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師錚巡防歸來時,已是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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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進營,兵士們迎上來牽馬。韓沖低聲匯報今日營中軍務:糧草清點,兵器檢修,傷病員安置……都是日常。
師錚聽著,目光在營中掃過。
一切如常,但又有些說不出的異樣。
「將軍,」韓沖忽然壓低聲音,「午後劉副將來過中軍帳,說有事稟報。得知您不在,便走了。」
「說了什麼事?」
「沒說。但他臉色不太好,像是……著急。」
師錚沒接話,解下披風遞給親兵,走進大帳。炭盆燒的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他在案後坐下,看著堆積的公文,卻一時無心批閱。
黑石灘的蹄印,東南西北的襲擾,劉賁帳前的親兵,還有那幾個眼神躲閃的百夫長。
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線串起來。
「韓沖。」師錚忽然開口。
「末將在。」
「你去查查,劉賁手下的那幾個百夫長,最近和哪些人來往密切,尤其是……營外的人。」
韓沖神色一凜:「將軍是懷疑他們……」
「只是查查。」師錚說,「小心些,別打草驚蛇。」
「是。」
韓沖離開後,師錚在帳中坐了半刻鐘。他起身走到障壁懸掛的北境地圖前,手指從黑石灘移到鷹嘴崖,又移到東隘口。
三個點連成一個三角。
他取炭筆在地圖上標記。
黑石灘蹄印五十騎,狄人各方位七次襲擾,間隔兩到三天。筆尖停在鷹嘴崖,頓了頓,畫了一個圈。
帳外傳來腳步聲,親兵在帳外報:「將軍,伙房送晚膳。」
「進來。」
親兵端進托盤,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菜,一碗肉湯。師錚坐下吃飯,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透。
這是多年軍旅養成的習慣,畢竟不知下一頓什麼時候能吃上。
飯吃完,他讓親兵收拾了,自己走出大帳。營中火把次第點燃,巡邏隊一隊隊走過。
師錚朝軍械庫方向走,路上遇到兩個百夫長,行禮後匆匆過去。他沒停步,軍械庫外有四個兵士把守,見師錚來挺直行禮。
「今日可有兵器出庫?」師錚問。
守庫兵士翻開薄冊:「回將軍,午後劉副將調走二十張弓,三十壺箭,說是補充東隘口守軍。」
「手令呢?」
兵士遞上一張條子。
師錚接過看,確實是劉賁的筆跡,蓋了副將印。調撥理由是「防務所需」?
「東隘口前日剛補充過軍械,」師錚把條子還回去,「誰經手的?」
「是趙刀百夫長來領的。」
師錚點點頭,沒再問。他走進軍械庫,裡面整齊排列著刀槍弓弩,他走到弓箭區數了數空位,確實是二十張弓的缺口。
看守庫的老吏跟進來,低聲道:「將軍,趙百夫長領箭時,多要了十壺。」
「登記了嗎?」
「登記了,但……」老吏猶豫一下,「但箭壺的重量不對。老朽搬的時候覺得輕,開了一壺看,裡面只有半壺箭,下面墊了草。」
師錚神色一凝。
「多少壺是這樣的?」
「老朽偷偷開了三壺,都是半壺,三十壺箭,怕是一半都不滿。」
師錚沉默片刻:「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老朽一人,趙百夫長急著走,沒點驗。」
「知道了,」師錚說,「不要聲張,照常登記。」
他走出軍械庫,風颳在臉上,冰冷。
半壺箭。箭矢不足,在戰場上是要命的,東隘口不缺箭,前天才補充過,這些箭去了哪裡?
師錚轉向馬廄方向。
馬秀職業的老卒正在鍘草,見師錚來,放下鍘刀行禮。
「今日有哪些人馬匹出營?」師錚問。
老卒想了想:「午後劉副將的親兵牽走五匹馬,說是要去東邊村子採買。但馬回來時沒馱東西,馬汗倒是出了不少,像是跑過遠路。」
「去了多久?」
「快兩個時辰才回。」
師錚沒說話。他走到馬槽邊,黑馬不在,他轉頭問:「我的備用馬呢?」
老卒垂眼:「昨天,昨天劉副將說那馬有點跛,先去獸醫那兒看了。」
「哪來的跛?」
「說是前蹄扎了刺。」
師錚看著老卒,老卒低著頭,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知道了。」師錚轉身離開。
回到中軍帳,韓沖已經回來了。
「將軍。」韓衝壓低聲音,「趙刀這幾日見過三個外人,都是扮作皮貨商的,在營外五里的村子落腳。」
「錢源和孫李各去了一次。」
「皮貨商?」師錚坐下,「這個時節,北境的皮貨商早該南下了。」
「末將也覺得蹊蹺,派人去村子看過,那三人昨天傍晚走了,往北去。」
「北邊是狄人的地界。」
帳內靜了靜。
「還查到一件事,」韓沖猶豫一下,「那些皮貨商的落腳地,今天早上去看時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碎羊皮和爛骨頭,像是啃剩下的。旁邊土裡,還埋著這個。」
韓沖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打開。
裡面是幾片磨薄的骨片,上面有用炭畫出的歪扭圖案。
師錚接過骨片,湊近油燈,骨片冰涼,上面的圖案粗陋,但能看出是簡單的地形。
一道波浪線像是山,幾個三角像是帳篷,還有一條彎曲的線從中穿過。
其中一片骨片上在山的位置刻了個叉。
韓沖低聲道:「老獵戶說,狄人傳遞消息有時用這個。他們信薩滿,覺得骨片能通靈,上面的圖只有自己人能看懂。」
「能看懂是什麼嗎?」師錚問。
韓沖指著那片刻叉的骨片:「老獵戶說,這個叉的位置,像是鷹嘴崖。狄人打獵前會用骨片占卜,叉的地方是獵物必經之路。」
師錚盯著那片骨片。
先前種種不對勁的跡象,終於被這些骨片和鷹嘴崖上的叉,給串了起來。
「將軍,」韓沖聲音更低了,「劉副將今天下午還派人去了鷹嘴崖,說是加固哨所防務。」
「但去的人里,又有趙刀的手下。」
師錚沉默著。
他想起鷹嘴崖的地形,兩側絕壁,中間窄道。若在崖頂設伏,待隊伍經過時……
「明天。」師錚緩緩開口,「韓沖,你派幾個人,天亮前出營。」
「去哪?」
「鷹嘴崖。」師錚說,「不要上崖頂,在崖下三里外埋伏觀察。若有異動,或是有狄人騎兵靠近,立刻發響箭警示。」
「是。」韓沖應道,又問,「將軍,您懷疑劉副將他……」
「我懷疑有人勾結狄人,」師錚打斷他,「但還不知是誰。鷹嘴崖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讓第三人知道。」
「還有,」師錚看著他,「如果遇到劉副將的人,就說我讓你去檢查防務。」
「是。」
韓沖退下後,師錚獨坐帳中。他撥開桌上的油燈罩,挑了挑燈芯,火光跳了跳,映亮手中那片刻著鷹嘴崖標記的骨片。
師錚將骨片與韓沖匯報的其他線索在腦中一一對應,最後都指向骨片上這個叉。
顯然這並不是巧合。
「兒近來聽聞,京中某些人,手伸的太長。父親在北境,還需……多留些心眼。」
「此去北境,天高皇帝遠……」
臨行前兒子所說的,是在暗示他這件事嗎?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簡陋的輿圖,用炭筆在鷹嘴崖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叉,又在東隘口標了個問號。
若鷹嘴崖是伏擊點,東隘口佯攻就是調虎離山。
「劉賁……」師錚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筆尖在副將營帳的位置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任何標記。
現在還沒有證據,再等等。
同一時刻,鷹嘴崖。
顏三浮在崖頂西側的岩石後,身上蓋著灰白的皮毛。他已經趴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
崖頂有守軍哨所,五十人。哨所外有兩人值守,其餘人在裡面烤火。
顏三數過,進出哨所的一共有二十三人,另有二十七人不見蹤影。
那二十七人應該就是趙刀說的「咱們的人」。
顏三的目光掃過崖頂。哨所東側三十步處,有一堆用枯草掩蓋的巨石,每塊都有磨盤大。
枯草是新蓋的,與周圍積雪顏色不搭。
他悄悄後退,從崖頂西側的小路下去。小路陡峭,覆著冰,他手腳並用,下到半山腰一處凹陷處。
這裡能看清崖下通道,路寬僅三馬並行,兩側山壁陡直。顏三目測高度從崖頂到路面約十五丈,巨石滾落的衝擊力足以砸穿盔甲。
他從懷中掏出炭筆和紙,簡單畫了地形。標出哨所位置,巨石堆放處以及那條小路。
畫完他收起紙筆繼續往下,下到路面時,天已蒙蒙亮。
路面有新鮮的馬蹄印,是巡防隊日常經過的痕跡。顏三蹲下細看,在路邊發現幾處不明顯的拖拽痕,像是重物被拖過。
他順著拖拽痕往北走了二十幾步,痕跡消失在一片碎石中,碎石是新翻動過的,下面埋著什麼。
顏三沒挖。他記下位置,轉身離開。
回到獵戶木屋時,兩個暗衛已經回來了。
「大人,」一個屬下匯報,「東隘口附近的痕跡做好了。松林里的臨時營地,留了狄人的箭矢和馬蹄印,指向鷹嘴崖方向。」
「那些骨片也已經讓師錚的人發現了。」
另一個說:「劉賁那邊,今天又調了一批人去東隘口。說是加強防務,但調去的人都是趙錢孫三人的手下。」
顏三點點頭,來到桌邊攤開地圖,他把鷹嘴崖的地形畫上去,標出巨石和拖拽痕跡。
「明天辰時,師錚會經過這裡。」顏三手指點在崖下通道,「崖頂落石困住他,狄人騎兵從北面來,我們的時間不多。」
「大人,要不要直接告訴師錚?」
「不能直接說,」顏三搖頭,「劉賁在軍中經營多年,我們貿然接近師錚,反而會打草驚蛇。」
「得讓他自己發現,自己防備。」
「那……」
顏三指著地圖上東隘口的位置:「明天一早,狄人佯攻東隘口。烽煙起時,他應該在鷹嘴崖附近,我們要做的是讓狄人佯攻,提前半個時辰。」
「提前?」
「對,」顏三說,「他既然已經發現了蹊蹺,必定多疑。如果東隘口烽煙起時,他還沒進鷹嘴崖就會停下觀望。」
「只要他不進那條窄路,崖頂的石頭就砸不到他。」
「怎麼讓狄人提前?」
顏三從行囊里掏出一支響箭,箭鏃是特製的,能發出尖銳哨聲。
「狄人佯攻的信號是狼煙。我們在東隘口北三里處放這支響箭,讓狄人的探子以為是劉賁的人提前發信號,可能會提前行動。」
「萬一狄人不動呢?」
「那我們就自己點狼煙,但那是下策,最好讓狄人動。」
他收起響箭,看向兩個屬下:「你們明天寅時去東隘口北面埋伏,看到敵人騎兵集結就放響箭。放完立刻撤,別被抓住。」
「是。」
顏三又看一下鷹嘴崖的地形:「我去崖頂,如果師錚還是進了窄路,我得確保石頭砸不准。」
「大人太危險,崖頂有五十守軍,其中二十餘是叛徒。」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們事成後接應,地點在鷹嘴崖西五里的山谷,老地方。」
「我已經要了一匹馬來,能趕上。」
「是。」
交代完畢,顏三讓兩人去休息,他自己坐在桌邊看著地圖。
顏三在地圖前坐到寅時,外面天色仍黑,他收起地圖,叫醒兩個屬下。
「出發。」
三人分頭行動,兩個屬下往東隘口方向去,顏三獨自前往鷹嘴崖,黑馬已被提前安排在了撤離點上,只要行動完過去就能直接上馬。
到崖下時,天邊剛泛灰白。顏三沒走小路,從側面攀岩而上。岩壁覆著薄冰,他手指摳進石縫,一步步往上。
到離崖頂還有三尺處,停在一處凸起的岩石後。
從這裡能看見哨所。守軍正在換崗,夜哨搓著手鑽進屋裡,晨哨打著哈欠出來。
顏三數了數換崗的一共八人,其中三人動作有些遲疑,左右張望後才站到位置上。
那三人應該就是劉賁的人。
顏三縮回岩石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喝了兩口冷水。然後取出弓檢查弓弦,又數了數箭囊里的箭。
十二支,夠用。
他需要等兩個信號,一是東隘口的烽煙或響箭,二是師錚的馬隊。
辰時初,崖下傳來馬蹄聲。
顏三探頭看。師錚帶著二十親衛正往南面過來,馬隊速度比平日巡防慢了三成。
師錚走在最前,左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右手握著馬鞭。
韓沖落後半個馬身,目光如鷹隼一般掃射兩側山壁。親衛隊形也非往常的縱列,而是略呈扇形,前後間隔拉大。
顏三心中微動,師錚果然起了疑,而且做了防備。
馬隊行至離窄路入口百步處,師錚勒馬。他抬頭望向崖頂哨所,看了足足十息。
哨所外觀如常,但今日旗杆上的旗幟比平日低了半尺。這是顏三昨夜悄悄動的第二手準備,若師錚夠細心,會發現這異常。
韓沖策馬上前,低語幾句。師錚搖頭,從懷中掏出那片骨片,對著陽光看了看上面鷹嘴崖的標記,又抬頭對比真實地形。
「將軍,進不進?」韓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