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宮門時,辰時已過。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聲音在空曠的御街上格外清晰。師煊。靠坐在車內,手握著那枚令牌。
玄色大氅披在肩頭,貂絨內襯貼著脖頸,確實暖和。他想起顏箏瞳那句「朕不想你染了風寒誤事」,嘴角無意識的牽了牽。
掀開窗簾一角,市井景象便撲面而來。早市的喧囂隔著一段距離傳來,炊煙里混雜著各種氣味。這是他入宮後第一次踏出那道朱紅宮牆,明明不過月余,卻恍如隔世。
馬車行了約兩刻鐘,停在城西軍營外。
營門守衛看見馬車規制,本要上前盤問,卻見車簾掀起,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青年下車。
手中令牌在陽光中一晃。
「陛下手諭,調營中三百兵士協理流民之事。」師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守衛看清令牌上「如朕親臨」四字,臉色驟變,跪地行禮:「末將參見——」
「不必多禮,」師煊收起令牌,「校尉陳武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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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營內里快步走出一名中年將領。約莫四十歲年紀,面龐黝黑,下頜蓄著短須。甲冑穿的整齊,步履沉穩有力。
他在師煊身前五步站定,抱拳行禮:「末將陳武,參見貴君。」
師煊打量他一眼。
陳武行禮時腰背挺直,眼神不躲不閃,確實如顏箏瞳所說,是個可靠之人。
「陳校尉請起,」師煊虛扶一把,「本君奉旨督辦流民賑濟,需調三百兵士維持秩序。陛下有令,今日午時前必須開灶施粥,時間緊迫。」
「末將明白,」陳武起身,「兵士已集結完畢,請貴君移步校場檢閱。」
校場在軍營東側,是一片夯實的黃土地。師煊隨陳武走去時,目光掃過營中各處。營房排列整齊,兵器架上的長槍擦得鋥亮,牆角處連雜草都拔得乾淨。
治軍還算嚴謹,他心中暗忖。
待走到校場邊緣,師煊腳步卻頓住了。
場中確實列著隊伍,橫十五縱十八,乍看齊整。可師煊自小在京中長大,一眼便看出問題,人數不對。
他沉默數息,側頭看向陳武:「陳校尉,這裡有多少人?」
陳武面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低聲道:「回貴君,實到二百七十人。」
「少了三十人,去了何處?」師煊語氣平靜。
「這……」陳武欲言又止。
師煊不再追問,直走向隊列前方。兵士們大多站得筆直,眼神卻各異。
有好奇打量,有不以為然,也有幾個站在後排,雖穿著甲冑,腰帶卻系得松垮,腳下靴子沾滿泥濘,顯然剛匆忙趕來。
「本君師煊,奉旨督辦流民之事。」師煊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校場,「今日起,爾等隨本君赴南郊維持秩序,協理賑濟。」
「此乃陛下親命,關係三萬流民生死,亦關係京畿安定。」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排面孔:「本君只有一句話——令行禁止。」
「做得好,陛下有賞,玩忽職守者,軍法處置。」
場中一片肅靜。
師煊轉向陳武:「少了三十人,名單拿來。」
陳武從懷中掏出一本名冊,師煊接過翻看。名冊上勾畫清晰,缺席者名字旁標註著緣由。
「告病」「家中急事」「輪休」……理由五花八門。
「告病幾人?」師煊問。
「十、十二人。」
「十二人同時告病?」師煊合上冊子,「陳校尉,帶本君去營房看看。」
「貴君,這……」陳武面色為難。
「帶路。」師煊語氣不容置疑。
兩人來到營房區。第一間房內空著六張鋪位,被褥疊得整齊,可師煊伸手一摸——冰涼。顯然今早無人睡過。
第二間房裡倒有兩人躺著,見他們進來慌忙起身。一人臉色蠟黃,確是病容。另一人卻面色紅潤,眼神閃躲。
「你叫什麼名字?」師煊問那面色紅潤者。
「回、回貴君,小的王輝……」
「因何告病?」
「昨夜……昨夜吃壞了肚子,腹瀉不止……」
師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軍醫何在?既腹瀉不止,當立即診治。」
王輝臉色唰地白了。
「陳校尉,」師煊轉身,「傳本軍令,一炷香內,所有告病者至校場集合,由軍醫一一查驗。」
「真病者留營醫治,裝病者杖二十,扣三月餉銀。」
陳武深吸一口氣:「末將領命!」
「那所謂家中急事、輪休者,」師煊繼續道,「今日未時前必須歸營。逾期不至者,按逃兵論處。」
他走回校場時,兵士們還站在原地。不多時,十餘名「告病」者被帶到場中,軍醫挨個查驗。
最終,真正患病的僅三人,其餘九人皆是裝病。
師煊令那九人出列。
「你等可知,流民聚集處已生衝突,傷亡已現?」師煊聲音冷了下來,「陛下心急如焚,自掏內帑撥糧。而你們卻在此裝病躲災?」
九人跪倒在地,不敢言語。
「杖二十,現在執行。」師煊看向陳武。
「陳校尉,你來監刑,打完後讓他們跟著隊伍出發,該乾的活,一丁點不能少。」
刑杖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在校場迴蕩。師煊背過身,望向營門外的方向。他並非心硬,只是清楚,若今日不立威,到了南郊,面對更複雜的局面,這些人更不會聽令。
整頓完畢,已近巳時三刻。
二百七十名兵士重新列隊,這次無人再敢懈怠。師煊翻身上馬,陳武緊隨其後,隊伍走出軍營,向南郊行進。
越往南走,景象越發荒涼。
官道兩側原本應是農田,如今卻大多荒蕪。枯黃的雜草長得半人高,偶爾可見幾處燒焦的痕跡。空氣中有股氣味,煙燻、霉爛,還有隱約的腐臭。
離南郊還有三里時,師煊看見前方升起的裊裊灰煙。那不是炊煙,是焚燒垃圾或濕柴產生的濃煙。
再近一些,人聲漸起。起初是隱約的嘈雜,待轉過一處土坡,景象豁然展開——
師煊勒住了馬。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河灘荒地,原本長滿蘆葦的灘涂,此刻擠滿了人,密密麻麻,或坐或臥,一眼望不到邊。
破舊的窩棚東倒西歪,用樹枝和破布勉強搭成。
更多的人連窩棚都沒有,直接蜷縮在枯草堆中。一眼望去皆是衣物襤褸,許多人赤著腳,腳上凍瘡潰爛流膿。孩童哭喊聲,婦人啜泣聲,老人咳嗽聲混成了名為痛苦的模樣。
當師煊騎馬出現時,無數道目光投來——麻木,絕望,警惕,怨恨……
師煊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貴君?」陳武在旁低聲喚著。
師煊回過神:「按之前議定的分三隊。一隊外圍警戒,防止騷亂擴散,二隊維持粥棚秩序,三隊巡視營地,排查隱患。」
「是。」
兵士們開始行動。有人負責處理出一片空地準備設粥棚,有人維持秩序讓流民排隊,還有人開始在營地外圍設崗。
流民們看見官兵,本能的騷動起來。有人往後縮,有人往前擠,幾個青壯男子眼神不善的盯著師煊。
師煊下馬,走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
「諸位鄉親——」他開口,用上了豫州口音。
人群如水面般泛起一陣漣漪。豫州話在此響起,顯然出乎許多人意料。
「本君師煊,奉陛下之命前來賑濟。」師煊繼續用豫州話說道,「今日午時開灶施粥,每人都有份。老弱婦孺往前排,青壯男子往後稍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眼神最警戒的青壯:「陛下已撥下糧米,後續還有以工代賑的活計。但前提是守秩序,不鬧事。」
「官府的話能信嗎?」人群中有人喊,也是豫州口音,「俺們來十多天了,天天說賑濟,一粒米都沒見到!」
「就是!之前來的官老爺,只會驅趕打人!」
師煊抬手壓喧譁:「今日不同,陛下親下旨意,自掏內帑撥糧。若午時不見米糧下鍋——」
他轉身指向陳武:「陳校尉,到時你拿我是問。」
陳武愣住,隨即肅然抱拳:「末將領命!」
流民們一時沉默。
師煊走下土坡,對陳武道:「粥棚搭快些。另外找幾個豫州籍的兵士,用鄉音安撫百姓。告訴他們,孩子和老人優先。」
「是。」
巳時六刻,粥棚雛形剛現,營外傳來車輪聲。
師煊抬頭望去,卻見來的只有五輛糧車,且都是單馬拉的小車。按規制,戶部撥糧該用雙馬大車,一車可載二十石。這五輛小車,最多五十石。
車隊在營前停下,領頭的是個戶部主事,姓趙,四十來歲模樣,下馬車時慢悠悠的。
「哪位是師貴君?」趙主事拖長聲調。
師煊走上前:「本君便是。趙主事,糧米可都運來了?」
趙主事拱手,笑容敷衍:「貴君見諒,戶部糧倉調度需要時間,今日先運來五十石應急。剩下的……三日內陸續運到。」
「五十石?」師煊盯著他,「陛下明旨,三日內籌措五百石。今日首批至少二百石,午時前必須到位。」
「趙主事,你是沒接到旨意,還是故意抗旨?」
趙主事笑容僵了僵:「貴君言重了。實在是倉促之間難以湊齊,周尚書已盡力協調……」
「周尚書?」師煊打斷他,冷笑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說得清清楚楚,三日內五百石,少一粒,這尚書也不必做了。」
「趙主事,你要替周尚書擔這個責?」
趙主事額頭見汗:「下官只是按章程辦事,糧米出庫需層層核驗,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再運一批……」
師煊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糧車,掀開布,裡面麻袋堆的鬆散。他抽出腰間短刀——那是離宮前顏箏瞳讓李玉京塞給他的。他劃開一袋,米粒流出,摻著不少砂石糠麩。
師煊抓了一把,砂石硌手。
「這就是戶部撥的賑濟糧?」師煊聲音冷了下來,「趙主事,你告訴本君,百姓吃這個會不會硌掉牙?」
趙主事臉色發白:「這、這是陳糧,難免有雜質。」
「陳糧?」師煊將手中米砂扔回袋中,「陛下撥的是內帑新糧。趙主事,你運來陳糧充數,是覺得本君不識貨,還是想欺君罔上?」
他走回趙主事面前。
「本君再問你一次,今日午時前二百石新糧,能不能到位?」
趙主事咬牙,似乎是想賭他不能做什麼:「不能!流程如此,下官無能為力!」
「好。」師煊點頭,後退一步,「陳校尉。」
「末將在!」
「戶部主事趙志,抗旨不遵,以陳糧充新糧,耽誤賑濟。」師煊一字一句,「拿下!押送刑部大牢,其餘運糧吏員,一律扣押,待審!」
趙主事駭然後退:「你敢!我乃朝廷命官,你一個貴君無權——」
師煊掏出令牌,高舉過頭。
「陛下賜本君先斬後奏之權,抗旨者,本君有權當場處置。陳校尉,還等什麼?」他盯著趙主事驚恐的眼睛道。
陳武再不猶豫,揮手讓兵士上前,趙主事被兩名兵士反剪雙臂,押了下去。其餘運糧官吏跪倒一片。
師煊對陳武道:「派人騎快馬回城,直接去戶部衙門,告訴他們一個時辰內。二百石新糧不到,本君親自去戶部拿人,如若不信,儘管來試。」
「是!」
處理完戶部的事,已近午時。
粥棚前排起長隊。師煊令兵士先將那五十石陳糧過篩,篩出的砂石竟有近兩成。篩出的米勉強夠煮第一鍋粥。
正要下令開灶,營外又來了一隊人。是工部的匠作,來了十五人,不是旨意中的二十人。
領頭的是個老匠頭,姓孫,見了師煊躬身行禮。
「貴君恕罪,工部河工匠作抽調不易,今日先來十五人,剩下的五名,明日一定到齊。」
師煊打量這十五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老匠,有兩人甚至鬢髮皆白,工具倒是帶的齊全。
「孫匠頭,」師煊問,「修南郊宮道,挖灌溉溝渠,工部可有過勘測?圖紙、清單在哪裡?」
孫匠頭愣了愣:「這事發突然,工部還未及勘測,下官等今日先來聽貴君調遣,勘測需時日……」
「也就是說,什麼都沒有?」
「貴君明鑑,工城大事,豈能倉促?」孫匠頭苦笑,「勘測設計,物料採買,民夫招募,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十天半月。」
「更何況如今將要入冬,土地凍結,開挖艱難……」
「等十天半月,這些人早就餓死凍死了。」師煊指向流民隊伍。
孫匠頭低頭不語。
師煊沉默片刻:「孫匠頭幹這行多少年了?」
「回貴君,四十年了。」
「那你看這片河灘荒地,如果要儘快安置流民,讓他們有活干,有飯吃,該從何處入手?」
師煊語氣緩和了些:「不必拘泥規制,就說實際能做的。」
孫匠頭抬頭,仔細看了看四周地形,又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這才起身。
「貴君若問實際,眼下最急的不是修官道,官道工程大,沒兩三個月干不完。」
「不如先將這片河灘的垃圾雜草清理乾淨,平整土地。先挖簡易排水溝,就近取土夯築,搭幾個簡易土窯,燒制磚瓦。」
他說著指向遠處一片林子:「那邊有粘土,適合燒磚,流民里若有幹過窯工的,帶著身手就能幹起來。」
師煊點頭:「就按孫匠頭說的辦,今日午後便開工,你帶著匠人們指導流民。工程按日結算,從陛下內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