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宮裡的規矩你是當真不懂?」顏箏瞳轉過身,逆著光,李玉京看不清他的表情,「還是說……你站的太久,看戲看的太入迷,忘了誰才是這齣戲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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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京全身的血都涼了。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奴才不敢!奴才永遠是陛下的奴才!陛下讓奴才往東,奴才絕不往西!」
「是嗎?」顏箏瞳坐回書案後,重新坐下,「那你告訴朕,今日那些話,怎麼那麼巧,就讓師貴君聽見了?」
李玉京猛地僵住。
「漱玉軒偏僻,御花園那麼大,師煊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幾個碎嘴奴才聚在聽雨亭後的時候,走了過去。」
「是巧合,還是有人……想讓他聽見?」
「陛下明鑑!」李玉京聲音發顫,「奴才……奴才絕無此心!」
「你沒有,那別人呢?」顏箏瞳盯著他,「司膳房,內務府……李玉京,你掌著內庭,眼皮子底下的人,心思都歪到哪兒去了,你當真一點不知?」
李玉京伏在地上,冷汗已濕透內衫。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問他知不知道那幾個太監嚼舌根。是在問他,這宮裡還有多少雙耳朵,多少張嘴,是向著慈寧宮,等著看漱玉軒的笑話,是巴不得皇帝和貴君離心離德,師家萬劫不復。
「奴才……奴才失察。」李玉京艱難道,「求陛下責罰。」
「責罰?」顏箏瞳笑了聲,但李玉京卻絲毫不覺得這是心情好的意思,「朕責罰你做什麼?這宮裡誰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朕,太后,師煊……都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一絲淡淡的厭倦:「罷了,那幾個奴才,照朕說的辦。動靜鬧大些,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李玉京聽懂了。
不僅要殺,還要公開的殺,要讓所有人看見,議論師煊是什麼下場。這是警告,更是……表態。
「至於你,」顏箏瞳看他一眼,「朕給你三天。把司膳房,內務府,所有經手過漱玉軒的份例、用度、人事的,都給朕篩一遍。該清的清,該換的換。」
「朕不想再聽見朕宮裡的人,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李玉京心頭巨震,猛地抬頭,看見皇帝已經垂眸看回奏摺。想不明白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是冰冷的怒意,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敢深想,只重重叩首:「奴才遵旨!定將此事辦妥!」
「下去吧。」
李玉京剛起身。
「等等。」顏箏瞳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垂首待命。
「杖斃之前,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死的。」
「是因為……議論貴君?」
「不。」顏箏瞳說,唇角勾起,「是因為,朕的人,輪不到他們來說三道四。」
「還有,」他補充道,「漱玉軒的份例,從今日起按貴妃規格來。少一兩,缺一樣,就讓內務府總管自己補齊。補不齊,就給我拿命來填。」
「再讓尚衣局的人去一趟,量體裁衣,顏色……隨貴君自己喜歡。」
李玉京愣住了。
這轉變太快,太突兀,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陛下,這……」
「怎麼?」顏箏瞳抬眼看他,「朕的話,很難懂?」
「奴才不敢!奴才這就去辦!」
李玉京慌忙叩首,退了出去。
同一片天空下,慈寧宮的爐火燒得正旺。
太后倚在暖榻上,手裡拈著一顆蜜餞,卻久久沒有送入口中。下邊跪著的,依舊是那個其貌不揚的太監。
「陛下今日在朝上,真是那麼說的?」太后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娘娘,千真萬確。陛下說……師貴君是心悅之人。」
太后輕笑一聲。
笑聲很輕,卻讓殿內的空氣都凝滯幾分。
「心悅之人……」她重複這四個字,指尖的蜜餞被捏得微微變形,「咱們這位陛下,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太監伏低身子,不敢接話。
「師家那邊呢?」太后問。
「師老將軍已於三日前抵達北境大營。按您的吩咐,北境的人……已經動起來了。」
太后「嗯」了一聲,將那顆捏變形的蜜餞隨手丟進手邊的碟子裡。
「皇帝今日駁了周顯,護著師家,倒是在哀家意料之中。」她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越是護著,哀家越是要動。哀家倒要看看,他能護到幾時?」
「至於師煊……」
太后頓了頓,勾起個意味深長的笑。
「既是陛下『心悅之人』,哀家這個做母后的,自然也該多關照關照。傳話下去,明日開始,漱玉軒的份例,按妃位給。陛下賞的那些雲綿,讓尚衣局抓緊裁製,多裁幾身鮮亮的。」
「他不是喜歡穿紅嗎?哀家就讓他穿個夠。」
太監心領神會,深深叩首:「奴才明白。」
「還有,」太后補充,語氣輕柔的像在說家常,「找個機會,讓師煊『偶然』知道,他父親在北境……處境可不太妙。」
太監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娘娘,這……會不會太明顯?」
「明顯?」太后笑了,笑容可掬,眼底卻一片冰寒,「哀家就是要讓他知道。知道了,他才會著急,才會去找皇帝。」
「皇帝若護著,便是忤逆哀家,若不護……」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太監再次叩首:「奴才這就去辦。」
不多時,這番話便被人寫下來傳到了顏箏瞳手上,他看著太后那些毫不掩飾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既是陛下『心悅之人』,哀家這個做母后的,自然也該多關照關照……」
「找個機會,讓師煊『偶然』知道,他父親在北境處境可不太妙……」
指尖的紙張被攥緊,邊緣起了細微的褶皺。但面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仿佛只是在閱讀一份尋常的奏報。
一旁侍立的是顏箏瞳這十年間艱難培養出來的暗衛,一直到前世他死之前也才不過十個。而現如今,他手頭上能用的暗衛僅四個。
早在他七歲被扶上皇位,在太后慈愛的手掌第一次撫上頭頂,卻用指甲不著痕跡的陷入他後頸皮肉時,他就開始學著往慈寧宮塞人了。
最初只是最外圍灑掃的小宮女用一點微不足道的零錢和故作天真的依賴,換來一些同樣微不足道的關於太后今日心情好壞的閒話。
後來是御膳房試菜的小太監,能告訴他太后今日多用了一筷什麼,又嫌惡的推開了哪道羹湯。
再後來是能在內殿外聽候的宮人,是能接觸到往來禮單和賞賜名錄的女官……
像蜘蛛結網,緩慢,耐心,用十一年的時間,在慈寧宮那座看似鐵板一塊的宮殿裡,織出了極細極隱蔽,卻至關重要的絲線。
眼前這張密箋,便是其中一條絲線顫動傳來的回音。
代價自然慘重。十一年來折在裡面的暗樁不下二十人。有的被發現後「失足落井」,有的「急病暴斃」,最幸運的也是被尋了錯處打發到宮外,不出數月便消失不見。
顏箏瞳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和最後傳遞迴來的消息。
他知道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就像他知道,若沒有這些絲線,他早在十一年的傀儡生涯里,被太后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前世,這些暗線在他最後的計劃里發揮了關鍵作用。太后幾樁隱秘的貪墨,幾條繞過朝堂的人命,甚至與北狄某些部落不清不楚的往來……證據都是通過這些人,一點點漏到他手裡的。
他用這些,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為太后黨布下了一張雖不能致命,卻足夠讓他們在未來數年焦頭爛額的暗網。那是他留給師煊的,除了一個相對乾淨的江山外,另一件武器。
而現在,這張網告訴他,太后已經不滿足於朝堂上的打壓,她的手,要直接伸到漱玉軒,伸到師煊面前了。
顏箏瞳將密箋移近燭火,看著那些誅心的字句被吞噬成一卷跳躍的火舌,最後化成幾片蜷曲的灰燼,落在冰涼的硯台里。
他注視著那個餘燼徹底熄滅,才抬眸望向窗外。
前世,太后也曾用過類似的手段嗎?顏箏瞳仔細回想。似乎沒有這麼早,也沒有這麼直接。
那時他正「寵」著師煊,太后更多的是在朝堂和北境施壓,而非這般赤裸的意圖撕裂他與師煊之間本就脆弱不堪的關係。
是因為他今生的「反常」嗎?因為他更早的表現出了一絲脫離掌控的跡象。
所以太后加快了步伐,調整了策略,將更多的火力對準了師煊這個「弱點」。
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浮現在他唇角。
看來,他這些日子的「偏離」,倒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讓太后急了。
按前世的計劃,此刻他應該樂見其成。太后越逼迫,師煊的恨與絕望才會越深,將來反噬的力量才會越大。他甚至應該暗中添柴,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顏箏瞳,」他低聲喚自己的名字,像在質問一個陌生人,「你到底想怎樣?」
是想重複那條血淋淋的舊路,看著師煊再次被逼入絕境,然後從地獄裡爬出來,成為他需要的那個「繼承者」?
還是……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不是金鑾殿上飲毒自盡,不是師煊提劍而來,而是某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真實存在過的午後。
大概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太后生辰,大宴群臣。他作為皇帝,必須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接受百官朝賀,說著言不由衷的祝詞。
宴席冗長,歌舞喧囂。他趁人不備,偷偷溜到御花園最偏僻的角落。那裡有棵很大的榕樹,氣根垂落如簾。他就躲在「帘子」後面,背靠著粗糙的樹幹,看著頭頂被枝葉切割的支離破碎的天空。
什麼都不想,只是發呆。
那是他漫長的傀儡生涯里,少數幾個真正屬於「顏箏瞳」而不是「皇帝」的時刻。
短暫,如偷來的一般,且充滿風險。
若被太后發現他擅自離席,少不得又是一番「關切」與「教導」。
可他還是去了。
因為太累了,戴著面具應付所有人,累得連骨髓都在發酸。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想。又或者,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能永遠躲在這裡,不用回去,就好了。
當然,那只是個孩子氣的,荒謬的妄想。
後來他長大了,不再做那種不切實際的夢。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布局,學會了如何用最慘烈的方式,去贏一盤看似必輸的棋。
他將那個會躲在榕樹後發呆的顏箏瞳,徹底殺死了。
直到死過一次,再活回來,直到看見師煊眼中類似的疲憊與孤絕,直到真正有人說出那句「你很累」……
那個死去的顏箏瞳,是不是……又悄悄活過來了一點?
所以才會心軟,才會偏離,才會在明明該狠心的時候,卻下不去手。
顏箏瞳深深呼出口氣,擺手讓一旁的暗衛退下。
「我知道了,你回去待命。」
「是。」
「等等,」顏箏瞳又開口,「一會讓顏三來見我。」
「明白。」顏一退下。
御書房內又只剩下顏箏瞳一人。
夕陽最後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的像某種掙扎的獸類。
自重生回來,每一步都在偏離前世的軌跡。
在朝堂上公開維護師煊,嚴懲彈劾的朝臣。現在又要杖斃議論的宮人,還要提高漱玉軒的份例。
前世根本不是這樣的,可他停不下來。
或者說,他不想停下。
前世他的結局是一杯毒酒,連屍體都不知道有沒有入土。
這一世呢?
顏箏瞳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出師煊離開時的背影。挺直,倔強,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孤獨。
和前世那個提著染血長劍,一步步踏進金鑾殿的將軍,重疊又分離。
「師煊,」顏箏瞳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裡散開,「這一世……會不一樣嗎?」
或許他可以換個更溫和的方式退場,不必鬧得那麼難看,那麼狼狽。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很輕,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規律感。
「進。」顏箏瞳開口。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無聲地滑入,又反手將門合上。
「陛下。」來人躬身,聲音低沉。
「顏三。」顏箏瞳喚他的代號,「朕有件事要你去辦。」
「請陛下吩咐。」
顏箏瞳從袖中取出杖令牌,令牌是黑色的,非金非玉,上面只刻著一個極簡的「顏」字。他將令牌放在桌上。
「北境那邊,太后的人已經動了。」他說,「朕要你帶兩個人,快馬趕過去。」
顏三抬眼:「陛下的意思是?」
「保住師錚的命。」顏箏瞳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能讓他死,也不能讓他傷的太重。至於怎麼做……你們看著辦。」
「必要時,可以暴露身份。」
顏三微微一怔。
暴露身份,意味著他們這些埋了多年的暗線,可能會被太后察覺、拔除。陛下培養這些人花了十一年,每一個都珍重無比。為了一個邊關將領……
「陛下,」顏三謹慎地問,「北境局勢複雜,若只保師錚一人,恐怕……」
「朕知道。」顏箏瞳打斷他,「所以朕不要你只保他一人。」
「太后想動師家,無非是因為師錚手握北境兵權,又因為師煊在朕身邊。若師錚出事,北境必亂,到時她便可借平亂之名,安插自己人。」
「朕要你做的,是讓師錚「遇險」,卻不能『遇害』。要讓北境的亂子起,卻不能被太后的人完全掌控。」
顏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陛下的意思,是要讓這場亂子……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