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麼?」
「只是貴君方才離去時,步履雖穩,但奴才瞧著,眉宇間似有凝重之色。恐不僅僅是為流民之事。」
李玉京說完。便屏住呼吸,等待裁決。這話已有些逾越,但他直覺陛下此刻想聽的,或許正是這些細微的觀察。
顏箏瞳沉默了片刻。
李玉京的觀察沒錯。師煊的凝重,自然不止為了流民。北境那塊石頭,已經壓在他心上了。
太后今日看似隨意的提及,實則是把刀明晃晃的懸在了師煊眼前,也懸在了他們之間。
「他倒是沉得住氣。」顏箏瞳道,語氣里聽不出褒貶,「換做旁人,只怕早已方寸大亂,或向太后投誠,或向朕哭訴求救了。」
李玉京小心翼翼地接道:「貴君……確非常之人。」
「是啊。」顏箏瞳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跳動的燭焰,「非常人……才能在這宮裡,活得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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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忽然問:「漱玉軒那邊,今日可還平靜?」
「回陛下,尚算平靜。貴君回去後,只召了內務府新調去的小太監問了幾句話,便一直閉門未出。」
「晚膳……似乎也未用多少。」
李玉京據實回稟,心裡卻琢磨著陛下對這位師貴君的關注,似乎越來越細緻了。不僅問了慈寧宮的表現,問了御書房談話後的狀態,連他回了漱玉軒的表現都要過問。
顏箏瞳蹙了下眉。
不用想也知道,師煊此刻在漱玉軒里,對著那份流民奏報和北境的憂慮,怕是寢食難安。
他將一個燙手山芋,連同一條或許布滿荊棘的生路,一起塞給了師煊。
這步棋,走的對嗎?
師煊能接住嗎?
他今日的表現有章法,有警惕,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務實。但那是在御書房,面對的是他。
當真正走出宮門,面對真實而殘酷的災情,面對陽奉陰違的官吏和太后的明槍暗箭……那份冷靜與條理還能剩下幾分?
顏箏瞳閉上眼,指尖按住抽痛的額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曾摸著他的頭,對他當時表現的某些「小聰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說了句。
「為君者,一念可澤被蒼生,一念亦可伏屍百萬。你要記住,坐在這個位置上,你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所以,做決定前,要慎之又慎。」
那時的他懵懵懂懂,只記得那是父皇對他的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刻,卻不明白那話中的深意。
後來長大了,明白了,但也學會了要在太后面前裝傻充愣,用「昏君」的作態來保護自己。在算計與布局中如何冷酷地利用人心與犧牲。
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足以承擔任何決定的後果。
至少前世,他從未後悔過,也從不曾遲疑。
只有先活著,才能談其他。
可為何此刻,將師煊推上那條未知的歧路,他心中竟會泛起一絲不確定的漣漪?
歸根到底還是貪心了。顏箏瞳無聲嘆道。
「陛下?」李玉京見他久未出聲,神色凝重地閉目揉額,忍不住輕聲喚道,「可是龍體不適?可要傳太醫?」
顏箏瞳睜開眼,擺了擺手:「不必。」
他目光重新掃過几上已微涼的點心,最後落在那份關於流民的奏摺上。
師煊方才專注閱讀的模樣,條理清晰的陳述,還有那些清晰的認知又一次浮現眼前。
或許……該相信一次的?
那是師煊,再怎麼變,他前世最終也是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人。
相信這個與前世不同的師煊,能走出不一樣的路。
也相信他自己,這一次的選擇。
「把這些撤了吧。」顏箏瞳指了指點心,「朕沒胃口。」
「是。」李玉京連忙上前收拾,心中暗自嘆息。陛下近日胃口是越來越差了。
「另外,」顏箏瞳叫住他,「明日一早,讓內務府挑一些上好的安神香料,給漱玉軒送去。再……讓御膳房那邊,每日多留意些漱玉軒的膳食,做些合口的送去。」
李玉京動作一頓,眼中飛快閃過詫異,隨即恭順地下:「奴才遵旨。」
他端著食盒退出御書房,輕輕帶上門。站在廊下,夜風微涼,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門縫裡透出溫暖的燭光。
陛下對師貴君……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思?
說是「心悅之人」,可又時冷時熱,時而折辱時而維護。如今更是將賑流民這樣的棘手事扔了過去,美其名曰「全權處置」,實則禍福難料。可轉頭……又惦記著人家的安神香料和合口膳食。
君心似海,當真難測。
御書房內,顏箏瞳靜坐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處隱蔽的格子裡取出一隻扁平的檀木盒子。
盒子沒有上鎖,他打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也不是機密文件,而是一些泛黃的紙頁。有些是零散的詩句,有些是孩童稚嫩的筆跡,還有些是批註過的書頁。
最上面一張,是一幅畫。
墨色早已黯淡,線條也歪歪扭扭,畫的是一個小人躲在樹下,頭頂枝葉繁茂。
角落裡用更稚嫩的筆跡寫著兩個字:「藏好。」
那是他七歲那年,剛被接到太后宮中不久,躲在御花園那棵大榕樹下偷偷畫的。
後來不知怎麼被當時還在世的乳母收了起來,乳母病逝前,又將這盒子悄悄交還給了他。
這些東西,他原以為在前世的顛簸與算計中早已被遺棄或銷毀了,恐怕再也見不到了。
沒想到重生回來,竟還在原處。
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拂過那兩個歪扭的字,顏箏瞳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藏好。
藏好那個真實的,會害怕,會想躲起來的自己。
他藏了十幾年,藏的幾乎連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樣。
顏箏瞳將畫紙小心放回盒子,蓋上,重新放回暗格。他回到書案後,沒有繼續批閱奏摺,而是提起筆,攤開一張素箋。
筆尖懸停良久,卻不知該寫什麼,寫給誰。
最終,他只在紙的中央,重複落下兩個字。
「師煊,師煊,師煊……」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仿佛要將這個名字,連同此刻心中那團亂麻般的思緒,一同釘在這漫漫長夜裡。
師煊先前剛踏出御書房的門檻時,廊下的風正卷著涼意撲面而來。他下意識的緊了緊衣襟,才發覺這月白錦袍稍顯單薄,到了這夜色初降的室外,竟已有些抵不住寒意。
李玉京垂首候在門外,見他出來,忙躬身道:「貴君慢走。」
師煊腳步未停,只略一點頭,便沿著來時的宮道往回走。來時步履尚算沉穩,並不覺得這段路有多難走,此刻卻覺得腳下青石板路格外漫長。
漱玉軒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晃,將廊下孤獨的影子拉長又揉碎。
師煊踏進院門時,候在廊下的幾個宮人明顯鬆了口氣。他離開的時間不算太長,但這段時間裡,慈寧宮和御書房兩道召見的消息早已如風般傳遍空中各個角落。
每個人都屏息等著,看這位查德盛寵又乍臨風波的貴君,會以何種姿態歸來?
是失魂落魄,還是志得意滿?
師煊誰也沒看,徑直走向書房。剛踏入室內,門扉在身後合攏的剎那,他那挺直的背脊才終於鬆了幾分。
師煊站在中央,沒有立刻喚人點燈。
寂靜中唯有自己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還有胸腔那一聲沉過一聲的心跳。
剛才御書房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腦中迴旋。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背終於垮下些許。走到窗邊的軟榻旁,和衣坐下,手肘支在膝上,將臉埋入掌心。
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面又開始翻攪。
你還恨嗎?
師煊在黑暗中無聲地問自己。
曾經是恨的。恨他蠻橫霸道,毀人前程。恨他一副昏聵模樣,卻將人心玩弄於鼓掌。
可如今,這恨意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塊,並未消散,卻絲絲縷縷的暈染開,變得渾濁難辨。
所有碎片湊在一起,指向一個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可能性。
若這一次羞辱,折磨,逼迫,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並非真正的操盤手,而是另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是這盤死局中,最早將自己填入棋盤的賭局。
那他還該恨嗎?
「貴君?」
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叩門聲,是小順子的聲音:「奴才殿裡頭沒點燈……可要奴才進來伺候?」
師煊抬起頭,臉上也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進來吧。」
門被推開,小順子提著一盞宮燈進來。他動作麻利的點亮了室內的幾處燈燭,又瞥了一眼師煊的臉色,見他面色雖平靜,卻有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
識趣的沒有多問,只低聲問:「貴君,晚膳已備好了,可要現在傳?」
「不必。」師煊轉身,走到書案後,「去將內務府今日送來的空白奏本和筆墨取來,再……」他頓了頓,「沏一壺濃茶。」
小順子應了聲「是」,快步去準備。不多時,筆墨紙硯和剛沏好的濃茶便擺在了書案上。
茶湯滾燙,苦澀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散。
師煊鋪開奏本,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御書房裡侃侃而談的計策,此刻化為白紙黑字的具體章程,才覺出其中千頭萬緒。
兩百禁軍如何分配?糧米從何處調集?以工代賑具體修繕哪些工程?老弱婦孺的活計又從何處尋來?官吏若陽奉陰違,他一個無實權的貴君又該如何處理?
更不必說,這背後必然存在的,來自太后一黨的掣肘與破壞。
筆尖懸在空中,一滴濃墨無聲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師煊盯著那團墨漬,仿佛看見了未來可能蔓延開來的混亂與鮮血。
流民不是敵軍,無法簡單靠刀兵鎮壓。饑寒交迫的百姓一旦失控,便是燎原之火。顏箏瞳將此事交給他,究竟是信任還是?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收斂心神。無論如何,命令已下,他必須完成。這不僅關乎千萬流民的生死,也關乎他能否在這絕境中掙出一條生路,甚至為遠在北境的父親……減輕一份壓力。
思及北境,心口又是一陣悶痛。
太后那句「不太平」如毒蛇般鑽入耳中,顏箏瞳那句「自有安排」則更像一層薄霧,看似給出了答案,實則什麼也沒承諾。
父親……此刻在北境大營中,是否已察覺暗流?是否已身處險境?
師煊擱下筆,端起茶盞,滾燙的茶湯入喉,苦澀直衝天靈,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明了幾分。
顏箏瞳提到了「顏一」,雖從未聽過此人名號,但顯然是皇帝極為信任的暗衛或心腹。
明日找他協調文書人員時,或可稍作試探?
還有慈寧宮。太后今日拉攏不成,必有後手。流民之事,她絕不會坐視自己順利處理,須得提前防備。
思路漸漸清晰,師煊重新提筆,起初字跡稍微有些滯澀,隨著思緒流淌,筆下越來越快。
一條條措施,一項項考量,可能遇到的阻礙及應對之策,漸漸鋪滿紙面。雖有些地方仍顯稚嫩,但框架卻頗具章法。
小順子悄無聲息的進來添了一次茶,又換過兩次蠟燭。見師煊全神貫注,眉頭緊鎖,不敢打擾,只將一碟未動的點心輕輕放在案角,又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師煊終於擱筆,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奏本上已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他從頭檢視一遍,修改了幾處措辭,補充了幾點細節。
章程已成,但師煊心中並無輕鬆。
這只是紙上談兵,真正的考驗在明日,在走出宮門之後。
他端起已涼的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庭院中月色清冷,樹影婆娑,遠處宮闕的重重屋檐在夜色中驀然屹立。
這座皇宮,白天是錦繡牢籠,夜晚便是吞噬人心的巨獸。
師煊望著那輪冷月,忽然想起兒時在北境軍營的夜晚。那時他隨父親巡營歸來,父子二人並騎立於山崗,看腳下營火連綿,聽遠處胡笳聲咽。
父親指著蒼茫夜色下的防線對他說:「為將者,守的不是一城一地,是身後萬家燈火。這下邊,有你的母親,你的姐妹,也有無數你不認識的人家。」
「他們能否安睡,取決於你我今夜是否睜著眼。」
那時的他滿腔熱血,只覺得肩上責任重山嶽,卻也光榮無比。
如今呢?
他守在這四方宮牆內,身份尷尬,前途未卜。手中無兵無權,卻要擔起萬家燈火的生死。而賦予他這責任的,是他曾經最恨的人。
命運之荒誕,莫過於此。
夜風更冷了。
師煊關上窗,轉身回到案前。目光掃過那份流民章程,最終落在一旁空白的宣紙上。
鬼使神差地,他又提起了筆。
沒有寫章程,沒有謀劃,只是憑著心中那股無處宣洩的鬱氣與迷茫,任由筆尖遊走。
待到回神,紙上已落下數行字跡。
不是奏對公文應有的端正楷書,而是略帶潦草的行書,是他心情激盪時才會寫出的字:
「驚濤自覆舟,幽谷可藏鋒。」
「昔憐凌雲木,今作囚庭松。」
「北望烽煙暗,南冠夜色濃。」
「不知執棋者,局中第幾重?」
最後一句問出,筆尖猛的一頓,幾乎戳破紙面。
師煊盯著那幾行字,仿佛被燙到般,猛地將紙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燃著的炭盆。
火舌舔舐紙面,迅速將其吞沒,化為灰燼。
他站在炭盆邊,看著那最後一點火星熄滅,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悸動。
不知執棋者,局中第幾重?
他問的是顏箏瞳,還是……這撲朔迷離的命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