一黨有言語上的可乘之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只能把流民那邊的事處置完。這是顏箏瞳交給他的差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切實把握,並可能幫上一點忙的事情。
唯有將此事辦得漂亮,或許才能……
翌日,師煊照常在卯時起身,準備出宮前往南郊。臨行前,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對伺候的小順子低聲吩咐。
「留心養心殿那邊的動靜,若有……不同尋常的事,想法子遞個信到南郊,不必經他人之手,找可靠的內侍跑一趟。」
小順子雖不明所以,但見師煊神色凝重,立刻點頭應下。
南郊的賑濟事務仍在穩步推進,粥棚秩序井然,以工代賑的排水溝挖掘進展順利,孫匠頭那邊甚至燒出了第一窯勉強可用的青磚。
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
他特意巡視了流民中老弱婦孺的安置區,看著那些領到厚粥和粗布衣衫的百姓眼中重燃的希望,胸口的憋悶才稍稍緩解些許。
師煊站在南郊河灘的高處,看著下方忙碌的人群。
三百青壯分成六隊,三隊清理河灘上堆積的垃圾雜草,兩隊在孫匠頭指導下開挖排水溝,還有一隊在遠處平整土地,準備搭第三座土窯。
鐵鍬和鎬頭起落的聲音,混雜著號子聲,在初冬的寒氣里蒸騰出薄薄的白霧。
陳武走過來,盔甲上沾著泥點:「貴君,東邊那段公道勘測完了,有三里路面破損嚴重,需要碎石填補。」
「流民里找到兩個石匠,說能帶人開山取石。」
「准。」師煊說,「讓他們去,碎石按車算工錢,一車十個銅板。」
「是。」陳武應下,卻沒有立刻走,他看著師煊,「貴君,您今日氣色不大好。」
師煊沒接這話,轉問道:「營中兵士輪換如何?」
「按您吩咐,每日輪換五十人,今日第二批已到崗。」陳武頓了頓,「昨夜抓的那七個散布謠言的,審了一夜,有兩個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