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的。
這三個字讓師煊心頭一陣煩亂。特別是什麼?特別的羞辱對象?特別的棋子?還是……真的有什麼不同?
「這些話,」師煊看著他,眼中滿是警告,「你還同別人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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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絕對沒有!」小順子慌忙搖頭。
「奴才雖愚鈍,也知這些話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今日若不是貴君問起,若不是……若不是覺得貴君與旁人不同,奴才死也不敢說。」
「與旁人不同?」師煊挑眉,「哪裡不同?」
小順子猶豫道:「貴君入宮這些日子,受了那麼多……卻從未拿下人撒氣。前日內務府送來的衣料被剋扣了成色,貴君也沒追究。」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奴才在宮裡三年,見過的主子不少。得勢時張揚跋扈,失勢時怨天尤人的,都見過。像貴君這樣……寵辱不驚的,不多。」
寵辱不驚。
師煊在心底重複這四個字,只覺得諷刺。
他不是不驚,只是不知該如何驚。憤怒過,恥辱過,現在只剩下滿心困惑與疲憊。
「你下去吧,」師煊最終道,「今日之事,你我心裡有數就好。」
「是,奴才告退。」
小順子躬身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
他望著庭院裡那幾株在風中搖曳的瘦竹,忽然想起北境軍營外也有這樣的竹子。不過北境的竹更堅韌,經年累月與風沙搏鬥,枝幹都被磨出了粗糲的紋理。
父親常說,竹有氣節,寧折不彎。
可現在呢?
他那句意味深長的暗示:「今上未必如表面那般。」
顏箏瞳疲憊而近乎自棄的低語:「變成他們希望成為的樣子。」
朝堂上擲地有聲的「心悅之人」,與這漱玉軒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華麗而冰冷的「恩寵」。
還有那些宮人既輕蔑又恐懼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窺探……
所有的碎片在他腦中盤旋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輪廓。但那個輪廓始終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層濃霧。師煊能感覺到那裡有個人,一個真實的人,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面目。
「顏箏瞳……」他無聲的念出這個名字。
過剛易折。
寫下這四個字時的你,是在感嘆自己?還是……在警示未來可能遇到這一切的某個人?
師煊閉上眼。
如果……如果顏箏瞳真的在「變成另一個人」。
那他變成的是誰?
又是誰希望他變成那樣?
答案呼之欲出。
慈寧宮。
太后。
師煊猛地睜開眼。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耳畔嗡嗡作響。一個模糊的,可怕的念頭在腦中成型。
父親知道。
父親在十里亭說的那些話,不是安慰,是提醒。
「今上……未必如表面那般,宮裡宮外,看不清的東西太多。」
「你既已在此處,眼睛要亮,心要靜。有些事……莫急下斷論。」
父親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來皇帝處境艱難,看出來這宮裡的水太深,看出來……他這個兒子,已經被捲入了這場對局中。
所以才會那樣憂心忡忡,所以才會那樣欲言又止。
如果真是這樣……
那顏箏瞳這些日子對他的羞辱、冷落、若即若離,是不是?是不是也是一種保護?
用羞辱降低太后的戒心,將他隔絕在風暴邊緣,維持著一個昏君男寵的表象。讓所有人都以為,師煊不過是個玩物,不值得費心針對?
而那些偶爾流露的疲憊,欲言又止的暗示,朝堂上的維護和突然提高的待遇……
是不是,才是真實的顏箏瞳?
師煊不敢再想下去。
這個念頭太可怕,太顛覆,太……讓他心頭髮慌。
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什麼?
師煊走到窗前,推開窗。
風帶著秋季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躁動的血液稍稍平復。
不對。
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
如果顏箏瞳真的在演一場戲,如果這一切都是做給太后看的,那為什麼……為什麼夢中會是那樣的結局?
師煊僵住。
那些破碎的夢境又一次湧現。
金鑾殿上飲毒自盡的皇帝,染血的龍袍,空洞的眼神……
還有父親戰死沙場,師家滿門流放,他起兵造反,最後坐上那把龍椅……
如果夢中的那些畫面是某種警示,那顏箏瞳知不知道,他最後成了皇帝?知不知道,他親手推翻了他的王朝?
師煊捂住額頭,太陽穴突突地跳。
腦子要炸開了。
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矛盾,太多的可能,都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理不清真相。
「貴君。」
門外又響起李玉京的聲音,這次帶著幾分急迫。
師煊轉身:「何事?」
李玉京推門進來,臉上沒了平日那種圓滑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焦慮。
「慈寧宮剛才傳話,」他說,「太后娘娘明日想請貴君過去坐坐,說是……敘敘家常。」
師煊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明著流,是太后娘娘,各宮主子、掌事,大半都是順著這股水走的。」
「誰不順著,就要被沖走。」
小順子的話不合時宜的浮現上來。
來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是警告還是?
「什麼時候?」他問,聲音平靜的連自己都驚訝。
「明日午時。」李玉京看著他,欲言又止,「陛下讓奴才傳話,讓貴君……謹慎些。」
師煊看著李玉京,看著這個大太監眼中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我知道了,」師煊說,「有勞李公公傳話。」
李玉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一揖:「那奴才先告退了,貴君……早些歇息。」
翌日午時,師煊踏出了漱玉軒的門。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刺目的紅色,選了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只配了塊素玉。料子是上好的蜀錦,紋路在日光下泛著光澤,卻因顏色素淨,少了幾分張揚,多了幾分清冷。
從漱玉軒到慈寧宮的路不算遠,但師煊卻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沿途遇見的宮人依舊低頭行禮,動作恭敬,可那些垂下的眼睛裡目光卻各色各樣。
師煊目不斜視,背脊挺得筆直。
慈寧宮坐落在宮城東側,是除了皇帝寢宮外最宏偉的宮殿。上次來是晚上,師煊並沒有看清楚慈寧宮的樣子。這次來只見朱牆金瓦,飛檐斗拱,連宮門前的石獅子都比別處更威猛幾分。師煊走到宮門前時,已有太監候著。
「貴君請隨奴才來。」
引路的太監聲音細柔,臉上掛著標準而疏離的笑。師煊跟著他往裡走,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慈寧宮的守衛比別處森嚴許多。殿前廊下站著兩排帶刀侍衛,鎧甲鋥亮,眼神銳利。宮人往來穿梭,腳步輕悄,垂首斂目。
經過一處迴廊轉角時,師煊的眼角餘光瞥見假山後似乎有道影子一閃而過。
極快,快的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他確信自己看見了。
有人在暗處看著。
師煊收回視線,面色如常,心中卻繃緊了一根弦。
正殿內薰香裊裊,是種甜膩而厚重的氣味,聞久了讓人頭腦發沉。太后斜倚在暖榻上,髮鬢高綰,金簪玉釵,雍容華貴的讓人不敢直視。
「師貴君來了,」太后抬眼看他,唇角含笑,語氣溫和的像在招呼自家子侄,「坐吧。」
師煊依言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
「這身衣裳顏色素淨,」太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些,「倒襯得你越發清俊了。」
師煊垂眸:「謝太后娘娘誇獎。」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太后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從容:「皇帝近日政務繁忙,怕是冷落了你。他這孩子自小就是這樣,一忙起來就顧不得別的。」
師煊抬眼看向她。
太后說這話時神情自然,語氣熟稔,仿佛真的只是個關心兒子的母親。可那雙眼睛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瀾,深不見底。
「陛下勤政愛民,是萬民之福,」師煊緩緩道,「臣不敢有怨。」
標準到近乎刻板的回答,挑不出一絲錯處。
太后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瓷盞與檀木幾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前日朝上,皇帝那話說的……」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的掃過師煊的臉,「倒是哀家都有些驚訝。他性子內斂,從小到大,還沒見他對誰這般上心過。」
師煊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是炫耀皇帝的寵愛,還是諷刺這寵愛的虛假?亦或是在試探他對這心愛之人的反應?
「陛下厚愛,」師煊避開她的視線,恭順道,「臣惶恐。」
避重就輕,不正面回應。
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幾分,但語氣依舊溫和:「說起來,你父親也該到北境了吧?邊關苦寒,他這個年紀還要為國戍邊,著實不易。」
師煊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他面上依舊平靜:「家父職責所在,不敢言苦。」
「是啊,職責所在。」太后輕嘆一聲,只是那嘆息聲里聽不出太多真實的惋惜,「只是北境近來不太平啊。狄人蠢蠢欲動,軍中又有些……不太安分的聲音。」
她抬眼看向師煊,目光如炬:「師老將軍此去,肩上的擔子可不輕。」
暗示。
外敵與內患。
每一句都在往師煊心口扎。
師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有陛下和朝廷支持,父親定能恪盡職守。」
太后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沒想到師煊應對的如此輕鬆,絲毫找不到破綻。
殿內薰香似乎更濃了,甜膩的氣息裹著午後的暖意,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師煊感到額角滲出細汗,後背的衣料貼在皮膚上,濕漉漉的難受。
「你若思念父親,」太后忽然又開口,聲音輕柔的現在說貼心話,「不妨給皇帝說說。讓他下旨,召師老將軍回京述職,你們父子也能團聚幾日。」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若他此刻表現出想念,請求召父親回京,便是公私不分,妄圖以私情干預軍務。若不請求,又顯得冷漠不孝,連父親安危都不顧。
師煊抬起頭,迎上太后的目光。
那雙眼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像是在等待他犯錯。
「軍國大事,豈能因私廢公。」師煊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臣相信陛下自有聖裁。」
完美避開。
太后的笑容終於淡了。
她靠在榻上,手指無意識的撫腕間的玉鐲。那是一隻通體透綠的翡翠鐲子,水頭極好,在殿內昏黃的光線下都泛著溫潤的光澤。
師煊的目光落在那隻鐲子上。
碧綠的顏色,溫潤的光澤,還有太后拂過時那種熟悉的,漫不經心的動作……
一股強烈的帶著血腥氣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師煊!
眼前的一切驟然扭曲褪色。
畫面閃現——
還是這座宮殿,還是這個位置,甚至……還是這隻碧玉鐲子。
太后對面的人,是他自己。
又是夢中的師煊。
年輕的將軍穿著那身屈辱的暗紅衣袍,臉色因憤怒和連日煎熬而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背脊僵硬的挺著,像一根繃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弦。
太后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比此刻更加溫和,卻也更加冰冷:「……皇帝年輕氣盛,一時糊塗……師家世代忠良,忠君愛國……你若懂事,哀家或可保全你的父兄……」
畫面中的師煊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死死盯著太后,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想嘶吼,想質問,想將眼前這虛偽的慈悲面目撕碎。
所有的怒火屈辱和不甘在那個瞬間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理智。他忘了這是在慈寧宮,忘了面對的是執掌生殺大權的太后,忘了任何失態都可能給搖搖欲墜的師家帶來滅頂之災。
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脫口而出,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憤懣:「太后娘娘!臣父忠心耿耿,臣……臣究竟做錯了什麼?陛下為何要如此折辱我師家滿門?!」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壞了。
太后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那點偽裝的溫和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評估和一絲……計謀得逞的滿意?
她緩緩靠回榻上,不再看他,只輕輕擺了擺手,聲音輕的像嘆息卻重如千鈞:「看來,貴君心氣仍高,還需靜心。罷了,退下吧。」
……
畫面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