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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影

  北境的清晨來得很晚。

  卯時已過半,天色仍是一層濃濃的鉛灰。營地點起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晃,將巡夜士兵的影子拉得細長,又揉碎在凍土上。

  師錚走出中軍大營時,親兵衛韓沖已牽馬等候。戰馬呼出的白氣凝成霜掛在鬢毛上。

  「將軍,」韓沖遞過韁繩,「今日往東三十里巡防,昨夜斥候報,狄人小股騎兵又在黑石灘附近出現。」

  師錚翻身上馬,動作因鎧甲沉重而略顯遲緩。他年過五旬在北境鎮守,已近二十載,邊關的風霜刻在臉上,眼角皺紋深如刀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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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幾次了?」他問。

  「入冬以來第七次,」韓沖也上馬,落後半個馬身,「襲擾範圍比往年同期擴大兩成,但每次人數不多,最多二三十騎,搶了就跑。」

  師錚沒說話,只夾了夾馬腹。戰馬邁步,蹄鐵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親衛隊二十人緊隨其後,馬蹄聲在清晨的營地中顯得格外清晰。經過校場時,幾隊兵士正在晨練,呼喝聲與兵器碰撞聲交織。

  師錚目光掃過,在幾個百夫長臉上稍作停留。

  都是生面孔。

  或者說,不全是生面孔,但眼神不對。那種躲閃的倉促離開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劉賁呢?」師錚忽然問。

  韓衝壓低聲音:「劉副將昨日說舊疾復發,在帳中休息。他營前的親兵換了三個,都是今年新補進來的。」

  師錚點點頭,不再多問。

  馬隊出營,東行。

  北境的荒野在冬日裡一片死寂。枯草伏地,遠山覆雪,天與地的邊界模糊在灰白之中。風從北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刀割。

  師錚眯著眼。

  他想起兒子師煊。那孩子去年此時還在營中跟著他巡防,凍得鼻子通紅,卻不肯說冷。

  如今卻在京城那個錦繡牢籠里,穿著華貴卻屈辱的紅衣,做著什麼貴君。

  他握韁的手緊了緊。

  「將軍,」韓沖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前頭就是黑石灘。」

  黑石灘是一片河灘地,夏季河水豐沛時淹沒,冬季水退,露出大片黑色鵝卵石,故而得名。

  此時灘上覆著一層薄雪,幾處馬蹄印凌亂交錯。

  師錚下馬,蹲身查看。

  蹄印很深,是狄人常用的矮腳馬。印記新鮮,不會超過兩個時辰,他沿著蹄印走了十幾步,眉頭越皺越緊。

  「看出什麼了?」韓沖問。

  「來的不止二三十騎,」師錚指著幾處重疊的印記,「至少五十騎,分了三隊。」

  「一隊從北面來,兩隊從東西兩側包抄,但只留下二三十騎的痕跡,其餘的蹄印被故意抹掉了。」

  韓沖臉色一變:「狄人想幹什麼?誘敵?」

  「不像。」師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若是誘敵,該留明顯的痕跡引我們追擊。」

  「他們抹掉大半蹄印,反而像是在遮掩真實人數。」

  他環視四周,黑石灘地勢開闊,無險可守,並非設伏的好地方。但往南五里有一處隘口,兩側山壁陡峭,中間通道僅容三馬並行。

  「上次狄人襲擾是在哪裡?」師錚問。

  「三天前,西邊的野狐嶺。」

  「再上次?」

  「五天前,北邊的雪松林。」

  師錚從懷中掏出一張簡易的輿圖,是北境邊線的粗略手繪。他用炭筆在圖上標記點位,連成線。

  韓沖湊近看,漸漸看出門道:「他們……在畫圓?」

  「以大營為中心,襲擾點呈環形分布。」師錚的筆在圖中移動。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到過,但每次都避開隘口,峽谷這些易守難攻的要地,專挑開闊地。」

  「而且時間,」師錚抬頭,「每次襲擾間隔兩到三天,從無例外,像在……練兵。」

  「練兵?」韓沖不解。

  「練我們的兵。」師錚收起輿圖,翻身上馬,「讓我們習慣這種小股襲擾,放鬆警惕。等真到了那一天——」

  他沒說完,但韓沖明白了。

  馬隊繼續向東,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鎧甲上沙沙作響。

  同一時刻,北境大營西南角,一副將營帳內。

  劉賁坐在炭盆前,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匕首是狄人樣式,刀柄鑲著狼牙,炭火印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連帳掀開,三個穿著百夫長甲冑的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方臉漢子,叫趙刀,左頰有道疤。後面兩人一高一矮,高的姓錢,矮的姓孫。

  「劉將軍。」三人拱手。

  劉賁沒抬頭,仍看著匕首:「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趙刀壓低聲音,,「狩獵日定在後天。狄人那邊說他們會派二百騎兵佯攻東隘口,引師錚主力出營。」

  「我們的人趁亂在獵場動手。」

  「獵場」是暗語,指師錚日常巡防的路線。

  「師錚的親衛隊二十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不好對付。」孫李有些猶豫,「要不要再安排些人手?」

  劉賁終於抬眼,目光冷冽:「太后娘娘說了,要『自然』。」

  「師錚死在狄人手裡,是戰死沙場,光榮。死在自己人手裡,就是兵變。」

  他站起身,走到林中懸掛的北境地圖前:「後天師錚會往北巡防,路線經過鷹嘴崖。那裡地勢險,兩側是絕壁,中間一道窄路。」

  「狄人佯攻東隘口的消息傳到大營時,師錚應該剛好走到鷹嘴崖中段。」

  手指在地圖划過,停在鷹嘴崖的位置。

  「我們的人不用直接動手,」劉賁轉身,看著三人,「鷹嘴崖的守軍是你們的人吧?」

  趙刀點頭:「是,守崖的五十人里,有二十多人都是咱們弟兄。」

  「到時候,崖頂『意外』滾落幾塊巨石,堵住前後路。」劉賁說,「師錚的隊伍被困在窄道上,狄人恰好有一支騎兵路過——剩下的,不用我教了吧?」

  帳內沉默片刻。

  孫李咽了口唾沫:「將軍,師錚畢竟是主帥,萬一事後追查……」

  「追查什麼?」劉賁冷笑,「狄人騎兵神出鬼沒,崖頂落石是風雪所致。」

  「要怪,就只能怪師錚運氣不好,怪老天爺不長眼。」

  他走回炭盆旁,將匕首插入鞘中:「事成之後,趙刀升千夫長,而你們兩個可各多領五百人。太后娘娘還有重賞。」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去吧,謹慎些。」劉賁揮揮手,「這兩日照常當值,別露馬腳。」

  三人退出營帳。

  劉賁獨自站在炭盆前,許久未動。炭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落在他腳邊,很快熄滅。

  帳外傳來操練的號令聲,整齊劃一。那是師錚定下的規矩,每日卯時三刻晨練,雷打不動。

  快了。劉賁想。

  再過兩天,這些規矩就該換人了。

  營外五里,一處廢棄的烽燧台。

  顏三蹲在瞭望口的陰影里,身上裹著灰白的皮毛,與四周的雪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從寅時就在這裡,已經趴了將近兩個時辰。雖說身上的衣物保暖,手腳卻還是凍得發麻,但他未動。

  目光透過瞭望口的縫隙,死死盯著大營方向。他看著師錚帶人出營,看見劉賁營帳有人進出,看到那幾個百夫長先後離開。

  距離太遠,聽不見說什麼。但顏三認得那些人的臉,趙刀,錢源,孫李,都是劉賁這幾年安插提拔的人。

  辰時初,劉賁也出了營帳,帶著幾個清兵往馬廄方向去。顏三等他們走遠,才從烽燧台背面滑下,落地時悄無聲息。

  他需要進營。

  但不是現在。白日裡營中人多眼雜,劉賁的親兵四處走動,得等到夜裡。

  顏三退回烽燧台下面的地窖,這是前朝廢棄的屯兵點,地窖還算完好,能擋風。

  他從行囊里掏出乾糧,就著水囊里的冷水慢慢咽。乾糧是硬麵餅,凍得邦硬,吃起來硌牙。

  他想起離京前陛下的交代:「保住師錚的命。」

  顏三嚼著麵餅,眼神沉靜。他今年二十一歲,在暗衛里排第三,不是因為他年紀大,而是因為他夠穩。

  顏一擅謀,顏二擅殺,他擅守。

  守一個人,比殺一個人難。

  尤其是當這個人,自己還不知道有人要殺他的時候。

  吃完乾糧,顏三閉目養神。地窖里漆黑一片,只有通氣孔透出一絲微光,他聽著外面的風聲,判斷時辰。

  午時,風稍緩。

  未時,又開始刮。

  申時三刻,天色漸暗。

  顏三睜開眼,從地窖爬出。暮色四合,營地方向亮起點點火光,他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朝大營潛去。

  他在距離大營半里處停下,伏在一片枯草叢後。營門火把照亮了守衛的身影,共四人,兩人在門內,兩人在門外。換防的時辰快到了。

  他等了約一刻鐘,營內傳來梆子聲,酉時正。門外的守衛轉身進營,與來接班的守衛交班,短短十幾息,營門處只剩兩個新來的守衛。

  顏三從枯草後潛出,貼著陰影移動。大營柵欄高九尺,頂部削尖。他在東南角找到一處破損,是前些日子狄人襲擾時用火箭燒出的缺口,還未及修補。

  缺口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他鑽了進去。

  營內巡邏隊每半刻鐘經過一次。顏三隱在糧草堆後,等一隊五人巡邏隊走過,迅速閃到軍械帳的陰影里。

  劉賁的營帳在西北角,與師錚的中軍大帳隔著一個校場。

  顏三沒往西北去,他轉向東側,摸到趙刀的營帳附近。營內有光,人影投在帳布上,不止一人,他繞到帳後用匕首在帳布上劃開一道小口。

  趙刀正和錢、孫二人低聲說話。

  「……鷹嘴崖那邊安排妥了?」是趙刀的聲音。

  「妥了。」錢源說,「後日辰時,師錚隊伍過崖時,崖頂會『意外』鬆動。巨石已經備好,藏在崖頂的洞裡。」

  趙刀補充:「狄人那邊兩百騎已到黑石灘北十里處紮營。後日一早佯攻東隘口,這邊看見烽煙就動手。」

  孫李沉默片刻:「劉將軍說事後太后會把我們升遷,但我心裡不踏實。師錚在軍中威望太高,他要是真死了,底下那些兵……」

  「所以才要借狄人之手,」錢源不以為然,「咱們的人只需在崖頂看著,一箭都不用放。就算查,也是狄人幹的。」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顏三收回視線,悄然後退,他沒再聽下去,轉身往馬廄方向去。

  馬廄里值夜的是個老卒,正在給馬添草料。顏三從陰影里現身,老卒一驚,手按向腰刀。

  「顏三。」他低聲道,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正面刻著「顏」字。

  老卒眯眼看清,鬆開了刀柄:「顏大人。」

  「馬廄里有沒有快馬?要能長途奔襲的。」

  「有。最裡頭那匹黑馬,是師將軍的備用坐騎,日行三百里。」老卒頓了頓,「顏大人要送信?」

  「嗯。京城,急報。」顏三問,「營里有信鴿嗎?」

  「有,但都是軍情急報用,由劉副將的人管著。這兩日管的尤其嚴,沒有劉副將的手令,誰也動不了。」老卒搖頭。

  顏三沒說話。他走到最裡面,那匹黑馬聽見動靜,抬起頭。馬很健壯,四肢粗大,確實是良駒。

  「能弄出來嗎?」

  老卒猶豫:「馬廄戌時落鎖,鑰匙在劉副將的親兵手裡。不過……」他走到馬槽旁挪開一塊木板,下面有個缺口,「從這裡能牽出去,但馬得趴著走。」

  顏三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黑馬。馬通人性,似乎明白他們的意思,打了個響鼻。

  「就它了。」顏三說,「現在不能走,等子時。你子時過來,把馬從這裡弄出去,我在營外三里處的樹下等。」

  老卒點頭:「顏大人放心。」

  顏三離開馬廄,回到藏身的地窖。他需要把信息送出去,但信鴿用不了,只能靠馬。從這裡到京城,最快也要五天。

  後天師錚就會遇險,他必須阻止後天的行動。

  子時,顏三在樹下等到黑馬,老卒牽著馬,馬很聽話,趴著鑽出洞,身上沾上了不少泥土。

  「馬給你了,」老卒把韁繩遞過來,,「顏大人,師將軍他……」

  「不會有事。」顏三翻身上馬,「你回去,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老卒退後兩步,看著顏三打馬離去。

  顏三轉向西,奔了三十里,來到一處山谷。谷中有個獵戶木屋,是他進北境前安排的聯絡點。

  屋裡有人,是幾個做商人打扮的屬下,見他來,幾人立刻起身。

  「大人。」

  「之前的飛鷹放出去了嗎?」顏三問。飛鷹是暗衛之間緊急傳信方式,比信鴿快,但只能短程傳遞。

  「放出去了。京中回復,說陛下已知悉,令大人便宜行事。」

  顏三點頭:「後天,鷹嘴崖,劉賁要動手。師錚後天辰時過崖,狄人佯攻東隘口,用落石困住,狄人騎兵補刀。」

  幾個屬下臉色一變。

  「大人,我們怎麼做?」

  顏三走到木桌旁,桌上攤著一張北境地圖。他指著鷹嘴崖:「崖頂上面有他們的人,我們人少,不能硬闖。」

  「那……」

  「師錚不能死,但劉賁的陰謀必須暴露,」顏三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讓師錚自己發現。」

  顏三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個風乾的肉條和一張疊好的紙條。他指著紙條上的幾個地名。

  「明天一早,你們去找東隘口附近的村子,找我們安插的人。」

  「讓他們在明天天黑前,把這幾處狄人留下的痕跡做得明顯一些,但要看起來是匆忙掩飾過的。」

  一個屬下問:「大人是想讓師將軍提前發現狄人的布置?」

  顏三點頭:「師錚不是庸人,給他線索,他能拼出全貌。」

  「重點在黑石灘往東五里的松林,那裡有狄人廢棄的臨時營地,把痕跡指向鷹嘴崖方向。」

  他收起油紙包,看向另一個屬下:「你回大營附近盯著劉賁和那幾個百夫長。」

  「他們明天肯定還有動作,尤其是軍械調配和人員調動記下來。」

  「是。」

  顏三走到窗邊,外面夜色濃重。

  「我明天去鷹嘴崖看看地形,你們辦完事,明晚子時在這裡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