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慈寧宮回到漱玉軒,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師煊剛卸下那身月白錦袍,用涼水拍過臉,試圖將額角隱約的抽痛和腦海中那些揮之不去的破碎畫面一同壓下去,李玉京的聲音便已在門外響起。
「貴君,陛下口諭,請您即刻至御書房見駕。」
即刻。
師煊動作一頓,指尖還帶著未擦乾的水珠,冰涼地懸在半空。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眼下是疲憊的淡青,唯有那雙眼在聽到「陛下」二字時才凝起一絲銳利。
第一反應並非受寵若驚,而是警惕。
慈寧宮的對峙言猶在耳,太后的敲打與威脅尚未散去,皇帝此刻召見,是問責他今日在太后面前的「自作主張」?還是太后那邊,又有了什麼動作?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掠過,最終只化為鏡中人眉心的一道皺痕。
「知道了,」他應,聲音平穩,「容我更衣。」
宮人捧來好幾件衣袍,師煊的目光落在其中的一身紅衣上,卻想起太后那句意味深長的「花無百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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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光滑冰涼的衣服上停留片刻,他閉了閉眼,還是拿起今日穿的那身月白色。
「……算了,不必換了。」
既然已在太后面前選了皇帝,此刻再披上紅衣,不過是自打臉面。
他披上衣服再次踏出漱玉軒,午後的日光漸漸西斜,將宮道的影子拉得斜長。沿途遇見的宮人雖依舊低頭行禮,但那目光卻比去慈寧宮時更加複雜難辨。
驚訝於他剛從慈寧宮歸來便被皇帝急召,探究這急召背後的吉凶,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等著看他從狼窩出來,又踏入虎穴的幸災樂禍。
師煊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唯有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顯然並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靜。前路未卜,他猜不透那道御書房的門後,等待他的是什麼。
李玉京在門口停下,躬身示意他自己進去,臉上的表情是一慣的謹慎,看不出端倪。
師煊推門而入。
預想中堆積如山的奏摺,肅立兩旁的宮人,乃至皇帝慣常批閱文書時的側影,都……
沒有出現。
殿內異常安靜,只有窗外透入的光線里浮塵緩慢游弋。顏箏瞳負手站在窗前,身上是天青色的常服,頭髮簡單綁起,襯得那身影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溫順?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不似往常刻意偽裝的輕佻,也沒有朝堂上懾人的冷厲,平淡溫和的不像話。
直到這個時候,師煊才終於想起來,眼前的皇帝其實也是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年輕人。甚至他比顏箏瞳還大上一年,只是之前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從未如此端詳過。
顏箏瞳的目光在師煊身上那襲月白停留一瞬,不知為什麼師煊下意識的站得更直了。但他很快的移開了視線,指了指書案。
案上出奇地空曠,只攤開一份奏摺,硃筆擱在一旁。
「看看這個。」顏箏瞳開口,沒有稱呼,沒有寒暄,語氣平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他直接將那份奏摺推了過來。
師煊依言上前,拿起奏摺。
目光掃過字跡,是京畿衛的急報。內容簡潔卻字字誅心,京郊流民聚集,因饑寒與地方衙役發生衝突,以致傷亡,災情恐有擴散之勢。末尾是請求朝廷速派大員統籌賑濟,以防民變。
流民……衝突……民變。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師煊的瞳孔地震,如此軍國要務,緊急軍情,為何給他看?他一個剛剛被強納入宮身份尷尬的貴君,有何資格聞此等大事?
震驚過後是更深困惑,皇帝是想聽聽他的看法?一個武將對處置流民能有什麼獨到的見解?還是想看他面對民生疾苦時,會露出何等可笑或可悲的反應?
然而自小就在軍營中錘鍊出的本能,還是讓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奏報本身。
他看得專注,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眉線抿緊。那份屬於將領的面對突發狀況的凝重與專注,短暫的壓過了他此刻複雜的身份帶來的所有情緒。
「看出了什麼?」顏箏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師煊抬眸,對上皇帝平靜無波的眼睛。他斟酌著詞句,謹慎答道:「京郊流民聚集,生計無著落,已與官府發生衝突。情勢危急,若處置不當,恐釀成民變,波及京城。」
很標準,也很表面,挑不出錯,也看不出任何個人見解。
顏箏瞳扯了下嘴角,分辨不清是譏誚還是別的什麼。「朕問的是,」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你沒看出的。」
師煊心頭一凜。
沒看出的?是指奏報背後可能的隱情,還是指這事件背後錯綜複雜的朝局牽扯?
沒等他細細咀嚼這句話,顏箏瞳已拋出了下一個問題:「若你是這奏摺里提到的地方官,面對此情此景,你會如何上報朝廷?」
師煊怔了怔,隨即明白了這個問題背後的深意。
地方官上報災情,往往避重就輕,推諉扯皮,甚至虛報瞞報。這份奏報看似急切,但「處置不力」「恐有擴散」等措辭,又何嘗不是在為自己預先開脫?
真正的慘狀,更深層的原因,只怕隻字未提。
「臣……」他沉吟片刻,「若臣是地方官,為求自保,或會強調流民悍勇,局勢失控,以凸顯處置之難,淡化自身失職之過。」
「至於災情根源,錢糧缺口,吏治是否清明……未必敢如實陳奏。」
顏箏瞳看著他,眼神深了些,未置可否。
「若朕現在派你去處理此事,給你兩百禁軍,三日時間,」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平常事,「你會怎麼做?」
師煊猛地抬眼,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派他去?處置流民?一個深居後宮的貴君?
荒唐。荒謬。不可思議。
他看著顏箏瞳,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戲謔、試探、或者任何一絲不認真的痕跡。
但是沒有,顏箏瞳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只有近乎冷酷的專注,仿佛真的在評估一個即將被委以重任的將領。
這不是玩笑。至少,在顏箏瞳此刻的表現里,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
巨大的荒謬感之後,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在師煊心裡翻湧起來。混雜著震驚懷疑,一絲被突然賦予重任的茫然,以及……在那茫然深處,被強行壓抑了許久,屬於武將本能的那一點躍躍欲試的火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這個突如其來的假設。
「若臣領命……」師煊的聲音因緊繃而有些低啞,但吐字清晰,思路開始,從最初的混亂中掙脫,展現出軍人面對任務時的本能條理。
「首要在於控制局面,防止事態惡化。」
「兩百禁軍,臣會即刻分派。一部分在流民聚集外圍設防,隔離衝突區域,避免騷亂擴散,亦防別有用心者混入煽動。」
「一部分進駐要害之處,維持基本秩序,鎮壓暴力,以示朝廷威嚴。」
他的語速漸漸平穩,眼中焦距微微放遠,仿佛真的在推演沙盤。
「流民匯聚,根源在於失所與飢餓,單純鎮壓只會激化矛盾。臣會……請求陛下,或設法就地籌措部分糧米,即刻設粥棚施捨,先穩住人心。」
「同時張貼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已知悉災情,正在處置,勿信謠言。」
他頓了頓,看向顏箏瞳:「或許……可試行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顏箏瞳眉梢微動,這個法子他曾在史書上見過,沒想到師煊也能想到這個。
「是。眼下將入冬,京郊官道、河道或有待修葺之處。可組織青壯流民,以糧食或少許銅錢為酬,參與勞作。如此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亦能整飭地方,穩定人心,使其無暇生事。」
「而老弱婦孺,可安排些紡績、編織等輕省活計。」
師煊越說,思路越發清晰,仿佛又回到了軍中研判局勢,制定方略的時候。
但很快他意識到了關鍵問題,臉色轉為凝重:「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錢糧物資和醫藥能否及時到位。奏報中語焉不詳,恐怕地方虛實難測,官吏執行亦怕陽奉陰違。」
「此非兩百禁軍武力可解決。」
他抬眼看向顏箏瞳:「陛下,處置流民絕非簡單賑濟饑寒,更關乎吏治清明、錢糧調度,乃至……朝中各方勢力。臣並非合適人選,恐……力有不逮。」
他將朝中阻撓換成了更委婉的說法,但意思已然分明。
御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師煊垂手而立,等待著裁決,掌心微微發汗。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帶著種評估,將他從頭到尾的掃視一遍。
仿佛要透過他此刻沉穩的表象,到更深層的東西。前世那個面對類似情形時,滿腔熱血卻只會直來直往,最終撞的頭破血流的年輕將軍的影子,似乎在這一刻淡去了許多。
眼前的師煊,謹慎,務實,有清晰的步驟,也有對政治複雜性的警覺。他能看到問題,能提出辦法,也能意識到阻礙。
或許對具體政務的細節還不太精通,對朝中可能遇到的刁難估計還很樂觀,但這份清晰的認知和務實的思路,已遠超顏箏瞳最初的預期。
比朕預想的要好。顏箏瞳在心中無聲地道。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前世的師煊,最終能成事。那份被自己刻意催逼出的恨意與決絕之下,或許本就藏著這樣的資質?
只是前世被自己過早地引向了毀滅與重生的極端道路,未曾有機會在相對「正常」的情形下展露。
「奏摺留下。」顏箏瞳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方才所言,整理成詳細章程,明日此時,交到朕面前。」
師煊心下一震,明日?時間如此緊迫?
「需要什麼文書佐證,人員協助,去找顏一。」
「此事,朕准你全權處置。」
師煊猛地回神,看著顏箏瞳,一時說不出來話。
全權處置。
這不是玩笑,不是試探,至少此刻聽起來不像。皇帝真的將處置流民安撫災情的權責交給了他這個貴君。
為什麼?
這個疑問比剛才更加洶湧的衝擊著師煊的腦海。但他沒有問出口。在顏箏瞳那種平靜而極具壓迫力的注視下,任何追問似乎都是多餘的,甚至可能打破這詭異而脆弱的信任表象。
他只能躬身接下這突如其來的沉重的授命。
「臣……領旨。」聲音艱澀,卻異常清晰。
「去吧。」顏箏瞳靠在窗台上,姿態恢復了最初的隨意。
師煊應了聲「是」,卻未立刻轉身離去。他站在原地,目光掠過顏箏瞳略顯蒼白的側臉,還有眼底難以掩蓋的倦色。
喉間那句壓在舌尖的話,終究還是滾了出來。
「陛下……」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遲疑,「政務雖繁,還請陛下……保重龍體。」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突兀。一個臣子,尤其是一個是如此尷尬的「臣子」,本不該僭越至此。
可他忘不了那些破碎畫面里金鑾殿裡飲毒自盡時那張灰白的臉,也忘不了這幾日所見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
理智告訴他,該立刻離開執行命令,可腳步卻像生了根。
顏箏瞳似乎是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個,轉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深潭般的眼睛裡飛快的掠過一些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
隨即,他極快的彎了下唇角,弧度很淡,淡得幾乎只是錯覺。
「朕知道。」他答得簡短,目光重新落向窗外,仿佛方才那剎那的波動從未發生。
師煊心下瞭然,這已是皇帝能給出的最接近回應的姿態。他不再多言,再次躬身,準備退下。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時候,腳步卻又是一頓。腦中閃過太后提起北境時那意味深長的語氣,還有那些真假難辨的夢境裡染血的鎧甲。父親……北境……
一個念頭猛然湧上心頭,或許可以藉機試探?
「另外……今日在慈寧宮,太后娘娘除了敘話,還提了幾句北境。」他刻意說的很慢,觀察著顏箏瞳的反應。
「哦?」顏箏瞳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母后……說了什麼?」
師煊將他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面上卻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回憶神色:「太后娘娘體恤臣父子分離,言起北境……近來似不太平。」
「狄人蠢蠢欲動,軍中亦有不安之聲。還關切家父年事漸高,擔此重任,恐過於辛勞。」他複述的幾乎一字不差,語氣平淡,卻故意在「不太平」「不安之聲」「辛勞」這些字眼上留下了微妙的餘地。
說完他便垂下眼,不再看顏箏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稟報,袖中的手卻悄然握緊。
殿內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