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漱玉軒的門被叩響時,師煊已在案前坐了近一個時辰。
昨夜幾乎未眠,反覆推敲那份章程直至天色微明。小順子端來洗漱熱水時,眼底帶著擔憂:「貴君,這才歇了不到兩個時辰……」
「無妨。」師煊用涼水淨面,強迫自己清醒,正要傳早膳,李玉京親自來了。
「貴君,陛下口諭,」李玉京神色比昨日更謹慎幾分,「今日朝會,請貴君辰時初至太和殿候旨,不必首朝服,常服即可。」
師煊心頭一緊:「陛下可說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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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不知,」李玉京低頭,「只吩咐貴君務必準時……」
李玉京忽然低聲道:「不過,依奴才看,貴君還是熟悉熟悉章程為好。」
師煊一愣,連忙道:「臣,遵旨。多謝公公」
說著,他瞥了一眼小順子,小順子連忙上前將一個銀子塞到李玉京手裡。李玉京也不客氣的收下,笑了笑:「奴才斗膽多說兩句,昨夜陛下還掛念著貴君睡得如何,吃得如何。」
「陛下對貴君還是上心的。」
師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好將李玉京送走。
送走李玉京後,師煊又拿起修改了一晚上的奏本,看了又看。
辰時初刻,太和殿。
師煊立在殿外玉階下,常服在晨風中微揚。殿內隱約傳來朝議之聲,時高時低,聽不真切。過往官員的目光或明或暗的掃過他,驚詫,探究,不屑兼而有之。
一個後宮貴君,立在議政殿外,本朝從未有過的景象。
有人竊竊私語,討論著他為何站在這裡。或不安或鄙夷,但師煊視若無睹。
殿內,爭執正烈。
「陛下!」戶部尚書周瑾出列,鬚髮花白,聲音卻洪亮,「京畿流民已逾三萬,每日耗糧近百石。」
「如今國庫空虛,去歲江南水患、北境增餉已耗費大半,哪裡還能擠出糧米賑濟?」
工部侍郎立刻附和:「周尚書所言極是。且流民聚眾,恐生疫病,更易釀成民變。」
「臣以為當以雷霆手段驅散,押解回原籍方為上策。」
「壓解回原籍?」御史台中有人冷笑,「原籍何處?豫州大旱,顆粒無收,回去也是餓死!」
「驅散?三萬饑民,你拿什麼驅?刀兵相見,逼反了百姓,這責任誰來擔?」
「那依李御史之見,該如何?」
「自然是開倉放糧,安撫民心——」
「糧從何來?!」
朝堂之上,吵作一團。
龍椅上,顏箏瞳靜靜聽著。他今日著玄色朝服,章紋在陽光下暗金流淌,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他一手支著頭,另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輕叩。
待吵的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寂靜。
「所以,」顏箏瞳目光掃過殿下眾臣,「吵了半個時辰,諸位卿家給朕的,就是互相推諉和一堆不可行?」
周瑾硬著頭皮道:「陛下,非是臣等推諉,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好一個無米之炊。」顏箏瞳打斷他,聲音平靜,卻讓周瑾脊背發涼,「戶部去年秋稅收繳的帳冊,朕三日前便讓人送到你案頭。」
「周尚書,需要朕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幫你算算那些損耗和虧空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嗎?」
周瑾臉色驟變,撲通跪倒:「陛下明鑑!臣、臣……」
「還有工部,」顏箏瞳轉向方才提議驅散民的侍郎,「京郊河道年久失修,去年朕批了八十萬兩修繕款。」
「如今汛期將至,河道疏通了幾里?堤壩加固了幾處?餘下的銀子,又去了哪裡?」
工部侍郎腿一軟,也跟著跪下,冷汗涔涔。
殿內死寂。
顏箏瞳慢慢站起身,衣角垂落,他一步步走下龍椅,腳步聲在空曠大殿內清晰的駭人。
「豫州旱情,三月前便有奏報。朕連下三道旨意,令地方開倉平抑糧價,組織抗旱,結果呢?」
他在跪著的周瑾身前停下,俯視著那顆花白的頭顱。
「糧價飛漲,倉庫空虛,流民一路乞討至京畿——諸位現在告訴朕,沒辦法?」
「不是沒辦法,」顏箏瞳直起身,聲音陡然變冷,「是壓根沒想辦!」
「想著拖一拖壓一壓,等流民死了散了,或者反了亂了,再來哭訴艱難,推卸責任——是不是?!」
最後一個字落下,如冰錐砸地。
滿朝文武,嘩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不敢!」
「不敢?」顏箏瞳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達眼底,「朕看你們敢得很。」
他轉身,又一步步走回龍椅坐下。
「流民聚集已十日,傷亡以生,民怨以起。今日若再議不出個切實章程——」
顏箏瞳頓了頓,目光如刀:「戶部、工部、京畿府衙,主官一律革職查辦。賑不了災,就換個能賑的人來。」
周瑾猛地抬頭:「陛下,此舉恐令朝局動盪——」
「動盪?」顏箏瞳笑了,「三萬流民餓死在京郊,就不動盪了?周尚書,你的烏紗帽,比三萬條人命還重?」
周瑾面如死灰,說不出話。
「朕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顏箏瞳靠回椅背,閉上眼,「一炷香後,若還是這些車軲轆話,今日便不必散朝了。」
李玉京悄無聲息地點上一柱香,插在御案旁的銅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
殿下重臣伏地,無人敢動,無人敢言。只有那炷香在靜靜燃燒,如同催命符。
時間一點點過去。
香燃過半時,終於有人顫巍巍開口:「陛下……或、或可令臣中富戶捐糧……」
「如何令?」顏箏瞳眼也沒睜。
「這……曉以大義……」
「如果他們不從呢?」
「……」
香燃至三分之二。
又有人道:「或從軍中調糧暫濟……」
這次都不需要顏箏瞳來反駁就有人駁道:「北境、西疆軍糧尚不足,抽調軍營存糧,若生變故,誰來負責?」
「……」
香將盡。
殿內壓抑的近乎窒息。顏箏瞳緩緩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
他等了一炷香,等來的依舊是敷衍,推諉,不切實際的空談。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這些人,永遠學不會把百姓的命當命。
「看來,朕的朝堂上,是真的無人可用了。」
顏箏瞳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他抬了抬手。
李玉京會意,躬身退至殿門,高聲道:「宣——貴君師煊,進殿覲見!」
殿外,聽完了全程的師煊深吸一口氣,抬步踏上漢白玉階。
殿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無數道目光瞬間匯聚而來。他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入大殿,在御階下跪倒。
「臣,師煊,參見陛下。」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很久。
「師煊。」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大殿中迴蕩,聽不出情緒。
「朕聽聞,你對流民安置之事,有些想法。」
師煊伏地:「臣惶恐,略臣愚見。」
「好,師煊,」顏箏瞳說,「那朕問你,若將京畿流民之事交與你,你當如何處置?」
殿內一片譁然。
周瑾猛地站起:「陛下,此乃朝政大事,豈由交由後宮——」
「朕問的是他。」顏箏瞳一個眼神掃過去,周瑾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但倔強的不肯再跪下。
師煊跪直身體,聲音清晰平穩:「臣有章程在此,請陛下過目。」
李玉京快步下階,接過師煊手中的奏本,呈至御前。
顏箏瞳展開,垂眸看著。殿內靜的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眾臣屏息,等著看這個被強納入宮的貴君,能寫出什麼荒唐東西?
半晌,顏箏瞳抬眼:「說給諸位聽聽。」
師煊吸了一口氣,開始陳述。將昨日在御書房所說的那些條理清晰的道明。
他語速不快,每一條都清晰具體,說到關鍵處,甚至提醒糧米調度的大致數目和工程所需工時,以及如何防止官吏剋扣。
「……最終目的在於,既解眼下饑寒,亦為流民謀一條生路,不至於春耕時無家可歸,無田可耕。」
話音落下,殿內竟有片刻寂靜。
這章程雖顯稚嫩,卻條理分明,且難得的務實。不是空談仁義道德,而是給出了可操作的步驟。
周瑾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道:「荒謬!以工代賑?說的輕巧!錢糧從何處來?工程誰人督管?若流民藉機生事又如何?」
師煊看向他,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而且說:「臣昨夜查閱近年帳冊,去歲漕糧應入八十石,實際入庫七十六萬石,餘四萬石『損耗』。」
「按律,漕糧損耗不得超千分之三,這四萬石足夠三萬流民使用一月有餘。」
周瑾猛地抬頭,臉色煞白:「你、你如何得知——」
「周尚書,」顏箏瞳淡淡打斷,「貴君說的數字,可對?」
「臣……臣……」周瑾冷汗淋漓,伏地不敢言。
工部侍郎急聲道:「就算有糧,工程又如何?流民豈會修河築路?若敷衍了事,白費錢糧!」
「所以需有懂行之人督導。」師煊從容面對,「工部有河工匠作,軍中亦有工兵營。」
「抽調部分,以老帶新,既督導工程,又可將技藝傳於流民。流民有一技之長,日後也能謀生。」
「至於生事,」他看向殿內眾臣,「流民所求,不過一口飯,一條活路。只要朝廷給了活路,又有幾人願鋌而走險?」
「若有人煽動,正說明我等未將事辦妥,讓人鑽了空子。」
剛才吵得最凶的幾人,此刻臉色青白交替。
他們沒想到,這個被他們視為後宮玩物的師貴君,不僅真拿出了章程,而且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更可怕的是,他連戶部工部的老底都掀了。
顏箏瞳靜靜看著階下的師煊。
陽光從殿門斜照進來,落在師煊月白色的衣袍上,像鍍了一層淺金。他跪的筆直,下頜微繃,眼中沒有畏縮,只有近乎執拗的認真。
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劍,寒光凜冽。
「諸位卿家,」顏箏瞳滿意的開口,「貴君所言,可還有疑問?」
沉默。
半晌,周瑾咬牙道:「陛下,貴君所言……看似周全,但實施起來千難萬難。」
「流民狡黠,豈會乖乖聽從安排?地方官吏陽奉陰違,又豈是一紙章程能約束?更何況……」
「貴君身份特殊,出面處置朝政,恐惹非議!」
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師煊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臣請陛下賜一道手諭,許臣臨時調閱戶部工部相關卷宗,並請陛下指派一二可靠吏員協助。」
「至於身份,陛下既授予臣責,臣便只是為陛下辦事之人。若有人因臣身份而阻撓賑災——」
師煊抬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周瑾。
「那究竟是質疑臣,還是……質疑陛下的決斷?」
周瑾渾身一顫,再次撲通跪倒:「臣不敢!」
顏箏瞳看著這一幕,眼底終於難得的溢出笑意,只是這滿堂朝官正忙著互相攀咬,無人注意。
師煊抬頭的那一瞬,恰好撞進顏箏瞳的眼裡。
那一瞬間,師煊呼吸驟停。
顏箏瞳在笑。
不是朝堂上那冰冷譏誚的弧度,不是御書房裡轉瞬即逝的淡痕,而是真正的笑意。
眼尾微微彎起,唇角上揚的弧度溫柔而真實,那雙總是深潭般的眸子裡,竟綻開細碎的清亮的光。
像初春冰裂時的第一道融水,猝不及防的漫進師煊眼底。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顏箏瞳。
那個高高在上,永遠裹著層層偽裝的天子,此刻卸下了所有帝王威儀與算計。僅僅因為他的應對,露出了近乎……得意,甚至是欣慰的笑容。
是因為他嗎?
師煊的心臟毫無徵兆的重重一跳。
緊接著擂鼓般的跳動,撞擊著胸腔,一聲急過一聲。血液奔涌的衝上耳廓,指尖微微發麻,交握在一起的手無意識的收緊。
他幾乎是慌亂的垂下眼,視線死死盯在地面上那一道陽光投下的光影交界線。
不能再看了。
可那笑容的殘像已在他心上灼出印記,玄衣襯著蒼白的臉,笑意如曇花乍現,竟有種驚心動魄的……
美。
這念頭剛冒出來,師煊便覺得耳根更燙。他猛地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朝堂紛爭,拉回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
可心跳依舊失序。
就像有人在他沉寂的湖心投下一枚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再也不得安寧。
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故作沉穩道:「臣願請旨,親往京郊流民聚集處,坐鎮督辦。」
顏箏瞳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敲。師煊的表現沒讓他失望。顏箏瞳已經許久沒有如此痛快過,看著那群老東西,被師煊以一當百的駁得臉色鐵青,就連心情都暢快了不少。
「師煊,」他開口,聲音雖平靜,但師煊不知為何竟聽出了一絲笑意,「你可知道,若此事辦砸了,或是你在京郊出了任何差池,會是什麼後果?」
「臣知道。」師煊抬頭,目光坦蕩,「若辦砸了,臣願領一切罪責。若臣遭遇不測,那也是臣能力不濟,與人無尤。」
「但臣相信,只要糧米到位,章程落實,官吏清明,此事能成。」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很輕,卻像石頭投入死水。
顏箏瞳看著他,陽光落在師煊身上,那身影挺直如松,沒有半分猶豫。
前世,師煊也曾這樣站在他面前。
不同的是,那時是滿身尖刺,咬牙切齒的說「臣領旨」。而此刻,是坦然懇切,真心實意的道「臣請旨」。
原來褪去尖刺的師煊,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