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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窺心

  是幾個太監,聚在亭子背陰處,大約是在偷閒。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清晰。

  「……要我說,那位也是面上光鮮。一瞧見今兒早上送去的早膳沒?清湯寡水的,還沒咱們司膳房管事的份例菜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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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嘁,什麼貴君,不就是個男……」

  「噓!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地方偏,他又不愛走動,能聽見什麼?再說了,就算聽見了又如何?一個連朝堂都進不去的擺設,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話不能這麼說,今兒朝上,陛下可是……」

  「陛下那是做給朝臣看的!真要是心悅之人,能讓他住在漱玉軒那種地方?」

  「你們是沒瞧見,前幾日內務府送東西去,那漱玉軒裡頭空的跟個冷宮似的。」

  「也是……不過聽說昨日陛下賞了不少雲錦?」

  「賞了又如何?全是紅色!明擺著羞辱人呢。要我說,這位師貴君,也就是陛下拿來堵太后娘娘和朝臣嘴的玩意兒。等過些日子,新鮮勁兒過了,還不知道……」

  後面的話,師煊沒再聽下去。但大概也不是什麼些好話。

  他站在原地,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指尖冰涼,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間凝住了。

  那些話,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

  可最讓他心頭髮冷的不是這些羞辱。

  而是……他們說的或許沒錯。

  一個連朝堂都進不去的貴君,一個被塞在偏僻宮殿、連份例菜都被剋扣的擺設,一個被日夜提醒著羞辱身份的玩意兒。

  這才是他在宮中最真實的處境。

  可今日朝堂上,顏箏瞳卻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他是心悅之人。

  到底是為什麼?

  若真是羞辱,為何要維護師家?若真有半分在意,為何又將他置於如此境地?

  師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枯葉腐爛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荷花殘香。

  「貴君?」

  身後忽然響起李玉京小心翼翼的聲音。

  師煊轉過身。李玉京躬著身,臉上堆著慣常的,看不出真心的笑:「陛下傳貴君去御書房。」

  御書房。

  又是御書房。

  師煊看著李玉京,看著這張在宮中打磨的光滑如鏡的臉,忽然很想知道這張臉皮底下,究竟藏著多少算計,多少窺探,多少與亭後那些太監別無二致的輕蔑?

  「知道了。」他說,聲音平靜的連自己都驚訝。

  從御花園到御書房要穿過大半座宮城,師煊走在官道上,步履不疾不徐。沿途遇見的宮人皆低頭避讓,行禮的姿態恭敬的無可挑剔。

  可師煊能感覺到那些低垂的眼皮下偷偷打量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輕蔑的,同情的。

  像無數根細針,扎在背上。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李玉京在門外停步,躬身示意師煊自己進去。

  師煊推開門。

  顏箏瞳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他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身月白色衣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窗外陽光漫進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背影單薄得像隨時會化在光中。

  聽見腳步聲後,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顏箏瞳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師煊沒坐,站在原地:「陛下傳臣來,有何吩咐?」

  語氣疏離,帶著刻意的分寸感。

  顏箏瞳看他一眼,也沒強求,自顧自走回書案後坐下。案上攤著幾本奏摺,硃筆擱在硯台邊,筆尖的硃砂已乾涸發暗。

  「今日朝上的事,」顏箏瞳說,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聽說了?」

  「聽說了一些。」

  「怎麼想?」

  師煊抬起眼,看著書案後的人。陽光從側面打進來,在顏箏瞳臉上投下小片陰影,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是不敢,還是不想?」顏箏瞳問。

  師煊沉默。

  顏箏瞳也不急,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嗒,嗒,嗒。規律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周顯彈劾師錚,」顏箏瞳換了個話題,「說師老將軍擁兵自重,北境軍務專斷,恐生不臣之心。」

  師煊的呼吸猛然一滯,這是他先前沒有在下人口中聽到的。

  顏箏瞳繼續說,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今日天氣,目光卻緊緊盯著師煊,似乎是想看他有什麼反應。

  「杜明遠附議,還說你在御書房內對朕言語不恭,恃寵而驕。」

  恃寵而驕。

  師煊幾乎想笑。他何曾有過寵?

  「陛下信嗎?」他問,聲音有些發緊。

  顏箏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看他:「你覺得,朕該信嗎?」

  又是這樣。

  把問題拋回來,不置可否,不明態度。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試探,一道永遠找不出答案的謎題。

  師煊看著顏箏瞳,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想起父親在十里亭說的話:

  「今上……未必如表面那般,宮裡宮外,看不清的東西太多。」

  也想起今日在御花園聽到的那些話。

  「一個連朝堂都進不去的擺設……」

  兩種聲音在腦海里交織,撕扯。

  最終,師煊垂下眼:「臣父忠心為國,天地可鑑。至於臣自己……」

  他聲音低了下去:「臣入宮以來,謹言慎行,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御書房內……也只是心中困惑,言語或有衝突,但絕無不敬之意。」

  說完,他靜靜等著。

  等顏箏瞳的回應。等一句斥責,或是一句淡漠的反問。

  可顏箏瞳只是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師煊幾乎要忍不住抬頭時,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的像嘆息:

  「朕知道。」

  三個字。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師煊的心猛地一跳。

  他倏然抬眼,撞進顏箏瞳的視線里。那雙總是蒙著層霧氣的眼睛,此刻清晰了一些,裡面有種師煊看不懂的但近乎疲憊的東西。

  「朕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顏箏瞳說,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奏摺的邊緣,「也知道你父親不是。」

  「那陛下為何……」師煊喉頭髮緊,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為何要那樣對我?

  為何要賞那些紅衣?為何要將我置於如此境地?為何……既維護我,又羞辱我?

  顏箏瞳似乎看出了他想問什麼。

  他離開視線,望向窗外。庭院裡幾片枯葉被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久久不落。

  「師煊。」他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貴君」,不是「師將軍」,就是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你覺得,這宮牆之內,什麼是最沒用的?」

  師煊一怔。

  「是真心嗎?」顏箏瞳自問自答,唇角勾起一抹極輕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還是……清白?」

  他轉回頭,看向師煊,眼神深得像要將人吸進去。

  「在這裡,真心是弱點,清白是負擔。想要活下去,活得久一點,有時候……就得學會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變成他們希望成為的樣子。」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像一扇剛剛推開一條縫的門,又輕輕合上。

  顏箏瞳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在解釋他的行為嗎?是在說那些羞辱,那些冷落,那些看似矛盾的做法,都是……不得己?

  還是說……這又是一場更高深的表演?

  「陛下……」師煊開口,聲音乾澀。

  顏箏瞳卻已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硃筆,蘸了蘸墨,低頭開始批閱奏摺。姿態恢復了一貫的疏離,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流露從未發生。

  「退下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淡,「朕還有事要處理。」

  逐客令下得乾脆。

  師煊看著他又一次將自己隔絕在那道無形的屏障之後,心中那股窒悶感更重了。他想說什麼,想再問清楚一些,可最終只是躬身行了一禮。

  「臣告退。」

  轉身,離開。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將裡面的人和那些未盡的言語都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師煊走在宮道上,腳步有些沉。

  方才顏箏瞳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

  「想要活下去,活得久一點,有時候……就得學會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變成誰?

  變成一個昏庸好色的皇帝?變成一個屈辱隱忍的貴君?

  師煊抬頭,望向高聳的宮牆。牆外是天空,灰濛濛的,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塊塊。

  像一座巨大的華麗的牢籠。

  而他和顏箏瞳,都是困在其中的囚徒。

  只是不知道,究竟誰手中的鑰匙,能打開那一把鎖。

  師煊離開後,御書房又恢復了死寂。

  顏箏瞳閉上眼,指尖按在太陽穴上,閉目養神。

  「陛下。」

  李玉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

  「進來。」

  門被推開,李玉京躬身進來,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他關上門,走到書案前三步處停下,垂首站著。

  「什麼事?」顏箏瞳問,眼睛仍閉著。

  李玉京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方才……貴君離開御花園後,奴才去查了查。」

  顏箏瞳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只是看著李玉京,看得他後背發涼。

  「查什麼?」

  「查……查今日在御花園聽雨亭後嚼舌根的幾個奴才,」李玉京說,「是司膳房和內務府的,趁著午後偷閒,聚在那兒說些……不該說的。」

  顏箏瞳微眯著眼。

  「說了什麼?」

  李玉京額頭滲出細汗。他太清楚這位主子的性子了,平日裡看著溫和,甚至有些軟弱。可一旦冷下臉,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比先帝最盛時還要讓人膽寒。

  尤其是這幾日。更是性情大變,讓人捉摸不透。

  「他們……議論貴君。」李玉京斟酌著用詞,「說漱玉軒份例菜被剋扣,說貴君不過是個擺設,還說……還說陛下那『心悅之人』的話,是做給朝臣看的。」

  每說一句,李玉京的聲音就低一分。

  說完他深深垂下頭,等著雷霆之怒。

  可預想中的怒斥並沒有來。

  顏箏瞳只是安靜地坐著,他問:

  「還有呢?」

  「還有……還有貴君是陛下拿來堵太后和朝臣嘴的玩意兒,等新鮮勁過了,就……」

  「就什麼?」

  李玉京撲通跪地,額頭抵上冰涼的地面:「奴才不敢說。」

  顏箏瞳撐著頭,懶散的瞥他。

  「說。」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玉京閉了閉眼,豁出去似的:「就……就不知道會落個什麼下場。」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沉寂下來,顏箏瞳沒說話,只是看向窗外。陽光偏移了些,將他半邊身子籠罩在光里,半邊藏在陰影中。那張年輕的臉在光暗交錯里顯得有些不真實,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則美矣,卻沒有溫度。

  良久,他才開口:「都是哪幾個?」

  「司膳房兩個太監,一個叫福順,一個叫德海。內務府三個,領頭的是個管雜役的太監,叫劉三。」

  李玉京報完名字,又補充道:「奴才已經讓人盯著了,一個都沒放走。」

  「嗯。」顏箏瞳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他重新拿起筆,在奏摺上落下一個「准」字。硃砂鮮紅,在紙面上暈開一小片。

  「陛下……」李玉京小聲問,「該如何處置?」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

  他批完那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李玉京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擂鼓似的響。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地上。

  終於,顏箏瞳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的像自言自語,卻又字字清晰。

  「宮裡的人,太多了。」

  李玉京一怔。

  「多到……有些人忘了自己的本分。」顏箏瞳繼續說,筆尖終於在奏摺上劃了一道,批上「駁回」二字,「連主子都敢議論。」

  他抬眼看向李玉京。

  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點情緒,很淡,卻冷得刺骨。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顏箏瞳說,「那就別要了。」

  李玉京渾身一顫。

  「那幾個,統統杖斃。」

  語氣仍然是輕飄飄的。

  李玉京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陛、陛下……」

  「怎麼?」顏箏瞳挑眉,「朕的話,聽不懂?」

  「奴才不敢!」李玉京慌忙叩首,「只是……只是此事若傳出去,恐對陛下聲名有損。畢竟……他們議論的是貴君,若因此重罰,只怕會讓人以為陛下……」

  「以為朕什麼?」顏箏瞳打斷他。

  李玉京噎住了。

  等了好一會見他不回答,顏箏瞳才低低笑了聲,那笑聲里沒什麼溫度:「那就讓他們以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邊天色漸暗,夕陽將雲層染成一片淒艷的紅,像潑灑開的血。

  「李玉京,」顏箏瞳背對著他,聲音飄過來,似乎有些遙遠,「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自陛下七歲登基,奴才便伺候在側,如今……已十年有餘了。」

  「十一年。」顏箏瞳重複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十一年了,你還是不懂。」

  李玉京伏在地上,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