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煊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穿透性的力量,讓他忍不住繃緊腰背。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等待著。
時間仿佛被拉長。
然後他聽到顏箏瞳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調子:「太后慈憫,時刻掛念邊關將士。北境軍務,朕自有安排。」
沒有否認太后所說的不太平,也沒有直接回應召父回京的試探,只是用一句自有安排輕描淡寫的帶過,將問題擋了回來,滴水不漏。
然而,師煊方才那一瞥間,還是捕捉到了細微的變化。在他說出北境不太平幾個字時,顏箏瞳搭在窗邊的手蜷縮了一下。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但那一瞬間泄露的緊繃,沒能逃過師煊的眼睛。
還有那語氣雖然平淡,卻比之前任何一句指令都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冷。
這不是全然的漠不關心。
師煊的心緩緩沉下去,又似乎被什麼吊著,懸在半空。皇帝的反應既沒有證實他最大的擔憂,也沒有完全否認太后話中隱含的不祥。
帶著細微的反應和那一句意味深長的自有安排,足以讓他心中的警鈴大作。太后絕非無故提及,而皇帝……顯然知情,且諱莫如深。
「是,臣明白了。」師煊斂目,掩去所有情緒,不再多問,「臣告退。」
這一次他沒再停留,轉身走向殿門,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的光影。
在他坐後,顏箏瞳坐回了書案後,獨自坐在那片西斜的日光里,臉上的平靜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肅。
他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指尖無意識的敲擊著桌子。
師煊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只激起微小漣漪,卻攪動了潭底沉積的泥沙。
太后果然動手了。不僅動手,還要借師煊的口,將北境的「不太平」遞到他面前,這是在施壓,也是在提醒。
提醒他師家的軟肋捏在誰手裡,提醒他若不順從,這「不太平」就會演變成何種模樣。
師煊方才那番試探,那看似平靜的複述下隱藏的緊繃與探究,也讓顏箏瞳意識到另一件事。
師煊自己,恐怕也對北境生出了不安。
不能再等了。
顏箏瞳停下敲擊的手指,略微提高了音量,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一個角落:「顏一。」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的陰影處,一道幾乎與暗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又無聲浮現。
「陛下。」
是方才去傳令處理流言之事的顏一,他未曾遠離,一直在暗處待命。
「北境有新的消息傳回嗎?」顏箏瞳問
顏一垂首:「顏三一行於四日前抵達北境大營附近,已成功潛入。昨日通過暗線傳回第一份密報。」
「說。」
「密報稱,師老將軍抵達大營後,已初步整肅軍紀,但營中確有暗流涌動。副將劉賁,是太后兄長找人安插的人,近日頻繁接觸軍中幾個中層將官,形跡可疑。」
「另外,北狄小股騎兵近來襲擾邊境的次數和範圍都有異常擴大,似在試探,又似在配合什麼。」
顏箏瞳眼神微凝:「顏三可有判斷?」
「顏三初步判斷。劉賁等人確有異心,可能與北狄有所勾連。他們或會借狄人襲擾製造混亂,在伺機對師老將軍不利。具體時機和方式尚在探查。」
「師錚本人可有察覺?」
「師老將軍似有警惕,對劉賁等人已暗中防備,行止謹慎。但敵明我暗,且北境防線漫長,師老將軍需統籌全局難免有疏漏之處。」
顏箏瞳沉默片刻。
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緊迫,但也更清晰。太后在北鏡布的局,果然不止戰場上的陰謀,還有來自內部的刀子。
劉賁……這個人他知道,前世師錚戰死,此人迅速接管部分兵權,後來雖在師煊起兵後被清算,但當時確實給師煊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傳訊給顏三,」顏箏瞳緩緩開口,語氣很冷,「朕給他的命令不變,保住師錚的命。但方式可以更……主動一些。」
顏一微微抬頭,眼神帶著詢問。
「讓他找機會,把劉賁與北狄可能勾連的證據,『送』到師錚手裡。不必直接揭穿,只需讓師錚自己『發現』。」
顏箏瞳的指尖划過桌面。
「另外,在保證師錚安全的前提下,若有機會……讓劉賁『意外』暴露,或直接消失。手腳乾淨點,看起來要像北狄細作所為,或者營中內訌。」
顏一心頭微震。陛下這是要將計就計,甚至借刀殺人。
如此一來,不僅能化解師錚的危機,還能替師錚清理門戶,同時將禍水引向北狄和內部矛盾,避免直接與太后衝突。
「若劉賁暴露或身亡,太后那邊……」顏一謹慎提醒。
「太后只會懷疑是師錚察覺後先下手為強,或是北狄那邊出了紕漏,」顏箏瞳淡淡道,「她安插的人不少,一個劉賁折了,她固然會心疼,但還不至於立刻撕破臉。」
「更何況,北境『不太平』本就是她想要的,亂起來,對她才有藉口做更多文章。只是這『亂』的指向和結果,由不得她全盤操控了。」
他頓了頓,看向顏一:「告訴顏三,事急從權,一切以達成目的為首要。必要時可以動用我們在北狄那邊的『眼睛』,給劉賁坐實勾結外敵的罪名。」
「但切記,不可將我們的人暴露在無關風險中。」
「是。」顏一記下,隨即問道,「陛下,顏三還請示,若事態緊急,能否動用我們埋在軍中的其他暗線協助?或向師老將軍有限度透露身份,以求配合?」
顏箏瞳沉吟片刻。
動用更多暗線,意味著更大的暴露風險。向師錚透露身份……前世他從未這樣做過。
師錚是忠臣,但正因如此,若知道皇帝暗中經營如此力量,甚至在他身邊安插眼線,會作何想?
是理解皇帝的不得已,還是心生芥蒂?
但如今北境局勢瞬息萬變,太后已然出手,容不得太多猶豫。
「准。」顏箏瞳最終做出決斷,「讓顏三自行判斷。若確有必要,可向師錚透露『奉密旨暗中護衛』之意,但不必詳說,更不可提及暗衛網絡。」
「至於其他暗線……非生死攸關,不得啟用。」
「屬下明白。」
「還有,流民之事,你親自盯著。師煊那邊需要什麼,儘量配合,但不必過度介入,朕要看他如何行事。」
「是。」顏一應下,又等了片刻,見顏箏瞳再無吩咐才悄然退入陰影,消失不見。
窗外天色西沉,最後一抹殘紅褪盡。顏箏瞳緩緩向後靠去,椅背堅硬的弧度硌著肩胛,帶來一絲清晰的鈍痛。
疲憊如潮水,從四肢百骸漫上來,沉甸甸的壓在胸口。
他維持這個姿勢,許久未動。直到暮色徹底吞沒書房,黑暗將他完全包裹,只余窗外透入的一點微光。
「陛下?」
門外,李玉京的聲音響起,他大約是估摸著時辰,見御書房內久久沒有亮燈,也聽不見翻動書頁或硃筆落紙的聲響,才敢出聲。
顏箏瞳沒有立刻應聲。
他依舊閉著眼,在黑暗裡放任自己沉溺於這片短暫的無人可見的鬆懈。帝王的威儀,算計的疲厭,在此刻都可以暫時卸下,哪怕只有片刻。
「陛下?」李玉京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擔憂,「奴才……奴才可否進來掌燈?天色已暗,恐傷了陛下的眼睛。」
顏箏瞳終於緩緩睜開眼。
黑暗裡,那雙眼睛依舊清明,他坐直身子,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書房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李玉京提著一盞琉璃宮燈,橙黃溫暖的光隨著他的腳步流淌進來,驅散了門邊的一小片黑暗。他動作極快地走到書案邊,將燈盞放下,又快步去點燃了其他幾處燭台。
暖光次第亮起,將御書房從暮色的沉寂中打撈出來。光影在顏箏瞳臉上跳動,照亮了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底那抹疲憊的青黑。
李玉京借著添燈油的動作,飛快的覷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心中不由的一緊。陛下今日……似乎格外疲憊,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近乎空茫的沉寂。仿佛所有的精力與情緒都在白日裡消耗殆盡了。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多問,只垂首退到一旁,躬身道:「陛下,晚膳時辰已過,御膳房備了些清淡的點心和小粥,可要奴才傳些進來?」
顏箏瞳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半晌才幾不可查的點了一下頭:「嗯。」
李玉京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去傳膳。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太監捧著食盒進來。點心是精緻的豆包和桂花糕,熬的軟糯的薏米粥盛在溫玉盞里,配兩碟清爽的小菜。
都是按著顏箏瞳近來胃口不佳特意準備的,分量不多,但頗費心思。
李玉京親自將碗碟擺放在書案旁的小几上,動作輕巧,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擺好後,他垂手退開兩步,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兒,微微躬著身,像個沉默的影子。
顏箏瞳沒有動筷。
他的目光從點心粥食上掠過,又落回搖曳的燭火,仿佛那跳動的光影比溫熱的食物更能吸引他。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問李玉京,又像在自言自語。
「李玉京。」
「奴才在。」
「你跟在朕身邊十一年,覺得朕是個什麼樣的人?」
撲通一聲,李玉京直接跪下了,額頭觸地:「陛下天縱英明,仁德寬厚,乃萬民之福,奴才豈敢妄議!」
又是這套說辭。
顏箏瞳垂下眼,看著李玉京伏在地上微微顫抖的背影。這個大太監,伺候了他十一年,見證了他從懵懂孩童到如今。看他如何在太后的羽翼下「成長」,又如何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他圓滑,世故,懂得在這宮裡如何生存,也知道如何揣摩聖意,至少是表面的聖意。
可顏箏瞳忽然很想知道,在這層謹小慎微,唯命是從的表象下,李玉京到底是怎麼看他的?
是和其他宮人一樣,覺得他是個軟弱可欺,被太后玩弄股掌的傀儡皇帝?還是……多少能看出些別的?
「起來吧。」顏箏瞳最終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朕隨口一問,不必驚慌。」
李玉京戰戰兢兢的爬起來,背心已是一層冷汗。他摸不清皇帝今夜是怎麼了,這問題看似隨意,卻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責問更讓人心頭髮毛。
「朕只是想起,」顏箏瞳端起那盞溫熱的粥卻沒有喝,只是用瓷勺緩緩攪動著,「這十一年來,朕似乎從未問過你,覺得這宮裡如何?日子……過得可還順心?」
李玉京的冷汗更多了。這話里的意思,他不敢深想。
「能伺候陛下,是奴才天大的福分,」他字斟句酌,「宮裡……宮裡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顏箏瞳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很短,落在寂靜的書房裡,帶著點說不出的涼意,「慈寧宮好,漱玉軒好,前朝好,後宮好……連那些流離失所聚眾滋事的流民,也好?」
李玉京渾身一僵,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到胸口裡去。
「陛下恕罪,……奴才、奴才失言……」
「你沒錯。」顏箏瞳打斷他,終於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熬得恰到好處,溫熱熨貼,可嘗在嘴裡卻沒什麼滋味。
「這宮裡,人人都說『好』,朕聽的太多了。」
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李玉京。那雙眼睛裡映著燭火,卻沒什麼溫度。
「但說『好』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敷衍,又有……多少是巴不得這『好』底下爛得更透些。」
李玉京不敢接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顏箏瞳也沒指望他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日師貴君從慈寧宮回來,你見了他,覺得他如何?」
話題轉的突然,李玉京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揣摩著皇帝的意思,謹慎道:「貴君……貴君氣色尚可,只是從慈寧宮出來,又被陛下急召,想必……心中也有些忐忑。」
「忐忑?」顏箏瞳重複這個詞,勾起個自嘲的唇角,「你覺得他是為何忐忑?是怕朕責怪他,在太后面前應對不妥?」
李玉京的腦筋飛快轉動。陛下今日與師貴君在御書房談了很久,談的似乎還是流民那樣的要務,此刻又這般問……
他心一橫,壓低聲音道:「奴才愚見,貴君心思深沉,非尋常人可比。太后娘娘今日召見,恩威並施,貴君卻能全身而退,且似乎……並未向太后娘娘那邊靠攏。」
「這份定力,已是不凡。至於忐忑……貴君剛經歷慈寧宮一番風波,立刻被陛下召見,心中有所猜測不安,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