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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疾

  孫匠頭眼睛亮了亮,躬手道:「貴君爽快!下官定當全力!」

  正說著,營外馬蹄聲急。

  一名兵士飛馬來報:「貴君!戶部第二批糧車到了!一百五十石新糧,押運的是戶部右侍郎!」

  師煊挑眉。

  糧車進營,麻袋卸下。師煊抽查幾袋,確是新米。戶部右侍郎姓李,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到師煊便拱手致歉。

  「周尚書令下官代致歉意,趙主事辦事不力,已革職查辦。餘下三百石糧,明日一定全數運到。」

  師煊看他一眼:「李侍郎,今日之事,本君會如實奏報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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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當的。」李侍郎態度恭謹。

  糧米到位,粥棚開灶。大鍋架起,清水倒入,白米下粥。炊煙升起時,流民隊伍起了騷動。兵士們維持秩序,按師煊的吩咐,老弱婦孺優先。

  第一碗粥舀出時,那個接粥的老婦人手抖的厲害。她捧著粗陶碗,看著裡面稠稠的米粥,忽然跪倒在地,朝著京城方向磕頭。

  「謝陛下……謝陛下……」

  哭聲傳染開來,許多婦人跟著跪下。孩子們眼巴巴盯著粥鍋,咽著口水。

  師煊站在一旁看著,胸口堵著什麼似的難受。

  他忽然想起顏箏瞳今早說的話:「你既然領了這差事,就要辦成,辦不成,丟的是朕的臉。」

  現在他明白這話的重量了。

  這不只是差事,是活生生的人命。

  午時三刻,第一批流民吃上熱粥。師煊令陳武派人統計人數,登記名冊。名冊按籍貫,年齡,有無手藝分門別類。

  孫匠頭已帶著幾名老匠和幾十個流民青壯,開始清理河灘垃圾。工具有限,許多人直接用手扒。但好歹有了動靜,有了希望。

  師煊巡視一圈後,回到臨時搭起的帳篷里,帳篷簡陋,但能擋風。帳篷里還擺著一張簡易的木桌,桌上擺著紙筆。

  師煊提起筆時,想起出宮前顏箏瞳說的「朕等著你的第一份奏報。」

  他在紙上落下第一行字:「臣師煊謹奏:今日巳時抵達南郊,流民實況較奏報尤甚……」

  他寫的很慢,將所見所聞一一陳述。戶部刁難,公部敷衍,流民慘狀,處置經過……寫到最後,他頓了頓,添上一句:

  「陛下所賜大氅甚暖,臣未感風寒。令牌在手,諸事遂行。」

  寫完,他看了看又補上一行小字:「陛下聖明,豫州鄉音果有奇效,流民初聞,敵意稍減。」

  封好奏報,交由快馬送回宮。

  做完這些,已是申時。師煊走出帳篷,看向營中景象。粥棚前隊伍漸短,河灘上清理工作熱火朝天,雖依舊破敗,卻已不是早晨那死氣沉沉的模樣。

  陳武走過來:「貴君,已按名冊抽調二有青壯,明日可開工挖溝。孫匠頭說若天氣晴好,三日可挖出簡易排水系統。」

  「好。」師煊點頭,「明日我會再來,另外,你派幾個機靈點的兵士,換上便服混入流民中。」

  「我要知道,這些人里有沒有煽動鬧事的。」

  陳武神色一凝:「貴君懷疑……」

  「有備無患。」師煊望向遠處。流民中有幾個青壯一直聚在一起,不時朝這邊張望,那眼神不像是單純的好奇。

  夕陽西斜時,師煊準備回宮。

  臨行前,他特意走到粥棚前,看最後一批流民領粥。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捧著碗,小心的吹著熱氣,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

  喝完,他舔舔嘴唇,朝師煊咧嘴笑了。他缺了顆門牙,笑容卻乾淨。

  師煊抬手,想摸摸孩子的頭,猶豫片刻,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馬車駛進宮門時,酉時初刻。師煊掀開車簾,望見宮道上已點起燈籠。

  昏黃的光在暮色中鋪開,一路延伸至深宮。

  他握緊手中令牌,那上面如朕親臨四字在掌中硌出印子。今日還只是開始。

  馬車在漱玉軒前停下,師煊下車時,看見李玉京已候在門口。

  「貴君辛苦了,」李玉京躬身,「陛下看了您的奏報,讓奴才傳話。」

  「明日朝會,陛下會親自過問流民之事,請貴君今晚好生休息。」

  師煊點頭:「有勞李公公。」

  走進漱玉軒,小順子迎上來,伺候他更衣洗漱。脫下玄色大氅時,師煊動作頓了頓。

  大氅上沾了河灘的塵土,他小心地將大氅掛起,將塵土拍盡,不禁又想起顏箏瞳遞給他時的神情。

  「朕不想你染了風寒誤事。」

  嘴角又開始不自覺的勾起,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一旁的小順子見了,只垂著頭,不敢打斷。

  洗漱完畢,晚膳擺上。師煊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正要歇下,外頭又傳來動靜。

  李玉京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個食盒。

  「陛下說貴君今日奔波辛苦,讓小廚房燉了參湯,命奴才送來。」李玉京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盅熱氣騰騰的湯

  「陛下還說……湯要趁熱喝。」

  師煊接過湯盅,瓷壁溫熱。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參味濃郁,卻不過苦,回甘清甜。

  喝到一半,他發現盅底沉著幾顆紅棗。

  ——棗泥糕,杏仁茶,紅棗參湯。

  師煊這才發現,顏箏瞳似乎知道他愛吃什麼。

  他將湯喝盡,放下湯匙,望向窗外,夜色已濃,養心殿的方向燈火通明。

  那個人此刻大概還在批閱奏摺,不知道有沒有好好休息?

  思及此,師煊忽然問:「陛下近日,身體如何?」

  李玉京捧著空了的食盒,聞言腳步微頓,面上的恭謹神色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猶豫。

  他低下頭,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權衡這背後的分寸與風險。

  良久,他才輕輕的嘆了口氣。嘆息很輕,卻仿佛卸下了某種重擔。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的看向師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

  「貴君既已問起……奴才本不該多嘴,但……」

  他頓了頓,像是在下定最後的決心,目光掃過廳內侍立的小順子等人。

  師煊會意,抬手示意他們退下,在廳內只剩二人,李玉京才繼續道:

  「陛下自入秋以來,龍體便一直欠安。前些日子因流民和朝中諸事勞心,舊疾……似有復發之兆。」

  師煊心頭一緊,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舊疾?」

  李玉京點了點頭,眼中憂色更濃:「陛下自幼身體便不算強健,這些年又……又殫精竭慮,落下了心痛的毛病。」

  「太醫院說是思慮過盛,氣血虧虛,需得靜養。」

  他聲音更低,仿佛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寂靜:「可陛下哪裡肯聽?每日批閱奏摺至深夜,有時……有時疼的厲害了,就靠著一碗安神湯強撐過去。」

  「前幾日夜裡,奴才當值,聽見陛下在御書房裡咳得厲害,進去時……看見帕子上……」

  李玉京沒有說完,但師煊已經明白了。他想起顏箏瞳那張總是蒼白的臉,眼底總是有著揮之不去的倦色,想到幾次見他總能看到他按揉額角時微蹙的眉頭。

  原來那不是故作姿態,是真的在忍受病痛。

  「太醫怎麼說?」師煊問,聲音有些發緊。

  「太醫開了方子,叮囑務必按時服藥,切忌勞神。可陛下……」李玉京苦笑,「陛下總說政務要緊,湯藥時常都涼了才想起來喝。這幾日為了流民和北境的事,更是……」

  他忽然停住,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慌忙躬身:「奴才失言了!這些本不該說與貴君聽,只是……只是奴才伺候陛下十一年實在不忍見陛下如此不愛惜自己。」

  「今日見貴君關切,這才……」

  師煊沉默著。

  漱玉軒內溫暖如春,薰香裊裊,可他卻覺得一股涼意從心底滲出來。

  他想起顏箏瞳給他大氅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想起他說「朕不想你染了風寒誤事」時微微別開的臉。

  ——原來他自己,才是最不懂得愛惜身體的那個。

  胸口一陣悶澀的感覺又涌了上來,比先前更清晰,更沉重。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焦灼的揪扯。

  「陛下今日……可好些了?」師煊又問,目光落在李玉京手中的空食盒上。

  李玉京搖搖頭,聲音裡帶著疲憊:「今日早朝後,陛下回養心殿便一直伏案批折。」

  「晚間傳膳,只用了半碗清粥。剛才奴才去送參湯時,陛下還在看北境來的軍報,手邊那碗藥,怕是又涼透了。」

  他說著,抬眼看向師煊,眼中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神色:「貴君,奴才人微言輕,勸不動陛下。」

  「但陛下對貴君……是不同的。貴君若有機會,可否……可否勸陛下兩句?」

  「哪怕只是按時用藥,早些歇息……」

  是不同的嗎?師煊在心中默念,又忍不住想起之前小順子那句「特別的」。

  他在顏箏瞳心中,真的不一般嗎?

  但話至此,李玉京不再多說,深深一躬:「夜已深,奴才該回去復命了。貴君今日奔波勞頓,也請早些安歇。」

  他倒退著出了殿門,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夜色中。

  師煊獨自站在殿內,許久未動。

  窗外月色清冷,灑在漱玉軒的庭院裡,將時間照的一片霜白。遠處宮闕重重,養心殿的方向隱約可見燈火。

  他走到書案邊。

  案上還攤著白日寫了一半的流民安置細則,墨跡已干。他抽出一張素箋,重新研墨。筆尖懸停良久,墨跡險些滴落。

  他想寫點什麼,勸誡,關心,或者只是提醒他記得喝藥。可畫到筆下,卻不知該如何起頭。

  最終,他只落下一行字:

  「陛下所賜參湯已用,甚暖。流民賑濟初定,南郊秩序漸安,陛下勿過憂勞。萬望珍重龍體。」

  字跡端正,甚至有些刻板。

  可那萬望珍重四個字,筆鋒卻比別處都重,力透紙背。仿佛要將這沉甸甸的關切,透過紙面,傳遞到那個獨坐燈下的人手裡。

  他將素箋折好裝入信封,卻遲疑了。

  此刻宮門已下鑰,除非緊急軍情,不得傳遞。這信,最快也要明日才能送到顏箏瞳手中。

  師煊握著那薄薄的信封,在殿內踱了幾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精緻的屏風上,搖曳不定。

  忽然,他停住腳步。

  「小順子。」

  一直候在門外的小順子應聲而入:「貴君有何吩咐?」

  「去打聽一下。」師煊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陛下平日幾時歇息?養心殿的燈……通常幾時熄?」

  小順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低聲道:「奴才這就去問。」

  「不過……聽御前伺候的公公們說,陛下時常批折至子時之後,有時甚至徹夜不眠。」

  師煊的心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更漏,亥時三刻。

  「備一盞燈,」他說,「我去一趟養心殿。」

  小順子驚愕的抬頭:「貴君,此刻已近宮禁,若無陛下傳召……」

  「我有陛下所賜令牌,可隨時入宮奏報。」師煊從懷裡取出那枚冰涼的令牌,「流民之事尚有細節需當面稟奏。」

  他說的平靜,可握著令牌的手,掌心卻微微發燙。

  這不是為了公事。

  至少,不全是。

  小順子不敢再多言,連忙去準備燈籠。師煊走回內室,將那件玄色大氅重新披上。

  他走出漱玉軒時,夜風正涼。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拉長。前方養心殿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盞孤燈,在深宮的寒夜裡獨自亮著。

  師煊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通往養心殿的路。

  手中那封信,被他緊緊攥在掌心。

  有些話,他等不到明日。

  有些話,他想現在就說給他聽。

  養心殿。

  李玉京捧著空食盒躬身進入殿內時,顏箏瞳正坐在書案後,手中的筆懸在一份北境軍報上久久未落。

  燭火將他蒼白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眼底倦色濃的化不開。

  「陛下,參湯已送到漱玉軒,貴君用完了。」李玉京輕聲稟報。

  顏箏瞳「嗯」了一聲。筆尖仍停在原處,目光卻從軍報上移開:「他今日奔波,可還撐得住?」

  「貴君氣色尚可,只是瞧著有些疲累,」李玉京答的謹慎,「回漱玉軒後便歇下了。」

  顏箏瞳點點頭,沒再多問。李玉京暗暗鬆了口氣,捧著食盒準備退下,卻在轉身時露了點破綻。

  就這一瞬,被顏箏瞳捕捉到了。

  「站住。」

  李玉高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陛下?」

  顏箏瞳放下筆,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你剛才,在漱玉軒還說了什麼?」

  「奴才……奴才只是送參湯,貴君用完,奴才便回來了。」李玉京垂著頭,聲音平穩,可握著食盒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是麼?」顏箏瞳的聲音冷了下來,「李玉京,你跟了朕十一年,心虛的樣子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李玉京猛地鬆開手指,聲音帶著點顫抖:「奴才……」

  「說。」顏箏瞳向後靠去,疲憊的眼底卻銳光逼人,「師煊還問了你什麼?你答了什麼?」

  殿內燭火噼啪一聲,寂靜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