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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授刃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這是出入宮禁的令牌,憑此可隨時進宮奏報。也是調遣暗衛的憑證。」

  「顏一會帶十人明衛隨行,另有二十人在暗處。若遇緊急,憑此令牌可調用他們。」

  說是暗衛,但其實真正算得上暗衛的只有顏箏瞳親自帶出來的那幾個才是。剩下的都是顏一等人從軍中各個地方挑出來的能力出眾者編成了護衛隊,非顏箏瞳一手提拔,只有受他一手提拔的才能得到顏箏瞳更深一層的重用。

  這些護衛隊自然是比不上顏箏瞳重用的那幾個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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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目前對付流民,夠用了。

  師煊拿起令牌。入手沉重冰涼,正面刻如朕親臨,背面是個極小的顏字。

  「臣明白。」他頓了頓,「陛下……方才朝堂上周尚書突然改口,可是因陛下提起戶部帳目?」

  顏箏瞳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你覺得是為何?」

  師煊沉吟道:「臣以為周尚書怕的不是查帳,是陛下打破規則的決心。他意識到陛下若真要動戶部,而……而臣之事,不過是個引子。」

  「還算明白。」顏箏瞳滿意的略一點頭,「周瑾在戶部經營二十年,帳目上的事,他自認做得乾淨。」

  「朕今日點他,是要告訴他,朕手裡有他想不到的東西,朕敢掀桌子。」

  「流民之事也是如此。那些反對你的人不是覺得章程不可行,是不能接受一個貴君插手朝政。」

  「所以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

  這話說的冷靜,甚至帶著算計。可師煊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顏箏瞳在教他,用最直接的方式。

  「臣……謝陛下教誨。」師煊躬身。

  「不是教誨,」顏箏瞳語氣平淡,「是交代。你既然領了這差事,就要辦成,辦不成,丟的是朕的臉。」

  這話說的很重,卻又合情合理。

  師煊垂首:「臣定當竭盡全力。」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用過早膳沒有?」

  話題轉得突兀,師煊微怔,搖頭:「臣……尚未。」

  從卯時三刻起身,到此刻已近巳時,他確實滴水未進。

  顏箏瞳蹙了蹙眉,對李玉京道:「去小廚房,取些點心來。簡單些,要快。」

  李玉京應聲退下。顏箏瞳又看向師煊,目光在他臉上掃過:「你臉色不好,昨夜沒睡?」

  「臣……睡下不足兩個時辰。」師煊如實道。

  「寫章程?」顏箏瞳問,不等回答便道,「辦事不是拼命,你若餓暈在朕交代的事上,朕找誰問責?」

  這話說的冷硬,甚至有些刻薄。可師煊卻注意到,顏箏瞳說這話時有些不自然,他也不點破,接受了這口是心非的彆扭關心。

  「臣知錯,陛下教訓的是。」

  李玉京很快端來食盒,一碗水晶餃,一碟棗泥糕,還有溫熱的杏仁茶。

  「用了再走。」顏箏瞳淡淡道,自己則拿起一份奏摺翻看,不再看他。

  師煊在側旁的椅子上坐下,安靜用膳。棗泥糕甜而不膩,杏仁茶溫潤暖胃,他吃得很快,但儀態依舊從容。

  顏箏瞳雖看著奏摺,餘光卻掃過他。見師煊吃的差不多了,才開口:「西郊河灘的流民,多為豫州逃荒來的農戶。」

  「朕記得……你母親是豫州人?」

  師煊動作一頓:「是。家母祖籍豫州陳郡。」

  「那你會說豫州鄉音?」顏箏瞳放下奏摺。

  「幼時隨母親學過一些,雖不地道,但能聽懂。」

  「有用。」顏箏瞳點頭,「流民背井離鄉,聽到鄉音會親切些。你與西郊的流民交涉時,可試著用豫州話開場。」

  這個建議出人意料,卻極為實際。師煊心中微動:「臣記下了。」

  顏箏瞳又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取下一件玄色大氅,扔給師煊。

  師煊接過,大氅是上好的貂絨,內襯織金,入手溫軟厚實。

  「這……」他有些遲疑,這顯然不是尋常宮人用的衣物。

  「朕不想你染了風寒誤事。」顏箏瞳說的理所當然,「酉時前必須回宮,若遇大雪或其他變故,提前派人傳信。」

  「是。」師煊披上大氅,玄色襯得他面色愈發清俊。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沒別的事,你就退下吧。朕等著你的第一份奏報。」

  「臣告退。」

  師煊退出東暖閣,走到門邊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或許,顏箏瞳與他先前所想,真的不同。

  師煊心中那個固守了許久的昏君形象,在陽光中無聲龜裂。那他還要執著於那些恨意,那些被刻意表演出的折辱嗎?

  那些尖銳的防備在這一刻忽然顯得笨拙而多餘。

  師煊意識到,自己或許一直盯錯了方向。他總在分辨顏箏瞳哪句話是假,哪個舉動是算計,卻從未想過,若那層層偽裝之下包裹的是一份他從未敢奢望的真實的關切和託付呢?

  師煊深吸一口氣,將那點因一個笑容而起的慌亂悸動,和長久以來盤踞心頭的厚重凝雲一同緩緩壓下。

  他決定從此刻起,放下所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和怨懟,真真切切的重新認識一次顏箏瞳。

  不是作為仇敵,不是作為君王,而是作為一個……他正開始試圖去理解的普通人。

  而此時,慈寧宮的佛堂里,檀香裊裊。

  太后跪在蒲團上,手持念珠,閉目默誦。鎏金觀音,低眉垂目,寶相莊嚴,慈悲的俯瞰著這位王朝最尊貴的女人。

  陽光透過高窗的窗紗,在青磚地上投下朦朧而靜謐的光斑。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祥和,仿佛紅塵紛擾都被隔絕在這方淨土之外。

  直到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這份刻意營造的寧靜。

  「太后娘娘——」心腹太監張德全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佛堂,又在門檻處猛地剎住,伏地顫聲道。

  「奴、奴才該死,驚擾了娘娘清修……可、可朝堂上……」

  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

  她沒有睜眼,只淡淡道:「慌什麼。天塌了?」

  張德全咽了口唾沫,聲音仍止不住發顫:「陛下……陛下今日早朝,將京畿流民賑濟的事,全權交給了漱玉軒那位!」

  太后緩緩睜開了眼。

  她依舊保持著跪姿,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那雙眼睛裡此刻如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說清楚。」

  「是、是!」張德全伏在地上,快速稟報,「朝堂上為流民之事爭吵不休,陛下先斥責戶部工部辦事不力,後又令師貴君進殿,聽其陳述賑濟章程……」

  「師貴君當眾駁斥了周尚書等人。」

  「陛下當場賜予師貴君手諭,取他調閱戶工二部卷宗,可調用軍營三百兵士,還、還給了先斬後奏之權!更從內帑撥糧,命今日午時就必須開灶施粥!」

  「周瑾呢?幹什麼吃的?」

  「周尚書起初激烈反對,可陛下……陛下當眾問起了周顯核對戶部帳目之事,周尚書便、便改口了……」

  張德全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佛堂內死一般寂靜,只有檀香仍在無聲焚燒。

  太后手中的念珠又開始慢慢捻動,一顆,兩顆,三顆……珠子摩擦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張德全趴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喘。他伺候太后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平靜,越是可怕。

  果然。

  在數到第十八顆念珠時,太后終於開了口,聲音平靜卻冰冷:「皇帝,還說了什麼?」

  「陛下……陛下還說,師貴君每日酉時前必須回宮,不可夜宿在外。若出了差池,護衛與傷他之人一併問責。」

  「一併問責。」太后重複著這四個字,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了。

  她緩緩從蒲團上站起,轉過身。墨綠的官裝長裙拖尾在地,她走到張德全面前,垂眸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奴才。

  「周瑾呢?」她又問了一遍。

  「退朝後,周尚書直接回了府,閉門不出……」

  「沒用的東西。」太后輕輕道,語氣里聽不出怒意,反而像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被皇帝三言兩語就嚇破了膽。」

  她轉身緩步走向佛堂西側的窗邊,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過的竹林,此刻陽光正好,竹葉青翠欲滴,隨風輕搖,沙沙作響。

  多好的景致。

  「全權督辦……先斬後奏……」太后望著窗外,唇角竟慢慢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哀家這個兒子,真是越來越有主意了。」

  張德權不敢接話。

  「師煊。」太后又說起這個名字,像在細細咀嚼,「哀家前些日子才敲打過他,今日他便在朝堂上大放異彩。」

  「看來是絲毫不把哀家的話放在心裡。真是哀家看走了眼,還是……皇帝早就教好了他?」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尊金觀音像上。

  慈悲的觀音依舊垂目,仿佛對這人間權謀毫無興趣。

  「張德全。」

  「奴才在。」

  「你說,」太后緩步走回觀音像前,伸手輕輕撫過供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皇帝這麼做,是為了流民,還是為了師煊?」

  張德全冷汗涔涔:「奴才……奴才愚鈍……」

  「流民是真,」太后自問自答,「但借流民之事,給師煊鋪路,也是真。」

  她重新在蒲團上跪坐下,拾起那串念珠。

  「哀家一直覺得,皇帝把師煊弄進宮,是為了折辱師家,拿捏住師錚。」

  太后慢慢說著,像是在梳理思緒。

  「可現在看來,哀家或許想錯了。」

  「他不是要毀掉這把刀。」

  「他是要……親手打磨這把刀,然後握在自己手裡,捅哀家一刀。」

  張德全小心翼翼的抬頭,偷覷太后的臉色。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任何怒容,甚至連一絲不悅都看不出。可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讓張德全從心底里發寒。

  「北境那邊有消息嗎?」太后忽然換了話題。

  「劉將軍昨日密報,稱已按計劃與那幾個中層將官接觸,北狄那邊也配合著加大襲擾。」

  張德全低聲道。

  「只是……師錚似乎有所警覺,近日行止格外謹慎,對軍中人事調動也盯得很緊。」

  太后微微頷首:「告訴劉賁,按原計劃行事。但……要快。」

  「哀家原本想徐徐圖之,讓師錚『自然』地死在北狄人手裡,或是『意外』的歿於軍中。」

  她捻動念珠的速度快了些許:「可現在哀家改主意了。」

  張德全心頭一凜。

  「師煊剛在朝堂上得了勢,皇帝又如此看重他。」太后聲音漸冷,「若此時師錚在北境出事,師煊會如何?」

  張德全遲疑道:「恐、恐會悲憤交加,更依賴陛下……」

  「不。」太后打斷他,「師煊不是那種會依賴人的性子。若他父親死在北境,而他得了權柄,你說他會怎麼做?」

  張德全瞬間明白了,瞳孔驟縮:「他、他會徹查,若查到劉將軍,再順藤摸瓜……」

  「所以計劃要提前,更要周密。」太后淡淡道,「告訴北狄那邊可以動了,聲勢要大,要像真的全面進攻。」

  「哀家要師錚……死在戰場上。」

  「死的轟轟烈烈,死的讓所有人都覺得那是為國捐軀,是武將的榮耀。」

  她抬起眼,看向觀音像,眼中沒有任何的溫度。

  「師錚一死,師煊必會請命赴往北境。皇帝攔不住,也不能攔,否則便是寒了忠臣良將之心。」

  「而一旦師煊離京……」太后頓了頓,「流民之事,自然就黃了。他剛得的權柄,剛立起的威望,也會隨之瓦解。」

  「至於劉賁,」她輕輕笑了,「事成之後,他知道該怎麼做。」

  張德全伏在地上,只覺得後背發涼,這一環扣一環的算計,每一步都精準的踩在人性與朝局的弱點上。

  師錚的死,師煊的離京,流民事務的崩盤,北境兵權的易主……似乎全在太后這一局棋中。

  「還有,」太后又道,「流民那邊,也不能讓他們太順遂。」

  「奴才明白,京郊那幾個莊子,都是咱們的人……」

  「不,不要用咱們的人。去找那些地痞流氓,或是……流民里原本就有怨氣的。」

  「給點銀子,讓他們鬧事。」

  「鬧得越大越好,」她捻動念珠,聲音輕柔如呢喃,「最好見點血。流民的血,或是……師煊帶去那些兵士的血。」

  「哀家倒要看看皇帝給了他先斬後奏之權,他敢不敢真斬真奏。斬了,便是暴力嗜殺,失了民心。不斬便是軟弱無能,鎮不住場面。」

  「左右都是死局。」

  張德全連連叩頭:「太后娘娘聖明,奴才這就去辦!」

  「慢著。」太后叫住他,「皇帝這幾日……可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張德全仔細回想:「陛下近來對政務似乎格外上心,尤其對北境和流民兩件事。」

  太后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重複:「格外上心……」

  「一個裝了十一年糊塗的人,突然清醒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慮,她搖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或許是哀家多心了,」太后重新捻動念珠,「皇帝不過是想借師煊與流民之事,在朝中樹立威信,擺脫哀家的控制罷了。」

  「他以為這樣就能翻身?」

  太后冷笑一聲。

  「哀家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來。」

  她看向張德全:「去辦事吧,記住,北境和流民兩處,都要快。」

  「是!」

  張德全連滾帶爬的退出佛堂,佛堂內,太后依舊跪在觀音像前,將手中的念珠越捻越快,越捻越快……

  忽然,「啪」的一聲輕響,串珠的絲線斷了。

  檀木珠子嘩啦啦散落一地,在地上蹦跳滾動,有幾顆滾到了觀音像腳下,停在蓮花座旁。

  太后怔怔的看著滿地散落的念珠,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俯身,一顆一顆的撿,將冰涼的珠子一顆顆攏在掌心。

  動作很慢很細緻,可眼神卻冷得嚇人。

  「皇帝啊皇帝,」她輕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佛堂里悠悠迴蕩,「你以為找了個幫手,就能擺脫哀家的手掌心了?」

  「你忘了,是誰把你扶上這個位置的。」

  「你忘了,你這條命,都是哀家給的。」

  她將最後一顆念珠撿起,握在掌心。珠子被體溫捂熱,可那涼意卻從心底滲出來,蔓延四肢百骸。

  「你想護著師煊。想培養他,想讓他成為你的刀。」

  「那哀家就讓你看看——」

  太后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窗邊竹影搖曳,她鬆開手,那顆孤零零的念珠從掌心滾落。「叮」一,聲輕響,掉在窗下的石階上滾了幾圈,消失在草叢裡。

  「——刀,是怎麼反噬其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