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錚沒答,轉頭看向東隘口方向。天際線一片平靜,沒有他們的人發的響箭。
「再等等。」師錚聲音平靜,「韓沖,讓你的人散開一些,別聚在路中間。」
顏三屏住呼吸。
就在此時,東面天空升起一道黑煙。
黑煙起處偏低,不是封煙臺的高處,像是地面草料堆被點燃。煙柱散亂歪斜,毫無烽煙訓練的規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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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聲尖銳的異乎尋常的哨聲破空而來,響箭的尾音拖得太長,不是軍中制式。
師錚眼神驟厲。他太熟悉真正的烽煙警報,三堆火,煙直,哨線短促。絕對不像眼前這樣。
他看向韓沖,韓沖給了他個視線,不是韓沖安排的人。
一個親衛道:「將軍,東隘口有變,咱們是否回援?」
師錚抬手止住他,目光死死鎖住崖頂。哨所里衝出七八個守軍,朝東面張望,但他們的反應太「整齊」了,像是早就等著這陣煙。
更可疑的是,有三人下意識先往別的方向瞟了一眼,才轉向東面。
「看崖上,」師錚低聲對韓沖說,「聽見警報,第一反應應該是備戰守崖,他們卻在找什麼。」
他想起軍器庫那三十壺半滿的箭,還有劉賁「加強東隘口防務」的調令。若東隘口真吃緊,鷹嘴崖作為後方要點更該嚴陣以待。
「不對。」師錚聲音冷了下來,「烽煙臺沒動,狄人攻隘必先奪烽火台。」
「這是幌子,想調我們進窄路,或者叫我們去東隘口。」
他調轉馬頭,對親衛喝道:「後隊變前隊,緩退保持陣型。韓沖,你帶五人速去東隘口查探,只看不戰,半時辰內回報。」
馬隊開始後撤。
崖頂傳來喧囂聲。顏三看見那三個可疑的守軍聚在一起,朝崖下指指點點,又看著東面黑煙,神色焦急。
一人轉身跑向巨石堆。
顏三拉滿弓,瞄準。
那人掀開枯草,露出下面用麻繩綑紮的巨石。他抽出刀,要砍繩子。
箭離弦。
箭矢扎進那人後心,倒地不起。另一人驚得後退,刀掉在地上。
「有埋伏!」他大喊。
崖頂頓時亂了。守軍紛紛拔刀,但不知敵人在哪。顏三縮回岩石後,聽見上面喊聲:「找!人在哪!」
師錚的馬隊已退出窄路,在開闊處列陣。他抬頭望著崖頂的混亂,眉頭緊鎖。
一個親兵低聲道:「將軍,崖上不對勁。」
「看出來了。」師錚說,「有人不想我過去,也有人不想我們死在這兒。」
「那現在……」
「去東隘口。」師錚調轉馬頭,「繞路,不走鷹嘴崖。」
馬隊轉向東,沿山腳緩行。
崖頂上,顏三趴在岩石後,看不見人,但聽見馬蹄聲遠去。他等了一會兒,確定師錚已經離開,才從藏身處出來,順著岩壁往下溜。
下到半山腰時,上面傳來喊聲:「在下面!」
幾支箭射來,釘在岩石上。顏三加快速度,跳到地面滾進路邊草叢,崖頂開始有人往下追。
他起身往西跑,身後腳步聲雜亂,至少五六人。
跑出二里地,前面是片林子。顏三追進去,借著樹木掩護左右穿梭,追兵在後面緊追不捨,他沒法繞去黑馬那邊。
一支箭擦過耳邊。
顏三回身射了一箭,沒中,但讓追兵緩了緩。他趁機鑽進密林深處,繞回黑馬前,騎上馬甩開追兵。
他趕到約定的山谷時,兩個屬下已經在了,其中一個手臂帶傷。
「大人,東隘口那邊狄人雖然提前動了,但只來了五十騎,沖了一下就撤。」
受傷的屬下匯報:「我們放完響箭就被發現,交手時中了一箭。」
「師錚呢?」
「沒進窄路,繞道去東隘口了。」
顏三點頭:「劉賁現在肯定知道計劃敗露,會有下一步動作。你們先撤,去備用聯絡點。」
「大人您呢?」
「我回大營附近盯著。」顏三說,「師錚已經起疑,劉賁不敢再明目張胆動手,但可能會有別的陰謀。」
三人分頭離開。
顏三騎著門回到大營外圍,把黑馬處置乾淨痕跡還回去後,已是午後。他藏身烽燧台,看見營門處進出頻繁,幾隊兵士被調往不同方向。
申時左右,師錚的馬隊回營。
韓沖已先一步回報:「將軍,東隘口根本無戰事,只有幾堆澆了油的濕草在冒黑煙。」
「守軍說看見少量狄人騎兵在二里外晃了一下,放了幾支火箭,點燃草堆便撤了。」
師錚下馬時,劉賁已從副將帳中快步走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將軍!末將聽聞東隘口烽煙,正要整兵去援,您平安回來就好——可遇敵了?」
這話問的刁。若師錚說無戰事,顯得他小題大做,若說有蹊蹺,又無實證。
師錚解下披風,動作不緊不慢:「遇了幾個跳樑小丑,放煙演戲。」
他目光掃過劉賁的臉:「劉副將消息倒是靈通,我在三十里外見的煙,你這兒就知道了。」
劉賁面色不變:「瞭望哨看見的,末將還奇怪,烽煙臺怎麼沒動靜。」
「是啊,奇怪。」師錚接過親兵遞來的布巾擦手,「更奇怪的是,東隘口守軍說,昨日你調去『加強防務』那批人,今早全被派去清理崖道了。」
「離東隘口足有十五里。」
劉賁的睫毛幾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師錚將布巾扔回盆里,水花輕濺:「進營說吧,站這兒冷。」他率先走向中軍帳,仿佛剛才只是閒聊天氣。
劉賁落後兩步,目光在師錚背上停留一瞬,隨即換上恭敬神色跟上。
遠處烽燧台,顏三透過千里鏡看著這一幕,但很快帳簾落下,看不見了。
顏三放下千里鏡,嚼著硬麵餅。他在想劉賁會怎麼解釋今天的事——崖頂的混亂,東隘口的假烽煙。
中軍帳內。
劉賁垂手站著:「……末將失職,竟讓狄人細作混上鷹嘴崖,驚擾將軍巡防。已責令徹查,並將細作揪出。」
師錚坐在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支箭。是顏三射出的那支,被韓沖在崖下撿到。
箭是制式箭,北境軍中用的那種,沒有特殊標記。
「細作。」師錚重複這個詞,「能在崖頂布置巨石,不是一兩人能做到的,趙百夫長今日在何處?」
劉賁面色不變:「趙百夫長今日帶人巡東隘口北線,辰時出發,現未歸營。」
「錢百夫長和孫百夫長呢?」
「錢百夫長在營中整訓,孫百夫長……」劉賁頓了頓,「孫百夫長昨日告假,說老母病重,回村探望。」
師錚放下箭:「劉副將,你覺得今天的事是狄人細作所為,還是咱們自己人里有問題?」
帳內安靜。
劉賁低頭:「末將不敢妄斷,但將軍若懷疑,末將願領命徹查,絕不姑息。」
「那就查吧。」師錚說,「從鷹嘴崖守軍查起,五十個人,一個一個問。還有軍械庫的箭,馬廄的馬,都查清楚。」
「是。」
劉賁退出帳外,帘子落下時,他臉上的恭敬神色褪去,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韓沖從側幕走出:「將軍,劉副將他……」
「他知道我起疑了,」師錚說,「但暫時不會動。今天的事打草驚蛇,他需要時間重新布置。」
「那支箭……」韓沖看向崖上的箭。
師錚拿起箭,仔細看箭杆和箭羽:「不是咱們營的箭匠做的。箭羽修剪手法不一樣,更精細。」
「你是在哪發現這隻箭的?」
韓沖俯身:「在鷹嘴崖頂靠近那堆巨石的地方,那人就倒在巨石旁,後背中箭,當場斃命。」
「守衛說……那人當時正要砍斷捆巨石的麻繩。」
師錚的目光落回箭杆上。
一支箭,救了他和二十名親衛的命,若那些巨石滾落,窄路就是死地。
「屍體呢?」師錚問。
「被守軍抬下來了,說是『細作』,要燒掉以儆效尤。末將趕到時已經晚了,只搶到這箭。」
「但驗過屍體,劍是從背後射入,直穿心臟,兇手在暗處,一箭斃命。」
「高手。」師錚輕聲道,「能在崖頂那種地方潛伏,等關鍵時出手,又全身而退。」
他想起今天崖頂的混亂,守軍衝出時的整齊,還有那三人先瞟的方向。
「韓沖,那個死的,是守軍里的人?」
「是。叫王老五,河間府人,在營三年,去年被調去鷹嘴崖哨所。」
「背景乾淨?」
「表面乾淨。」韓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冊子,這是他從軍需官那暗中抄來的。
「但末將查到,王老五有個表兄在京城戶部當差,而那個表兄……娶的是劉副將遠房侄女。」
師錚接過冊子鋪開,冊子上是簡單的族譜關係圖,用炭筆勾連,最後連到劉賁的名字上。
「這麼巧。」師錚合上冊子,「你去查查營里還有多少人有這種七拐八繞的關係,連到劉副將那兒。」
「將軍是懷疑……」
「今天的事,不是狄人細作能辦到的。」師錚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假烽煙要有人放,巨石要提前布置,守軍要配合演戲……」
「這些都需要裡應外合。」
他指著鷹嘴崖的位置:「王老五去砍繩子,說明他就是那個『里應』。可有人不想他砍,所以滅了口。」
「滅口的人,是敵是友?」韓沖說。
「難說。」師錚搖頭,「可能是另一波想害我的人,也可能……是幫我們的人。」
他想起兒子臨別前那些話,還有今天那支來歷不明的箭。
京城的手,已經伸得這麼長了?
還是說,京城裡也有人,在暗中護著他?
如果是後者……
師錚眼神沉了沉,能知道軍中有問題的,除了劉賁背後的人,想必就只有……那一位了。
「將軍,接下來怎麼辦?」韓沖問,「比如副將說徹查,但真查出來,他肯定會推幾個替死鬼出來。」
「讓他查,」師錚說,「他查他的,你查你的。」
「你去查查今天那支箭的箭羽修剪手法,營里哪些人會?」
「還有王老五屍體燒掉前,身上可還有別的東西?」
「箭羽手法……末將記下了。王老五的屍體,」韓沖回憶,「燒的匆忙,但火化前守軍扒了他外衣,說細作不配穿軍服。」
「外衣呢?」
「按慣例,細作之物要統一銷毀,但末將留了個心眼,讓人盯著,東西堆在後勤帳後面還沒燒。」
「今晚子時,你去取來,小心些,別讓人看見。」師錚轉過身看著韓沖。
「是。」
夜幕降臨。
顏三仍在烽燧台觀察。營中燈火通明,巡防隊比往日多了一倍。劉賁的營帳很晚還亮著燈,有人進出。
子時左右,三個黑衣人悄悄出營往北去。顏三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北行十里,進了一處山谷,谷中有個山洞,裡面點著火把。
顏三伏在洞口上方,聽著裡面說話聲。
是趙刀。
「……計劃失敗,師錚起了疑心,劉將軍說暫時按兵不動,等風頭過去。」
另一個聲音:「狄人那邊怎麼說?今天他們提前行動,差點壞了事。」
「狄人說看見響箭才動的,不是他們的問題。」趙刀聲音煩躁,「現在關鍵是那支箭——誰射的?營外還有人盯著我們。」
「會不會是京城來的人?」
沉默。
趙刀說:「太后娘娘說過,皇帝可能派人來,如果是就麻煩了。」
「那怎麼辦?」
「劉將軍說,先找出這些人。他們肯定在營外有落腳點,找出來,處理掉。」
顏三悄悄後退,離開山洞。
回烽燧台的路上,他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
劉賁已經警覺,會搜捕暗衛,兩個聯絡點都可能暴露,得換地方。
但他還得繼續盯著,師錚的危機還沒解除,劉賁只是暫時收斂,一定會有下一次。
陛下讓他想辦法解決掉劉賁,最好是死在狄人手中。
而京城那邊消息,應該已經送到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養心殿的燈火也亮到了子時之後。
顏箏瞳披著外袍坐在案前,案上攤著幾份奏摺,但他的目光落在虛空。
他在等。
等北境的消息,等顏三的密報。
丑時三刻,養心殿外響起極輕的叩擊聲。
顏箏瞳抬眼:「進。」
殿門無聲劃開一道縫,一道黑影閃入,在距書案五步處單膝跪地,低頭奉上一隻細竹管。
燭火在那人面上一晃,是顏一。
「陛下,北境密報,顏三所發,鷹隼急傳。」
顏箏瞳伸手接過。
竹管入手微涼,封口的火漆完整,暗紋是「叄」字。他捏碎火漆,抽出內里卷得緊緊的薄卷,就著燭光展開。
字跡極小,是顏三慣用的密文體,陳述簡潔。
「十月甘三,辰時初,鷹嘴崖。劉賁設伏,巨石困路,狄騎補刀。東隘口假烽煙為號。」
「臣布疑陣,提前引動狄人,師錚未入窄路。案頂誅一叛卒,射斷其砍繩。」
「師錚疑心已起,巡防隊無恙。劉賁暫斂,然必再生變。狄人佯攻騎約五十,一擊即走。」
「臣蹤未露,然劉賁已疑有外者窺視,正搜捕。師錚拾得臣箭,或察有異。」
「請旨,下一步當如何?可需設法除劉賁?或待其再動,拿實證?」
顏箏瞳的目光在字句間緩緩移動,看完後將絹布放在燭火上,火舌吞噬,頃刻化為一小撮灰燼。
「師錚反應如何?」他問,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