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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特別的

  「對。」顏箏瞳轉過身,燭火在他眼中跳躍,「亂子要足夠大,大到能讓太后以為她的計劃成功了,大到讓朝野震動……」

  「但不能失控。北境不能真的丟,師錚不能真的死,軍心不能真的散。」

  顏三沉默了片刻。

  他聽懂了。

  陛下要的,不是簡單的保護,而是精密的操局。要在太后的棋盤上,下一顆自己的棋子,既要讓太后以為她贏了這一局,又要確保真正的主動權始終握在自己手裡。

  這很難。

  非常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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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精確的情報,周密的部署,果斷的執行,還需要一點運氣。

  但顏三隻是躬身:「屬下明白,何時動身?」

  「今夜就走,」顏箏瞳說,「走密道出宮,馬匹和文書,顏一會給你們備好。」

  「是。」

  「還有,」他補充,「若事情有變,若太后的人比預想的更狠……保師錚的命為第一要務。其他的,可以捨棄。」

  「包括……我們的人?」顏三問。

  顏箏瞳看著他,沉默良久。

  「包括。」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包括你們。」

  顏三深深一揖:「屬下領命。」

  他接過令牌,轉身離開,身影融入黑暗,悄無聲息,仿佛從未出現過。

  「陛下。」

  門外又響起李玉京的聲音,這次帶著幾分惶恐。

  「進來。」

  李玉京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食盒。他將食盒放在書案旁的小几上,躬身道:「陛下,該用膳了。」

  顏箏瞳睜開眼,掃了一眼食盒:「放那兒吧。」

  李玉京沒有退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陛下……剛才慈寧宮那邊傳話,說太后娘娘明日想請師貴君過去坐坐。」

  顏箏瞳的手指微微一頓。

  太后的「關照」來的比他預想的還快。

  「說什麼事了嗎?」

  「只說……敘敘家常。太后娘娘說,貴君入宮也有些日子了,她這個做母后的還沒好好和貴君說過話。」

  敘家常?

  顏箏瞳幾乎要冷笑出聲。

  慈寧宮的家常,哪一次不是裹著糖衣的炮彈?

  「陛下,」李玉京試探地問,「要回絕嗎?」

  「回絕?」顏箏瞳抬眼看他,「用什麼理由回絕?說朕不許貴君去見太后?還是說貴君身子不適?」

  李玉京噎住了。

  確實,沒有理由。太后是皇帝名義上的母親,要見「兒媳婦」天經地義。若強行阻攔,反而顯得心虛,更會激化矛盾。

  「那……」

  「傳話給漱玉軒,告訴師煊,明日午時,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讓他……謹慎些。」

  「是。」

  「還有,讓顏二暗中跟著。若有事,隨時來報。」

  「奴才明白。」

  從御書房離開後,師煊沒有直接回漱玉軒。他沿著宮道慢慢走,腳步很穩,心卻像懸在半空,被什麼東西吊著,晃悠悠的落不到實處。御書房裡顏箏瞳最後那些話還在耳邊反覆迴響。

  「想要活下去,活得久一點,有時候……就得學會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變成他們希望成為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他進宮前的那夜。老將軍在書房裡站了一整晚,看著牆上那幅北境輿圖,背影如山,沉默的像一尊石像。

  師煊當時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父親的背影。他想進去說些什麼,說父親保重,說以後兒子不能在身邊盡孝,說……

  可最終什麼也沒說。

  那時候他以為,最大的痛苦是離別,是壯志未酬身先死的遺憾,是忠臣良將不得善終的不甘。

  現在才明白,原來還有一種痛苦叫不明不白,叫身不由己。

  不知為何受辱,不知為何被困,不知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究竟在想什麼。

  師煊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道宮門時,兩個小太監正抬著什麼東西匆匆走過,見了他慌忙低頭行禮,動作慌亂,眼神閃躲。師煊瞥見他們抬的是個木箱,箱蓋沒關嚴,露出裡面一角的衣料。

  他移開視線,腳步未停。

  回到漱玉軒時,天已全黑。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比往日亮了許多。師煊推門進去,看見廊下多了兩盞宮燈,殿內也點了好幾支蠟燭。

  李玉京正指揮著幾個小太監搬東西。

  「輕點兒輕點兒!這可都是陛下賞的,弄壞了仔細你們的皮!」

  看見師煊,李玉京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貴君回來了。陛下有旨,從今日起,漱玉軒的份例按貴妃規格來。奴才正帶著人給您添置呢。」

  師煊掃了一眼殿內。

  確實多了不少東西。新的屏風、桌椅,博古架上添了幾件擺件,連榻上的被褥都換了新的。角落裡還堆著幾匹布料,顏色不一,但無一例外,都是極好的料子。

  「這些是尚衣局剛送來的衣料,」李玉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殷勤道,「陛下說了,顏色隨貴君自己喜歡,明日便派裁縫來量體裁衣。」

  師煊沒說話。

  他走到榻邊,手指拂過新換的錦被。觸手柔軟溫潤,繡著繁複的花紋,在燭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和之前那床單薄破舊的被子,天壤之別。

  「陛下還說了,日後漱玉軒的膳食,也都按貴妃的份例來。」

  師煊抬眼看向李玉京。

  大太監躬著身,臉上笑容依舊,可師煊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惶恐。

  惶恐?他在惶恐什麼?師煊不動聲色,默默記下。

  「有勞李公公。」師煊最終只說了一句。

  「不敢不敢,都是奴才分內的事。」李玉京忙道,「貴君可要用晚膳?奴才這就讓人傳膳。」

  「不必了,」師煊說,「我不餓。」

  李玉京察言觀色,看出他心情不佳,便識趣的退下:「那奴才先告退,貴君若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他帶著人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

  漱玉軒終於安靜下來。

  師煊獨自站在殿中,看著這煥然一新的居所。燭火明亮,陳設精緻,處處透著「恩寵」的痕跡。

  可他卻覺得,這地方比之前更空了。

  空得讓人心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寒意,吹得燭火搖曳。窗外庭院裡,瘦竹在風中瑟瑟發抖,葉子沙沙作響。

  像在低語。

  師煊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

  書案上還攤著那本兵書,風吹動書頁,頁眉處的硃批小字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過剛易折。

  四個字,像某種預言,又像某種警示。

  師煊看著那些字跡,筆跡清瘦勁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鋒芒。是顏箏瞳的字吧。

  他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貴君?」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很輕,很陌生,帶著試探。

  師煊看過去:「誰。」

  「奴才小順子,是……內務府新調來伺候貴君的。」

  師煊沉默片刻:「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瘦小的太監躬身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他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清秀,眼神帶著宮人特有的謹慎與卑微。

  「李公公讓奴才給貴君送些安神茶來,」小順子把托盤放在桌上,垂首道,「說貴君今日奔波勞累,喝些茶安安神。」

  師煊看著他。

  這小太監他見過,前幾日來送過東西,當時低著頭不敢看他,放下東西就匆匆走了。今天卻敢主動進來,還說了這麼一番話。

  「你叫小順子?」師煊問。

  「是。」

  「在宮裡多久了?」

  「回貴君,三年了。」小順子答,「之前在內務府做些雜活,今日才調來漱玉軒。」

  師煊走到桌邊,端起那杯茶。茶水溫熱,清香裊裊,是上好的茶葉。

  「這茶,」他問,「是李公公交代送的,還是……」

  小順子撲通跪下了。

  「貴君恕罪!」他聲音發顫,「是……是奴才自作主張。奴才見貴君晚膳未用,神色疲憊,便去茶房要了杯安神茶。李公公不知道,是奴才逾矩了!」

  師煊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

  「起來吧,」他說,「我沒怪你。」

  小順子顫巍巍的站起來,依舊不敢抬頭。

  師煊喝了口茶,茶香在口中漫開,帶著一點微苦的回甘。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順子,」他忽然問,「你在宮裡三年,見過陛下幾次?」

  小順子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回貴君,奴才……奴才身份低微,只遠遠見過幾次。都是陛下出行時,跪在路邊磕頭,不敢抬頭看的。」

  「那你覺得,」師煊繼續問,「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順子渾身一僵。

  這個問題太危險,答不好就是殺頭的罪。他撲通又跪下了,額頭抵地:「奴才不敢妄議陛下!」

  「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你說實話,我不怪你。」

  小順子伏在地上,久久不敢出聲。師煊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他聽見小順子急促的呼吸聲,看見他瘦削的脊背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這一刻,師煊忽然有些恍惚。

  跪在地上的,何嘗不是另一個自己?在這座宮城裡,誰不是在權勢的夾縫中,戰戰兢兢的求生?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終於,小順子抬起了頭,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快被夜風吹散:「貴君……奴才在宮裡三年,只聽過一些……一些閒話。」

  師煊眼神微凝:「什麼閒話?」

  「說陛下……性子軟,好說話。」小順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太后娘娘說什麼,陛下就聽什麼。朝堂上的事,也都是太后娘娘做主。」

  這和傳聞一致。

  師煊追問:「還有呢?」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似乎下某種決心。他飛快的抬眼看了看緊閉的殿門,確認無人後才繼續道:「但前幾個月,司膳房有個老太監,以前在先帝跟前伺候過的,有次喝多了……說了些不一樣的話。」

  「什麼話?」

  「他說……」小順子咽了口唾沫,「說陛下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師煊心頭一動:「小時候?」

  「是。老太監說,陛下還沒登基那會兒,其實……很聰明。讀書過目不忘,習武也一點就通。就連先帝在世時也曾私下誇過,說陛下天資過人,只是可惜……」

  「繼續說。」

  「可惜生母身份低微。」

  師煊若有所思:「還有嗎?」

  「後來太后娘娘,當時還是貴妃娘娘就將陛下要了過去,養在膝下。後來先帝駕崩,太后娘娘垂簾聽政後,陛下就……就變了。」

  「變了?」師煊重複這兩個字。

  「變得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功課越做越差,騎射也荒廢了。」

  師煊想起今日在御書房,顏箏瞳那句「變成另一個人」。當時他只覺困惑,此刻聽小順子這番話,心裡莫名一緊。

  「那老太監呢?」

  小順子眼神黯淡下去:「上個月,失足落井,沒了。」

  失足落井。

  師煊咀嚼著這四個字。宮中死個把太監宮女,再尋常不過。可時機如此巧合,就不得不讓人多想。

  「你還知道什麼?」師煊盯著他,「關於陛下,關於這宮裡的事。」

  小順子沉默良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豁出去的決絕:「奴才……奴才還知道,宮裡看似平靜,底下卻是兩股水在流。」

  「一股明著流,是太后娘娘,」小順子比劃著名,「各宮主子、掌事,大半都是順著這股水走的。誰不順著,就要被沖走。」

  「另一股呢?」師煊問,但心中早已經知道了答案。

  小順子抬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師煊:「另一股……是陛下。流的深,流的暗,平常看不見。但偶爾……偶爾會冒個泡,每次冒泡都是洪水滔天。」

  師煊越聽越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小順子臉色煞白,慌忙又俯下身:「貴君恕罪!奴才、奴才只是……只是在宮裡呆久了,耳朵多聽了幾句閒話,絕無他意!」

  師煊沒有立刻說話,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又喝了一口。微苦的茶香在口中瀰漫,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些。

  兩股水。

  明流與暗涌。

  這比喻倒是貼切。

  就像他這幾日的感受,表面上面對他的羞辱與冷落,底下卻似乎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小順子,」師煊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你今日同我說這些,所求為何?」

  小順子重重叩首:「因為奴才不想死。」

  他抬起臉,眼眶有些發紅:「奴才在宮裡三年,見過太多人莫名其妙就沒了。奴才沒本事,沒靠山,只想活下去。」

  「可在這宮裡光,想著活還不夠,還得……還得站對地方。」

  「你覺得,」師煊緩緩問,眼睛緊緊盯著他,「我這兒是對的地方?」

  小順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說,貴君是心悅之人。陛下還為了貴君,杖斃了那些嚼舌根的奴才,提高了漱玉軒的份例。」

  師煊微愣,原來如此,難怪李玉京的眼中惶恐。顏箏瞳當真是為了他,處置了那些奴才嗎?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了幾分:「奴才雖然笨,但看得出來,陛下對貴君……是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