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顏三前次報,師錚已察覺軍械、人馬異動,此次生變,應對迅捷,未中調虎離山之計。」
「反令韓沖暗查,其對劉賁,疑心已深。」顏一垂首道。
顏箏瞳沉默片刻。
「劉賁必不會罷體。師錚起疑,他要麼加緊動作,要麼……斷尾求生,找替罪羊。」
他指尖在案上輕敲:「顏三處境危矣,劉賁既已懷疑有外人,搜尋必嚴。傳信顏三,以自保為首要,聯絡點盡換,深潛勿動。」
「非生死關頭,不得再進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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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至於劉賁……」顏箏瞳頓了頓,「此刻師錚既已警惕,強行除之,恐令軍營動盪,反給狄人可乘之機。」
「且易打草驚蛇,太后那邊知道朕已有謀劃也是早晚的事,容易轉生他變。」
「告訴顏三,暫緩動手。任務仍是保住師錚性命,但有機會,可設法讓師錚『意外』獲得劉賁通敵的更切實證據。」
「不必致命,但須讓其難以狡辯。證據指向最好能模糊些,不必直接牽扯太后。」
顏一略一思索:「陛下是想讓師錚自己清理門戶,同時,避免與太后正面衝突?」
「嗯。」顏箏瞳閉目養神,「師錚是帥才,軍中威望足。他若拿到證據,處置劉賁名正言順,可穩軍心。」
「朕此刻不宜直接插手北境軍務,徒惹猜忌,亦會逼太后狗急跳牆。」
他想起師煊。
若師錚在北境憑已力剷除奸佞,於師煊而言,也是安心。且此事若成,師錚便欠他一份不便明言的人情,雖然他本意並非圖報。
「還有,」他補充道,「讓顏三留意,敵人此次配合劉賁演戲,是真僅止於交易,還是另有圖謀。」
「襲擾範圍擴大,次數異常,不可不防。」
「臣明白,即刻去辦。」
「等等,」顏箏瞳叫住他,「傳訊用最慢那條線,不必再動用鷹隼。北境既已警覺,一切以穩妥為上。」
「是。」顏一躬身,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殿門重新合攏,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以師錚之能,細查箭羽手法,或許真能看出非北境軍營所出。若他再聯想到心中,聯想到自己那個被困宮中的兒子……
他會怎麼想?是疑心皇帝連邊將身邊都要安插眼線,還是能隱約感覺到那微末的不便言明的維護之意?
他不能寄託於師錚的「感知」。為君者,尤其是他這般處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師錚是忠臣,但忠臣既有親疏遠近,亦有私心考量。如今師煊在宮中,身份尷尬,他心中豈無怨懟?只是礙於君臣大義,隱而不發罷了。
此刻示好,或許反而引人猜忌。
唯願顏三行事足夠隱蔽,莫要留下更多痕跡。唯願師錚目光如炬,能看透劉賁,卻暫且……莫要看透那支箭背後過於複雜的棋局。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摺,是京畿府關於流民安置的例行匯報,目光落在字裡行間,思緒卻有些飄遠。
他白日裡強撐精神處理朝務,咳疾並未大好,胸膛里總像是梗著什麼,呼吸不暢。
李玉京送來的藥他按時喝了,晚膳也多用了幾口,不想那人夜裡又來「查探」時,又尋出什麼由頭,擺出那副令他……心煩意亂的執拗關切模樣。
想起師煊前幾日按在他太陽穴上的手指,那力道適中,帶著薄繭的觸感,以及最後那句「萬望珍重」……
北境的事,不知道師錚會不會說給他聽,一想到接下來的計劃,他忽然覺得額角又隱隱作痛起來。
顏箏瞳合上奏摺,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急,驚擾門外的李玉京,他慌忙入殿站在他身側輕拍顏箏瞳背脊。
待他緩了些才低聲道:「陛下,該歇息了,太醫說您不能再勞神……」
「師煊今日回宮了嗎?」顏箏瞳打斷他。
「酉時回的,直接去了漱玉軒。奴才方才讓人送了晚膳進去,貴君看著疲累,但氣色尚可。」
顏箏瞳「嗯」了一聲,沉默。
北境的事,暫時不能動。劉賁是太后的人,沒有鐵證就動他,只會打草驚蛇。師錚既已起疑,以他的能耐,短期內應當無虞。
現在關鍵是流民那邊。
「李玉京。」
「奴才在。」
「傳朕口諭,明日早朝後,讓師煊來養心殿見朕。流民事務,朕要聽他細稟。」
「是。」
同一時刻,慈寧宮。
太后靠在床邊,手裡捻著一串新換的檀木念珠。張德全跪在床前低聲稟報:「……北境消息,計劃失敗了。」
「師錚沒進鷹嘴崖窄道,崖上還出了亂子,有人放箭示警。」
太后的手指頓了頓:「誰的人?」
「不清楚,劉將軍懷疑是京城派的,但沒證據。」
「皇帝的人?」太后冷笑,「他倒是能耐了。」
張德全不敢接話,繼續道:「劉將軍說,師錚已經起疑,正在大查軍營。趙刀那邊暫時按兵不動,等風頭過去。」
「等?」太后聲音冷了下來,「等到什麼時候?師煊在京城得了勢,皇帝給了他實權,流民事務辦得有聲有色。」
「再等下去,這對父子一內一外就要成氣候了。」
她捻動念珠的速度快了些,語氣帶著幾分煩躁:「告訴劉賁,一個月內,必須讓師錚『戰死』。方法他自己想,哀家只要結果。」
「是。」
「還有,」太后看向張德全,「流民那邊,安排的怎麼樣了?」
「人都找好了,二十個地痞,混在流民里。只等娘娘一聲令下。」
太后沉思片刻:「先不動。等北境事成,師煊心神大亂時再動手。那時候他若處置失當,皇帝也保不住他。」
「太后聖明。」
「至於皇帝,近來是越來越不聽管教了……有段時日沒見了,怕是都忘了我這個母后了。」
張德全伏在地上,不敢接話。太后將念珠擱在床邊矮几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明日讓皇帝來一趟慈寧宮,就說哀家身子不適,想見見他。」
「是,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傳話。」
「他若推脫不來,你就提先帝孝期那樁舊事,他知道輕重。」
張德全頭更低了些:「奴才明白。」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師煊近日在宮外辦差,可有什麼把柄?」
「回娘娘,貴君行事謹慎,每日酉時前必定回宮。南效那邊賑濟的章程都是按規矩來,暫時……沒尋著明顯的錯處。」
「沒尋著,就去找。」太后語氣平淡,「是人就會出錯,他一個武將家的,懂什麼民政?流民聚集,最容易生亂。」
「奴才已經安排人在流民里挑唆,只是尚未尋到合適時機。」
「好,」太后說,「等北境的消息。等師錚一死,再動他兒子。」
「不過嘛,倒是可以給他點小麻煩,不能讓他做得太順心,手腳做乾淨些。」
「是。」
她重新拿起念珠,一顆一顆捻過去。
「你說,皇帝如今對師煊,到底存著什麼心思?」
張德全斟酌著詞句:「陛下……似乎確有幾分看重,不僅給了實權,日常也多有照拂。」
「前些日子還賞了參湯,師貴君亥時去養心殿奏事,待了近一個時辰才出來。」
太后愣了愣:「亥時去養心殿?奏什麼事要一個時辰?」
「說是流民要務,但具體……養心殿的奴才口風緊,打聽不出詳情。」
「一個時辰,」太后重複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看來是真上心了。」
她將念珠扔回矮几上,珠子散落開來。
「也好,他越上心,將來就越痛。」
張德全抬頭偷覷太后神色,見她臉上並無怒意,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這個兒子,從小就愛鑽牛角尖。」太后緩緩道,「他若真對師煊動了心思,那才是好事。」
「情深則不壽,帝王最忌動真情。」
「等他陷的深了,再當著他的面,把師煊毀了。」
她看向張德全,眼神平靜:「去辦吧,北境那邊催緊些,流民那邊也備著。」
「是。」
翌日卯時,顏箏瞳剛換好朝服,李玉京便腳步輕而疾得入內,躬身稟報:「陛下,慈寧宮張公公來了,傳太后娘娘口諭。」
「說太后鳳體違和,思念陛下,請陛下早朝後,務必過宮一敘。」
顏箏瞳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母后鳳體違和,朕心甚憂,可傳的太醫?」
「已傳了,太醫說娘娘是思慮過盛,需靜養寬心。」
李玉京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娘娘還說,想起先帝孝期時陛下在靈前日夜守候,以致大病一場的舊事。」
「愈發感念陛下純孝,今日格外想見見陛下。」
這話說的委婉,意思卻明白。顏箏瞳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先帝孝期那場「大病」是怎麼回事,他和太后都心知肚明。此刻提起,是提醒,也是隱隱的脅迫。
「朕知道了,」顏箏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回稟母后,朕下了朝便過去。」
「是。」李玉京應下,卻未立刻退去,遲疑道,「那……貴君那邊……」
顏箏瞳自己動手,將玉帶扣緊了一折。腰帶勒在胃腹上方,帶來些許壓迫感,讓他因早起而翻湧的噁心感稍抑。
「傳話給師煊,流民稟報之事暫緩,讓他照常出宮辦事,酉時回宮後再候旨。」
「奴才遵旨。」
早朝依舊是那些事。流民賑濟的進度,戶部工部的扯皮,邊境軍情的例行奏報。顏箏瞳坐在龍椅上,一手支著額角,聽著底下臣子或激昂或絮叨的陳述,偶爾簡短發問或批示。
他臉色比平日更蒼白些,眼底倦色難掩,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讓幾個想藉機敷衍的官員將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散朝後,顏箏瞳未回養心殿,徑直乘步輦往慈寧宮去。
沿途公道寂靜,只聞輦駕輕微的吱呀聲和宮人規整的腳步聲。他靠在輦背上,閉目養神,腦中卻在想,太后找他究竟會說些什麼。
慈寧宮殿門敞開,張德全已候在門外,見御輦至,忙跪地迎候:「奴才給陛下請安,太后娘娘正在殿內等待。」
顏箏瞳下輦,步履平穩地踏進殿門,殿內熏著凝神的檀香,暖氣撲鼻,與門外晨寒截然不同。
太后並如往常那般端坐主位,而是半靠在窗邊軟榻上,身上蓋著墨綠錦被,臉色卻有幾分倦怠。
「兒臣給母后請安。」顏箏瞳行至榻前三步處,躬身行禮。
太后緩緩睜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皇帝來了,坐吧。」
她示意身邊宮女搬來繡墩,顏箏瞳謝恩落座,姿態端正。
「聽聞皇帝近日勤於政務,甚少踏足後宮,哀家雖欣慰,卻也掛心。」太后聲音溫和,帶著「病中」的微啞。
「朝政固然要緊,但龍體更是國本,瞧你這臉色,比哀家這個病中之人還差些。」
「勞母后掛念,」顏箏瞳垂眸,語氣恭謹,「兒臣只是近來事多,歇的晚些,倒是母后鳳體違和,可傳太醫仔細診過。」
「老毛病了,秋冬交替時總不利爽,太醫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將養幾日便好。」太后擺擺手,目光狀似無力的掃過顏箏瞳眼底。
「只是人一病,便容易多想。近日總夢見先帝,想起些舊事……」
她頓了頓,見顏箏瞳神色未變,才繼續道:「也想起北境。你父皇在時,常憂心北境防務,狄人驍勇,邊關難寧。」
「如今師錚鎮守,倒也安穩了幾年。只是哀家近來聽聞,北境似有異動?」
話題轉的自然,顏箏瞳擱在膝上的手微微握起,面上卻仍是那副平靜模樣:「母后消息靈通。」
「確有狄人小股襲擾,較往年頻繁些許。但師錚已加強巡防,暫無大礙。兒臣昨日剛收到軍報,一切如常。」
「如常便好。」太后頷首,眼神卻未移開,「師錚是老將。經驗豐富,有他在,北境可暫安。」
「只是……他年歲也漸長了,長期戍邊辛勞甚巨。皇帝可曾考慮過,日後若師錚請辭或……有不測,北境兵權,該交於何人?」
最後幾字,她說的輕緩,卻字字清晰,殿內檀香裊裊,空氣卻仿佛凝滯了一瞬。
顏箏瞳抬起眼,與太后目光相接,他看見太后眼中那層溫婉關切之下,冰冷的探究。
「母后思慮周全。然邊將更替,關乎國本,非兒臣一人可輕斷。屆時自當與兵部及朝中重臣商議,則忠勇善戰者繼之。」
「至於師錚……」他略一頓,「目前尚無請辭之意,而臣亦盼他能長久鎮守,保北境太平。」
滴水不漏。
太后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的讓人抓不住,她收回目光,輕輕咳嗽兩聲,身側宮女忙遞上溫水。
「皇帝說的是,是哀家病中多思了。」她飲了口水,語氣恢復了尋常。
「已近午時,皇帝便在哀家這兒用頓便飯吧。我們母子,也許久未曾一起用膳了。」
「兒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