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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僭越

  李玉京膝蓋發軟,終於跪了下來:「奴才……奴才該死。貴君他……他問起了陛下龍體。」

  顏箏瞳眼神凌厲:「你說了什麼?」

  「貴君關切追問,奴才一時……一時沒守住嘴,說了陛下舊疾復發、湯藥時常擱涼的事……」

  李玉京伏地叩首。

  「可奴才實在是見陛下連日操勞,心疼啊!貴君聽完後臉色都變了,還特意問了陛下平時身體如何,奴才瞧他那樣子……」

  「砰」的一聲,顏箏瞳把筆拍在案上。

  「誰准你多嘴的?!」他聲音不高,卻冷的嚇人,「朕的身體狀況,何時輪到你一個奴才到處宣揚?」

  李玉京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奴才知罪!可……可陛下,貴君是真心關切,奴才這才……」

  「真心關切?」顏箏瞳冷笑一聲,「朕需要他的關切麼?李玉京,跟了朕十一年,怎麼,年老忘事?如今連規矩都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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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太監略顯慌張的通傳聲:「陛下……漱玉軒師貴君求見,說有流民要事需當面稟奏。」

  殿內霎時一靜。

  李玉京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顏箏瞳盯著殿門方向,臉色沉的能滴出水來。他又看回來,對著李玉京。

  「好,好,李玉京,你真是好樣的。」

  李玉京不敢出聲。

  他緩緩開口,聲音也恢復平靜:「讓他進來。」

  「是。」

  殿門推開,師煊披著那件玄色大氅走了進來。他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暖黃的光暈映在臉上,襯得眉目越發清晰。

  踏入殿內,他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李玉京,以及書案後神色不善的顏箏瞳。

  師煊腳步微頓,隨即上前行禮:「臣師煊,參見陛下。」

  顏箏瞳沒讓他起身,只淡淡道:「亥時三刻進宮奏事?師煊,朕給你的令牌,是讓你這麼用的?」

  這話帶著責問,師煊卻聽出了其中的疲憊。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燭光下那張臉比白日裡更蒼白。

  「臣確有流民細節需稟報。」師煊聲音平靜,「但……臣此時前來,更因聽聞陛下龍體欠安,心中不安。」

  顏箏瞳眼神一厲,掃向李玉京。

  李玉京伏得更低了。

  「所以,」顏箏瞳轉回視線,盯著師煊,「你就拿著朕賜的令牌,以公事為名,行探監之實?」

  「是。」師煊答得乾脆。

  這坦蕩的承認反倒讓顏箏瞳噎了一下,他盯著師煊看了半晌,忽然揮了揮手:「李玉京,滾出去。」

  「是、是!」李玉京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殿門。

  殿中只剩二人,燭火噼啪聲響,空氣仿佛凝滯了。

  顏箏瞳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厲色褪去幾分,只余深深的疲憊。

  「說吧,流民那邊怎麼了?」

  師煊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副本,上前兩步放到他面前,「今日已登記流民三千七百餘人,按籍貫,年齡,手藝分類。明日可開工挖排水溝,孫匠頭說三日可成。」

  他頓了頓,看向顏箏瞳手邊那碗早已涼透的湯藥:「另外……戶部後續三百石糧已承諾明日運到,工部剩餘五名匠人也會到位。」

  「諸事進展順利,陛下不必過於憂心。」

  顏箏瞳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額角。

  「就這些?」

  「就這些。」

  「那你可以回去了。」顏箏瞳重新拿起筆,做出批閱奏摺的姿態,變相的逐客令。

  「令牌是讓你辦正事的,不是讓你……」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

  他猛地偏過頭,用手捂住嘴,肩背因咳喘而劇烈顫抖。那咳嗽聲嘶啞沉悶,聽得人揪心。

  師煊臉色一變,上前一步:「陛下!」

  顏箏瞳擺擺手,另一隻手去抓案上的藥碗,卻因咳嗽顫抖,碗被打翻,涼透的藥汁潑了一桌。

  師煊再不猶豫,快步繞到書案後,一手扶住顏箏瞳的手臂,另一手撿起滾落在地上的藥碗。

  觸手的皮膚冰涼,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份單薄。

  咳嗽漸止,顏箏瞳喘息著推開他,聲音因咳嗽而沙啞:「朕沒事……你退下。」

  師煊沒動。

  他看著顏箏瞳泛紅的眼角,睫毛被咳出的生理性淚水浸濕,蒼白的臉上還有不正常的潮紅。

  這一刻,什麼君臣之禮,什麼帝王威嚴,全被拋在腦後。

  「陛下。」師煊聲音沉了下來,「藥涼了,臣去傳人熱一熱。」

  「不用。」顏箏瞳閉著眼,聲音虛弱卻固執,「你回去。」

  師煊站著不動。

  幾息之後,顏箏瞳睜開眼,對上師煊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擔憂,關切,還有一種他從未在師煊眼中見過的東西——像是……心疼。

  這目光燙得他心頭一顫。

  「師煊,」他別開臉,聲音有些不自然,「朕讓你回去。」

  「臣去熱藥,」師煊卻像沒聽見,拿起藥碗轉身走向殿門,「順便讓御膳房煮碗清粥。陛下晚上只用了半碗,臣知道。」

  顏箏瞳猛地轉回頭:「李玉京連這都說了?!這個吃裡扒外的閹人!」

  師煊在殿門處停步,回頭看他,眼神平靜:「陛下若不想讓人知道,就該按時用藥,好好用膳,早些歇息。」

  說完,他推門而出。

  顏箏瞳獨自坐在書案後,看著那碗撒了一半的良藥,想起師煊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別的什麼。

  殿外隱約傳來師煊吩咐小太監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顏箏瞳緩緩坐直,手指按住又隱隱作痛的額角。

  燭火跳躍,將他的影子長長的投在牆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是這樣獨自坐在深宮裡,咳到撕心裂肺時,也只有冰涼的藥碗和沉默的宮人。

  從沒有人像今晚這樣強硬的闖入他的殿內,強硬的要去熱藥,強硬的……關心他。

  顏箏瞳閉上眼睛。

  前世的師煊並不會這樣關心他,看來是今生他給師煊的好臉太多了,才敢讓他如此僭越。

  殿外腳步聲又起。

  師煊端著一碗新熱的藥,和一小碟清粥,重新走了進來。

  他將藥碗和粥碟放在案上,聲音沒什麼起伏,卻似乎帶著幾分極輕的怒意:「藥熱好了,陛下請用。」

  顏箏瞳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又看了看師煊,最終什麼也沒說,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藥汁滾燙,他蹙著眉咽下,苦的要命。

  師煊又將粥往前推了推。

  顏箏瞳沒動粥,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緩著藥勁。

  「這咳疾,」師煊忽然開口,「多久了?」

  顏箏瞳眼皮都沒抬:「舊疾而已。」

  「太醫怎麼說。」

  「無非是那些話。」他語氣平淡,「思慮過盛,氣血虧虛,需靜養。」

  師煊沉默片刻:「陛下為何不靜養?」

  顏箏瞳終於睜開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嘲諷:「靜養?北境軍報每日不斷,流民聚集京郊,朝堂上那些人虎視眈眈——」

  「朕能靜養?」

  他說完又按了按額角,這個動作今日已做了太多次。

  師煊看著他蒼白的手指抵在太陽穴上,他忽然道:「臣略通些推拿手法,可緩解頭痛。」

  顏箏瞳動作一頓。

  「不必。」他收回手,唇抿得很緊,沒好氣的趕人,「你該回去了。」

  師煊沒走,反而繞過書案,站在他身側:「陛下總是頭痛?」

  「……」

  「若不及時緩解,明日朝會會更難捱。」

  顏箏瞳抿緊唇,側頭看他。光下師煊的臉半明半暗,眼神卻很沉靜,沒有討好,也沒有試探,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兩人對視良久。

  最終,顏箏瞳極輕的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意識到怎麼趕都趕不走眼前此人之後,妥協了。

  「……一刻鐘。」

  師煊繞到他身後。

  手抬起時,他頓了頓。這個距離太近,近到能看見顏箏瞳後頸細碎的髮絲,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墨香。

  師煊的手落在顏箏瞳的太陽穴上。

  觸到的皮膚微涼,很薄,底下血管在輕微跳動。師煊放輕力道,用指腹緩緩按壓。

  起初,顏箏瞳的腰背是僵硬的。但漸漸的隨著師煊手法熟練的按揉穴位,那緊繃的肩線慢慢鬆了下來。

  殿內更靜了。

  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和燭火燃燒的微響。

  師煊按的很專注,他能感覺到指尖下那些緊繃的經絡在慢慢鬆弛,能感覺到顏箏瞳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不知過了多久,顏箏瞳忽然低聲開口:「你從哪學的這個?」

  「軍中學的,父親有時軍務繁重,也會頭痛。」師煊答。

  顏箏瞳沒再說話。

  又按了一會兒,師煊收回手:「陛下感覺如何?」

  顏箏瞳緩緩睜開眼,而且那種針扎似的疼痛確實緩解了許多,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鬆快了些。

  「尚可。」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冷靜。

  師煊退開兩步,重新站回書案前:「陛下該歇息了。」

  顏箏瞳看了一眼案上堆積的奏摺:「還有幾份北境軍報沒看。」

  「明日再看。」

  「……」

  「陛下,龍體若垮,萬事皆休。」師煊聲音沉了沉,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話說的直白,甚至有些逾矩。可顏箏瞳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不容錯辨的認真,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許久,他擺了擺手:「你退下吧。」

  「陛下答應歇息,臣才走。」

  顏箏瞳氣笑了:「師煊,你想造反嗎?」

  「臣不敢,臣只是盡責,」師煊垂眸,「陛下將流民重任交於臣,臣希望陛下能保重龍體,親眼看到此事了結。」

  這話說的巧妙,把關切裹在了公務的外衣下,讓顏箏瞳無話反駁。

  顏箏瞳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妥協般站起身:「……朕知道了。」

  他走向內殿,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去南郊。」

  「是。」

  師煊看著他走進內殿,簾幔垂下,隔斷了視線。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望著那垂下的簾幔,對著內殿方向,聲音清晰而平靜的開口。

  「陛下。」

  內殿裡沒有立刻傳來回應。

  師煊等了兩息,繼續道:「今日之事,是臣主動追問李公公,李公公不忍見陛下辛勞,才據實以告。」

  「他……亦是忠心陛下,一時情急。望陛下……勿要深究他的責任。」

  說完這段話,他垂手靜立,等待裁決。他知道這話僭越,干涉了顏箏瞳處置進程的權力,但他無法裝作不知。

  李玉京透露病情固然有錯,可那份焦急與不忍並非作假。他不願因為自己一時的關切,讓一個真心維護顏箏瞳的人受罰。

  內殿依舊安靜。

  就在師煊以為顏箏瞳不會回應,或者會因此更怒時,簾幔後傳來了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聽不出太多怒氣。

  「你倒是會替他開脫。」

  師煊心下稍安,至少顏箏瞳願意接話,說明還沒有氣到那種程度。

  「臣只是陳述事實。李公公追隨陛下多年,其心可鑑。今日是臣強求,錯在臣。」

  「行了,」顏箏瞳打斷他,語氣里透出些不耐,但並非針對方才的請求,似乎更是對某個人不聽話的煩躁,「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這句「知道了」算是給了個模糊的應允,起碼眼下不會立刻重罰李玉京。

  「謝陛下。」師煊不再多言,躬身一禮,這次終於轉身,穩步退出了養心殿。

  殿外,李玉金還忐忑不安的後者,見他出來忙上前一步,眼中帶著探詢和不安。

  師煊對他幾不可察的微微頷首,低聲道:「陛下歇了,公公也早些休息吧。」

  李玉京從他的神色和話語中品出了一絲安穩,緊繃的心終於鬆了些,感激的深深一躬:「多謝貴君……奴才恭送貴君。」

  師煊提起燈籠,獨自走入深宮的夜色中。

  回漱玉軒的路上,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顏箏瞳閉目讓他按揉額角的模樣,那樣安靜,那樣……不設防。以及最後,他那句帶著疲憊的「知道了」。

  都和他之前所見的帝王形象,截然不同。

  如此溫順,如此平和。像……一隻終於肯放下些許戒心的狸奴。

  走到漱玉軒門前時,師煊回頭望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

  那裡的燈火,不知何時已經熄了。

  而養心殿內殿,顏箏瞳也並未立刻入睡。他坐在龍床邊上,額角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按壓帶來的陌生的舒緩感。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復又握緊。

  師煊……

  這個名字今夜在他心中激起的漣漪,遠比預想中的要多。

  那些強硬的關心,笨拙卻有效的緩解,還有最後問李玉京的那句求情……

  「真是……」顏箏瞳對著黑暗低聲自語,語氣複雜難辨,「給了幾分顏色,便越發大膽了。」

  殿內沉寂片刻,顏箏瞳忽然揚聲道:「李玉京,滾出來。」

  聲音不大,卻驚的候在門外的李玉京一個哆嗦,他慌忙推門入內,快步走到內殿簾外,垂首躬身:「陛下……奴才在。」

  「更衣。」顏箏瞳的聲音從簾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李玉金小心翼翼掀簾進去,見顏箏瞳坐在床沿也不敢多問,只低著頭上前,動作輕巧地替他解下外袍。

  更衣過程中,顏箏瞳一直閉目養神,直到只剩一身素白寢衣時,他才緩緩睜眼看向李玉京。

  那目光平靜,卻讓李玉京後背發涼。

  「陛、陛下……奴才今日多嘴,罪該萬死……」他捧著換下的衣袍,聲音發顫。

  「你是該死。」顏箏瞳淡淡道。

  李玉京「撲通」跪倒在地,手裡還捧著衣袍。

  顏箏瞳看著他跪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但師煊替你求情了。」

  「他說你跟隨朕多年,忠心可鑑,朕今日不罰你。」他語氣依舊平淡。

  「謝陛下,謝貴君!」

  「不過,」顏箏瞳話鋒一轉,「再有下次,朕便打發你去守皇陵。」

  「奴才不敢!絕無下次!」李玉京連連叩首。

  顏箏瞳擺了擺手:「起來吧。去把燭火熄了,只留一盞。」

  「是。」

  李玉京爬起來,輕手輕腳去熄燈。殿內光線漸暗,最後只余床前一盞小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顏箏瞳躺下,李玉京為他掖好被角,正要退下,卻聽見他又開口:「他回去時……神色如何?」

  李玉京一愣,隨即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忙低聲道:「貴君神色平靜,只囑咐奴才早些歇息。」

  「……」

  「陛下可是……擔心貴君?」李玉京試探著問。

  顏箏瞳沒回答,只翻了個身,面朝里側。

  「退下吧。」

  李玉京不再多問,老實退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