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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羅地網

  顏箏瞳緩緩站起身。

  「好。」他只說了一句字

  「即日起,京畿流民賑濟安撫一事,由貴君師煊全權督辦。朕賜他手諭,可調閱戶工二部所有相關卷宗,可臨時調用軍營三百兵士維持秩序。」

  滿殿再次譁然。

  參知政務?協理流民事?一個後宮貴君?

  「陛下,此舉於制不合!貴君乃內廷之人,豈可干預朝政?祖宗法度——」

  周瑾上前一步,不死心道。

  「祖宗法度里,可有三萬人民餓死京郊的先例?若有,周尚書說來聽聽,朕按祖宗法度辦。」

  周靜噎住。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顏箏瞳站起身,「流民之事,拖延至今,諸卿無策。朕用人,唯才為能,不問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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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瑾。我記得周顯好像是你的侄子,這些日子都沒見他來上朝,不知他將戶部的帳目理清了沒有?」

  周瑾渾身一顫。

  皇帝這一問來的太突然又太精準,像一把冷箭直指要害。周顯,他那不爭氣的侄子,受太后暗示,因彈劾師錚被罰閉門整理戶部帳目。

  這才過了多久?左右不過七八日光景!

  當時皇帝輕描淡寫一句「何時理清何時再回來」,他們只當是帝王為了給師家出氣,順手給的懲戒,面子上過得去便罷了。

  周顯也確實在家裝模作樣翻了幾天帳本,可誰曾想皇帝竟在此時此地,當眾重提此事!

  這不是詢問,這是敲打。

  是明晃晃的提示。

  你們戶部的尾巴,朕手裡攥著。

  你們反對朕用的人,阻撓朕要辦的事?那朕就先問問,你們自己奉命辦的差,辦的怎麼樣了?

  周瑾後背瞬間沁出一身冷汗,他剛才反對師煊的強硬姿態還僵在臉上,此刻卻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所有的氣焰都被周顯和戶部帳目這六個字澆的冰冷。

  他張了張嘴,聲音因突如其來的驚悸而有些發緊:「回、回陛下……周顯他……他奉旨之後,不敢有絲毫懈怠,日夜都在核對帳目。」

  「哦?」

  「只是……戶部歷年帳冊浩繁,條目錯綜,即便日夜不休,短短數日也……也只能初窺門徑,尚需時日仔細核校……」

  「短短數日?」顏箏瞳微微挑眉,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朕看他當日彈劾邊將時,言辭鑿鑿,證據似在眼前,可沒需要『仔細核校』那麼久。」

  「怎麼輪到清查自家帳目,便如此艱難了?」

  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周瑾低垂的頭頂。

  「還是說,核對朝廷的帳,比彈劾戍邊的將領……更需要『謹慎』?」

  周瑾頭皮發麻,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皇帝這話,字字誅心!暗指他戶部帳目有問題,經不起查,更暗指他們此前彈劾師錚可是別有用心!

  如果皇帝真的借著由頭,非要此刻深究下去,哪怕只查出一點皮毛,在這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

  周瑾猛地想起皇帝剛才說的「換一個能賑的人來」,又想起師煊掀出的漕糧損耗,再聯繫此刻提及周顯。

  一環扣一環。

  皇帝今日是鐵了心要把師煊推上去,誰攔,誰就要先被擺在火上烤!

  與可能從流民事務中撈取的利益,給師煊使絆子相比,顯然是此刻戶部的顏面、周顯的處境,以及皇帝手中那未明的把柄更重要。

  皇帝根本不需要真的查出什麼,只需表現出要查的態度,就足以讓他們投鼠忌器。

  電光火石間,周瑾已然權衡清楚。硬頂下去,今日絕難善了。

  他伏低了身子,聲音里透出強壓下的惶然與妥協:「陛下……陛下聖明。是臣……是臣愚鈍,未能即刻領會陛下以民為本、速解倒懸的急切之心。」

  他咬了咬牙,轉向師煊的方向,雖然並未直視,話卻是說給所有人聽:「貴君心繫百姓,所陳章程……思慮周詳,確為當下可行之法。」

  「流民嗷嗷待哺,確乃急務。臣……戶部願即刻協理,調撥糧米,以供賑濟,安定民心。」

  「至於周顯……臣定嚴加督促,令其竭盡心力,早日將帳目釐清。絕不敢再拖延怠慢!」

  說完這番話,周瑾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伏在地上,寬大的官袍下擺微微顫抖。

  滿堂死寂。

  剛才那些鼓譟附議的官員,此刻皆噤如寒蟬,驚疑不定的看著突然改口的戶部尚書,又偷偷窺視龍椅上那位神色莫變的年輕帝王。

  周瑾為何前倨後恭?真是因為懼怕核對帳目?還是……皇帝手中另有更致命的籌碼?

  工部侍郎等人臉色灰敗,戶部已然倒戈,皇帝下一個會不會點到工部?那八十萬兩河工款……

  顏箏瞳將殿中百態盡收眼底,心中一片冰涼的清明。他之前批下的那些准奏,當然是要還回來的。

  前世他孤立無援,只能用最慘烈的方式與這些蟲豸同歸於盡。今生他提前布下的棋子,掌控的信息,乃至師煊這把意外鋒利的刀,讓他有了更多輾轉騰挪的空間。

  挾持一個,敲打一片,分化瓦解,徐徐圖之。

  「周尚書既已知輕重緩急,朕心甚慰。」顏箏瞳的語氣平淡,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流民賑濟刻不容緩,戶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三日內籌措米糧五百石,交師煊調度。若少一粒,」顏箏瞳聲音轉冷,「你這尚書,也不必做了。」

  「正好可以陪陪杜御史,好好頤養天年。」

  「至於周顯那邊,」他略一沉吟,給了最後期限,「朕再給他半月時間。半月之後,朕要看到一份清晰的帳目陳述。若仍是一筆糊塗帳,或敷衍塞責……」

  他沒有說完,但驟然冷冽的語氣讓周瑾又是一哆嗦。

  「臣……遵旨,定當嚴加督辦!」周瑾幾乎是搶著回答。

  「另外,工部抽調河工、匠作各二十人,歸師煊調用,每日一報,朕親自過目。」

  而跪在玉階下的師煊,在聽到彈劾邊將四字時,背脊幾不可察的繃緊了一歲。

  師煊自始至終垂眸靜聽,心中卻波濤翻湧。他知道顏箏瞳此刻是在用此事拿捏周瑾,可邊將二字所指,是他的父親。

  他極力克制著,讓自己只是更明顯的傾聽,仿佛一個純粹的局外人。

  顏箏瞳輕描淡寫提及周顯,不過寥寥數語,便讓氣勢洶洶發難的戶部尚書當場潰散,甚至反口支持。

  這不是簡單的帝王威儀,這是精準至極的拿捏。皇帝對朝堂局面的掌控,對臣子弱點的洞察遠超他之前的想像。

  這種掌控力令人驚悸,也令人……在此時此刻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託感。

  他能感覺到顏爭瞳的目光,抬起頭。

  四目相對。

  顏箏瞳眼中深邃依舊,方才那驚鴻一瞥,令師煊心跳失序的淺淡笑意已無跡可尋,仿佛那只是朝堂光影交錯下的錯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胸腔里那不規則的悸動,餘波未平。

  「師煊。」

  「臣在。」

  「朕給你三道令。」顏箏瞳一字一句清晰落地,「第一,京畿府衙。戶部工部相關官吏,任你調遣。抗命者,革職拿問。」

  「第二,開放京郊三處公倉,設粥棚十座,今日午時必須開灶施粥。所需糧米,先從朕的內帑撥付。」

  「第三——」他頓了頓,「一應奏報可直接呈遞御前。遇緊急情狀,可先斬後奏。」

  又是一片死寂。

  先斬後奏。

  這四個字,砸的滿庭文武魂飛魄散。

  師煊霍然抬頭,對上顏箏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戲謔,沒有試探,只有堅決和信任。

  「臣,」他伏地,聲音堅定,「領旨。」

  一條條命令擲地有聲。殿中無人再敢反駁,皇帝連自己的內帑都掏出來了,誰還敢說無錢無糧?

  顏箏瞳最後看向師煊:「你要親赴京郊,朕准了,但朕有兩個條件。」

  「陛下請講。」

  「一,每日酉時前,必須回宮。不可夜宿在外。」

  「二,」顏箏瞳凝視著他,「帶足護衛。你若少了一根頭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臣,最後落回師煊臉上,寒意未消,卻帶著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護衛若有失職,傷你之人,連同護衛,朕一併問責。」

  這話不僅是對護衛說的,更是對滿朝文武說的。

  他在告訴所有人,師煊的安危,他看得很重。不怕死的可以試一試。

  但緊接著,顏箏瞳向前微傾了身,聲音壓低了些,只夠師煊、一旁侍立的李玉京和前排的大臣隱約聽見。

  「——而你,若敢逞強受傷回來」

  他停頓了一個呼吸的時間,讓那句未盡的話懸在師煊心尖。

  「朕會親自處置。」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很慢,幾乎一字一頓。

  「處置」二字咬得極輕,像羽毛搔過耳廓,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癢和熱。不像君對臣的懲戒,倒像是某種更私密的,只存在於兩個人之間的約定與威脅。

  師煊的耳根驟然一燙。

  他聽懂了那弦外之音——顏箏瞳在乎的不僅是任務成敗,更是他這個人能否全須全尾的回來。

  那「親自處置」里藏著的,絕對是超乎君臣責任的關切,甚至可能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占有。

  滿朝文武大多都只聽到了前半句「一併問責」的雷霆之威,唯有師煊,也只能由師煊承接了那後半句曖昧的沉甸甸的私語。

  他垂下眼,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悸動,聲音卻比先前更穩了些:「臣。謹記陛下囑託。」

  顏箏瞳直起身,又恢復了帝王的疏離姿態,仿佛方才那短暫的靠近與低語從未發生。

  「今日朝議至此,」他拂袖轉身,玄色衣擺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聲中,顏箏瞳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後。師煊仍跪在原地,直到李玉京過來虛扶了一把,低聲道:「貴君請隨奴才來,陛下另有交代。」

  眾臣陸續退出大殿,經過師煊身邊時,目光複雜至極。驚恐,嫉恨,探究,還有難以置信的謊言。

  他們終於看清了一件事。

  這位師貴君恐怕不僅僅是皇帝一時興起的「心悅之人」。

  皇帝將賑災重任,先斬後奏之權給了他,甚至不惜自掏內帑,更在朝堂之上公然維護至此。

  這已不是寵幸。

  師煊對四周目光視若無睹,他跟著李玉京從側殿退出,掌心微微收攏,手裡抓著那份剛被賦予重責的手諭。

  那句「朕會親自處置你」仍在耳畔迴響,溫熱酥麻,帶著不容錯辨的獨占意味。

  師煊忽然意識到。從踏進這座宮殿開始,他就再也走不出顏箏瞳織就的網了。

  可他方才在帝王眼中所見的驚鴻一瞥的真實笑意,竟讓他有些不願離開。

  師煊猛地回神,將這個危險的想法甩出去。那可是帝王,帝王之心,最難猜測。

  師煊啊師煊,莫非真被那個笑給蠱惑了不成?

  不知不覺間,師煊已跟著李玉京。穿過太和殿側面的廊道,不是往御書房的方向,而是轉向養心殿。

  這是顏箏瞳日常起居之所,比御書房更多幾分私密。

  李玉京在殿門前停下,躬身道:「貴君請稍後,容奴才通傳。」

  師煊立在廊下,晨風微涼,他這才發覺後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不多時,李玉京出來,打起帘子:「陛下在東暖閣,請貴君進去。」

  師煊踏入殿內,東暖閣陳設清雅,與太和殿的肅穆截然不同。顏箏瞳已換下常服,著一身墨青常服,正站在一幅懸掛的輿圖前。那是京郊地形圖,上面已有硃筆圈點。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道:「過來。」

  師煊依言上前,在顏箏瞳身側三步外停住。這個距離既不過分親近,又能看清輿圖上的標註。

  「流民主要聚集在三處。」顏箏瞳抬手指點。「南郊宮道旁,東郊廢廟,西郊河灘。」

  「南郊人數最多逾萬人,但地勢開闊,便於設棚。東郊次之,但廢廟年久失修,這幾日又有雪,恐生疫病。」

  「西郊臨河,取水方便,但等入冬後河道將出現凌汛,若繼續聚集有險。」

  他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師煊凝神細聽,目光隨著他的指尖移動,最後不知怎麼落到了顏箏瞳那纖長的手指上。

  顏箏瞳的手一看就知道是金枝玉葉之人,與他手上常年抓握兵器留下的繭不同。顏箏瞳的手白淨稚嫩,白裡透紅的。

  「你今日先去南郊,」顏箏瞳轉身。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軍營三百兵士的名冊,領隊是校尉陳武,此人可靠。」

  「戶部里接到旨意,巳時會用第一批糧至南郊,工部的人午時前到位。」

  顏箏瞳忽然的轉身打斷師煊的出神,他接過顏箏瞳遞來的文書。

  「你的章程朕看了,大體可行,但有幾處需調整。」

  師煊接過文書後一看,上面也有硃筆批註。並不是直接修改,而是在旁邊標出疑問和建議。

  「以工代賑選南郊官道擴展,然流民多為農戶,可否兼修春耕的灌溉溝渠?」

  「老弱婦孺安排紡織,織機何處來?宮中舊庫或可調撥部分。」

  每條批註都直指要害,且提出了解決思路。

  「陛下批註詳盡,臣受益匪淺。」師煊由衷道。

  果然,他不是真正的昏君。

  「紙上談兵罷了。」顏箏瞳走回書案後坐下,「真正實行起來,困難會比紙上多十倍。」

  「官吏拖延,物資短缺,流民疑慮,甚至有人故意煽動……這些都讓你一一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