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煊猛地回神,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衫,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太陽穴突突的跳。他幾乎能感覺到掌心殘留的掐出的刺痛,自己那失控的絕望的質問還在耳邊迴響。
與此刻冷靜周旋,句句謹慎的自己判若兩人。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壓下喉嚨口翻湧的血腥氣。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指尖的冰涼和細微顫抖卻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貴君臉色不好?」太后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審視的關切,「可是身體不適?」
師煊垂下眼,避開她銳利如鷹的探究目光,藉由行禮的動作掩飾瞬間的暈眩:「謝太后關懷。許是昨夜未歇息好,殿內又有些悶熱。」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乾澀幾分。
「是嗎?」太后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也是,這薰香點的是重了些。來人,開窗通通風。」
宮人應聲上前,推開窗。
涼風吹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氣息,沖淡了殿裡甜膩的香味。師煊深吸一口氣,那股眩暈感才稍稍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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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是什麼?
夢境?還是……記憶?
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畫面?
師煊不敢深想。
太后似乎失去了繼續試探的興致,重新靠回榻上,語氣恢復了最初的溫和:「你入宮也有些日子了,可還習慣?」
「這後宮啊,和軍營不同,規矩多,是非也多。你一個武將出身,委屈你了。」
師煊已經能清晰的分辨出她每句話里的潛台詞。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再次重複這句標準答案,「臣無怨。」
太后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她看著師煊,看了很久,久到殿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最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含義:
「哀家知道,你心裡苦。皇帝年輕,有時候做事……欠些考慮。你若有什麼難處,可以來跟哀家說。哀家畢竟是皇帝的母后,也是你的長輩。」
橄欖枝。
師煊抬眼,第一次直視太后。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只有審視,評估和一絲隱藏的很好的不耐煩。她在等他的選擇,是投靠,還是繼續站在皇帝那邊?
「這宮裡看似平靜,底下卻是兩股水在流。」
「一股明著流,是太后娘娘……誰不順著,就要被沖走。」
「另一股……是陛下。偶爾會冒個泡,每次冒泡都是洪水滔天。」
「謝太后娘娘關懷,」師煊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清晰而堅定,「陛下待臣極好,臣並無難處。」
明確拒絕。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
她坐直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師煊的臉:「你是個聰明孩子。聰明人該知道,在這宮裡,光靠皇帝一時的『心悅』是不夠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這就是直接的威脅了。
師煊直起身,月白色的衣服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像覆了一層薄霜。
「臣愚鈍,」他看著太后,眼神平靜,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寧折不彎的倔強,「只知忠君事主,從一而終。」
空氣死寂。
殿內只有薰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過庭院的沙沙聲。
太后盯著師煊,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溫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審視與冷意。她點了點頭,不再理他,擺了擺手:「罷了。今日與貴君說話,很是投緣。日後常來坐坐。」
師煊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腳步不疾不徐。直到走出慈寧宮的正殿,走到日光下,走到那些侍衛和宮人的目光之外,師煊才終於鬆了口氣。
後背已經全濕了。涼風吹過,激起一陣寒顫。他抬手按了按額角,那裡還隱隱作痛。剛才那些破碎的畫面又一次浮現。
跪地的自己,碧玉鐲,失控的質問,太后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滿意……
這一切如此真實,真實的不像夢境。
更像是……發生過的事。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進腦海,師煊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站在慈寧宮外的宮道上,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照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周圍有宮人經過,紛紛低頭行禮,但他仿佛視而不見。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看見」自己穿著紅衣跪在太后面前?那些憤怒、屈辱、絕望的情緒如此鮮明,太后當時的眼神動作,甚至那隻鐲子都清晰的像是昨日才發生。
可師煊清楚地記得,這是他第一次單獨踏入慈寧宮。入宮以來,除了冊封當晚隨皇帝來過一次,他從未單獨見過太后,更別說那樣失控的質問。
但那些感受……那種掌心掐出血的刺痛,喉嚨里翻湧的血腥氣,心臟被憤怒和恐懼攥緊的窒息感……又該如何解釋?
若只是尋常噩夢,怎會反覆出現,且一次比一次清晰?怎會與現實中太后的神態話語,甚至那隻碧玉鐲微妙的重合?
師煊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掌心。掌紋清晰,皮膚平整,沒有任何傷痕。
可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到了指甲插入皮肉的鈍痛。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里有秋季的乾燥,遠處飄來的桂花香,還有宮牆磚石被太陽曬過後散發的微熱氣息。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此刻的他,站在慈寧宮外,剛剛與太后進行了一場無聲的交鋒。
那……那些畫面呢?
是某種預知嗎?就像前些日子那些關於父親戰死的模糊預感?
師煊想起小順子的話。
那些破碎的畫面與皇帝時而冷酷時而疲憊的眼神,還有太后看似慈和實則冰封的笑意……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彼此之間似乎有種隱形的聯繫。
而他,正站在這些珠子中間,看不清那根串聯他們的線。
同一時刻,御書房內。
顏箏瞳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指尖划過蜿蜒的山脈線。地圖是舊的,邊角已經泛黃,上面用硃筆標註著近幾年的兵力部署變動。
「陛下。」
極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若非刻意凝神,幾乎會淹沒在窗外風拂竹葉的沙沙聲里。
顏箏瞳沒有回頭:「說。」
一道如影子般的身影悄無聲息的滑入,單膝點地,正是顏二。他低著頭,語速平穩清晰,將慈寧宮內師煊與太后的每一句對話,甚至兩人細微的神情變化,都複述的毫釐不差。說完後便垂手靜立。
御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顏箏瞳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淡淡的複雜的情緒。
「他比朕想像的更聰明。」顏箏瞳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評價一些意料之外的作品,「也……更冷靜。」
能在太后那種層層遞進的試探和壓迫下,句句避開陷阱,甚至最後明確拒絕太后的橄欖枝。這需要的不僅是極致,更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的敏銳感知。
以及一種看似愚蠢,卻又讓人動容的堅持。
「從一而終……」顏箏瞳重複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很輕的弧度,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他倒是敢說。」
顏二沒有接話。作為暗衛,他只負責稟報事實,不參與評判。
顏箏瞳閉上眼,腦中卻浮現中另一個畫面。前世的慈寧宮,師煊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臉色慘白,最終在太后的言語刺激下失控爆發,嘶吼出那句註定會給師家帶來滅頂之災的質問。
與今日這個冷靜周旋步步為營的師煊,判若兩人。
重來一世,連師煊的性子都變化如此之大了嗎?
還是說……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前世那個一點就炸的將軍,不過是被自己步步緊逼,刻意催生出的「產物」?
這個念頭讓顏箏瞳胸口莫名一窒。
「陛下。」門外又響起一個聲音,是顏一。
「進。」
顏一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躬身行禮,將一份密報雙手呈上:「京畿衛剛送來的急報。」
顏箏瞳接過,展開。
紙張很薄,上面的字跡卻力透紙背。京畿衛指揮使的筆記,匯報的是京城外三十里處,流民聚眾滋事,與當地衙役發生衝突,死傷數人。而這,已是近半個月來的第三起。
流民。
顏箏瞳盯著那兩個字,眼神漸漸冷了下來。前世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京畿一帶開始出現流民。先是零星幾個,後來越聚越多,最終演變成小規模的騷亂。
當時太后黨把持朝政,對此不聞不問,甚至暗中剋扣賑濟錢糧,導致民怨沸騰。
前世這個時間點,他正是借著流民之亂,將師煊推到了風口浪尖。那時他想得很明白,要讓師煊恨這個朝廷,恨到願意親手推翻它,就必須先讓他看清這朝廷里里外外爛到了什麼地步。
於是師煊去了。
帶著幾百兵士,懷著一腔尚未被徹底磨滅的忠君熱血去了。
最終看到的卻是地方官員虛報災情中飽私囊,賑濟糧倉空空如也鼠蚊橫行,流離失所的百姓易子而食暴屍荒野,原本該保境安民的衙役兵士卻對災民舉起刀槍。
師煊試圖整頓救濟,試圖抓住幾個貪官以儆效尤。
可他很快發現,那些貪官的背後,牽出的線一直通到京城,通到太后黨的核心。他每查一處,遇到的阻力就大一分。他每動一人,朝堂上彈劾他「擅權跋扈,干預地方政務」的奏摺就多一摞。
而顏箏瞳這個皇帝,在那些日子裡做了什麼?
他一邊「痛心疾首」地批下「嚴查」的硃批,一邊暗中授意那些人將證據銷毀,將證人滅口。他給師煊的希望被他親手掐滅。他看著那個年輕將軍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深的憤怒和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恥辱。
這場流民之亂最終被鎮壓下去了,以數百流民的鮮血和師煊的徹底失望為代價。
顏箏瞳抬起頭,看向窗外。庭院裡那幾株瘦竹在秋風中搖曳,葉子已經黃了大半,一副隨時會凋零的模樣。
「陛下,」顏一低聲問,「此次流民之事,該如何處置?」
顏箏瞳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路就在眼前,清晰有效,但鮮血淋漓。只要他順著走下去,就能再次將師煊逼到絕境,就能再次培養出那個最終會起兵造反推翻太后的新帝。
可他忽然不想走那條路了。
至少,不想再用那種方式。
「讓京畿衛加強戒備,但不可對流民動武。」顏箏瞳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朕旨意,開東郊三處官倉,設粥棚施粥。再命太醫院派醫官隨行,防治疫病。」
顏一怔住了。
這不是皇帝一貫的行事風格。按往常皇帝要麼不聞不問,要麼就是順著太后的意思,象徵性的撥些錢糧,然後任由下面的人層層剋扣。如此明確具體的指令,且直接繞開戶部和地方官府……前所未有。
「陛下,」顏一斟酌著用詞,「開官倉需戶部批文,設粥棚派醫官也需與各部協調。若直接下令,只怕……」
「只怕什麼?」顏箏瞳抬眼看他,眼神冰冷,「只怕太后不高興,還是怕朝臣議論?」
顏一垂首不敢言。
「朕是皇帝。」顏箏瞳一字一句地說,「賑濟災民,安定民心,是朕的職責,也是朕的權力。誰有異議,讓他來御書房跟朕說。」
頓了頓,他補充道:「此事由你親自去辦,待朕的手諭,調禁軍護衛。若有人阻撓,無論官職大小,先拿下再說。」
「是!」顏一凜然應道。
「還有,」顏箏瞳叫住正要退下的顏一,「此事不必隱瞞,甚至……可以宣揚的大一些。讓京城百姓都知道,是朕下令開倉放糧。」
顏一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這是在收買民心,也是在向太后展示一種姿態。
「屬下明白。」
「沒別的事就下去吧。」
顏一領命退下,御書房內重歸寂靜,顏箏瞳獨自坐在書案後,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急報上。「流民」二字如白紙墨點刺眼,他指尖無意識的敲擊著桌面,嗒、嗒、嗒,思緒卻遠比這聲音紛雜。
前世那個雙目赤紅,在慈寧宮失控的師煊,與今日顏二複述中那個冷靜周旋甚至直言「從一而終」的師煊,交替在腦海中閃現。
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不僅僅是應對太后時展現出的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敏銳。更重要的是那一份即使在壓力下也未曾崩斷的執拗守線。他拒絕了太后遞出的,看似能緩解困境甚至可能保全家族的橄欖枝。哪怕那誘惑如此真實,那代價可能慘重。
「忠君事主,從一而終。」
這話說的太天真,也太……像他了。像那個還未被徹底磨去稜角,相信著某些或許可笑之物的年輕將軍。
顏箏瞳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煩亂,與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悸動?不,或許是更複雜的評估。
師煊有堅韌的心性,敏銳的直覺,能在太后面前守住底線。但這夠嗎?要在這泥潭裡活下去,甚至……走得更遠,光有這些不夠。
他需要見識真正的黑暗,懂得如何在規則內或規則外達成目的,要擁有屬於自己的力量和判斷。
而流民之事,或許就是個機會。
不再是前世那般充滿惡意與算計的推入火坑,而是一個……測試?或者說,一次真正的啟用。
顏箏瞳想看看,脫離了純粹的宮廷羞辱與陰謀傾軋,面對民生疾苦與官僚腐敗,師煊會怎麼做?是會像前世初心那樣,懷著理想熱血卻四處碰壁,最終心灰意冷。
還是會展現出不同的,更務實,甚至更有手腕的一面。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如果自己這一次選擇給他一個相對「乾淨」的起點,明確的支持,至少表面如此,一個名義,一個機會,師煊會走向何方?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風險當然存在。師煊若處理不當,可能引火燒身,也可能讓太后抓住把柄。啟用它意味著將他更明顯更早地推向前台,成為雙方博弈中更醒目的棋子。
但……或許值得一試。
顏箏瞳睜開眼,眼中沉澱的疲憊之下,閃過一絲銳利而堅定的光。他揚聲喚道:「來人。」
守在門外的李玉京立刻躬身進來。
「陛下。」
「傳朕口諭,令師貴君即刻至御書房見駕。」
李玉京微微一愣。陛下剛聽完慈寧宮的匯報,轉眼就要見師貴君?且是「即刻」,他不敢多問,忙應道:「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