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天光未破。
顏箏瞳坐在鏡前,由著宮人一層層給他穿戴朝服。十二章紋的華服層層加身,玉帶束腰,冠冕垂下的玉珠在輕輕晃蕩。
「陛下,時辰快到了」
李玉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顏箏瞳睜開眼,鏡中人眉眼清冷,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
他起身,袍袖拂過案幾,帶起細微的風。太和殿內,百宮已列班靜候。
玉階之上,龍椅高踞。顏箏瞳一步步踏上去,轉身落座時,垂珠輕晃,將殿下眾臣的面目切割成模糊的片段。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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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官唱喏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短暫的沉默後,左列走出一人。戶部侍郎周顯,太后胞弟的門生,著一身緋色官袍,手持玉笏,面上帶著慣有的恭順神情。
「臣,有本奏。」
顏箏瞳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輕輕一點,聲音平淡無波:「講。」
周顯雙手捧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彈劾鎮北將軍師錚,擁兵自重,北境軍務多有專斷,恐生不臣之心。」
語音落下,殿內空氣一凝。
師錚,正是師煊的父親。
顏箏瞳沒有立刻開口,目光掃過殿下眾臣。有人垂首斂目,有人四外張量,有人神色不動——百態紛至,各懷心思。
「證據呢?」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周顯似早有準備,自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奉上。
「去歲冬,狄人小股騎兵擾邊,師錚未請旨便擅自調兵追擊,深入敵境百餘里。」
「雖斬首三十餘級,然此先例一開,邊疆大將皆可效仿,將國法軍紀置於何地?」
李玉京上前接過奏摺,呈至御前。
顏箏瞳沒有翻開,指尖搭在奏摺上,輕輕敲擊。
「還有呢?」
「北境近年軍報,糧草調配,兵力部署,多由師錚一言決斷,朝廷難知其詳……」周顯頓了頓,抬頭看顏箏瞳,語氣更添三分懇切。
「陛下,武將手握重兵,若不加約束,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此非臣一人之慮,實為社稷計也。」
話說的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站在江山社稷的高處。
顏箏瞳記得這一出,不過發生的時間比前世稍早了一些。前世此時,他順水推舟,不僅准了彈劾,還藉機削了師家兵權,又命人「徹查」北境軍務。
不過自然是查不出什麼。
但這一番折騰,已足夠讓師家傷筋動骨。
那是他計劃中的重要一步。
可現在……
他抬眼,目光落在周顯身上:「師將軍鎮守北境十餘載,狄人不敢大舉犯邊,邊民得享太平,這便是大功。」
「至於軍務專斷——」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揚起:「邊疆戰事,瞬息萬變。若事事請示朝廷,往反旬月,貽誤戰機,這責任,周卿來擔?」
周顯一怔,顯然沒料到皇帝會這樣反問。
按往日,這位年輕天子對太后一黨多有縱容,尤其在涉及兵權銀錢之事上,幾乎從無異議。
今日這是……
「陛下明鑑,」周顯迅速調整,腰彎的更低,「臣並非質疑師將軍忠心,然防微杜漸,自古治國之要。且——」
他抬眼看顏箏瞳,聲音壓低幾分,卻足夠讓前排大臣聽清:「師將軍之子師煊,如今身居內宮,貴為君側。父子內外,兵權與內寵交織,臣……不得不憂啊。」
終於說到正題了。
顏箏瞳唇角幾不可察的勾起。
又一人出列。御史中丞杜明遠,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他手持象牙笏板,聲音洪亮:「周侍郎所言,老臣附議。陛下,師煊入宮不過數日,便恃寵而驕。前日於御書房內,竟敢對陛下言語不恭。」
「此事雖未外傳,然宮中已有議論。長此以往,恐生禍患。」
恃寵而驕?
顏箏瞳幾乎要笑出聲來。
師煊何曾得過寵?那身紅衣,那些賞賜,哪一件不是羞辱?
可這些人不在乎真相。他們要的只是一個名頭,一個能將師家徹底按死的由頭。
「杜卿此言,」顏箏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的可怕,「是說朕識人不明,將驕縱之徒納入了宮中?」
杜明遠躬身:「臣不敢。只是提醒陛下,防微杜漸,乃為君之道。」
「好一個為君之道。」
顏箏瞳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那朕倒要問問,師煊入宮以來,可曾插手朝政?可曾結交外臣?可曾有過半分逾矩?」
杜明遠張了張嘴,喉結滾動。
「至於御書房內……」顏箏瞳身體微微前傾,玉珠簾晃動,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睛,「朕與貴君說了些什麼,杜卿倒是清楚得很。」
這話里的寒意,讓杜明遠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臣、臣也是聽聞……」
「聽聞?」顏箏瞳打斷他,語氣突然轉厲,「朕的寢宮之事,何時成了朝廷議論的談資?」
「杜卿這個御史中丞,耳目倒是靈通得很。」
杜明遠撲通跪地,額頭觸上冰涼的金磚:「臣失言,陛下恕罪!」
玉珠簾後,顏箏瞳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股壓迫感瀰漫開來,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頭。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皇帝。
那個總是溫和的,甚至有些怯懦的年輕天子,何時有了這樣的威勢?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杜明遠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師家世代忠良,」顏箏瞳重新靠回龍椅,聲音恢復平靜,目光掃過殿內,最後又落回杜明遠身上,「師錚鎮守北境十五載,為國為民出生入死。」
「其子師煊——」
「是朕親自下旨,納入宮中。他的品行,朕最清楚。」
周顯還想開口,顏箏瞳卻已抬手制止。
「今日彈劾之事,到此為止。」他說,語氣不容置疑,「北境軍務,朕自有考量。若再有妄議邊將、揣測宮闈者——」
顏箏瞳面色冷下來,一字一句:
「以離間君臣、擾亂朝綱論處。」
這句話,擲地有聲。
殿下百宮神色各異。有人震驚,有人不忿,有人垂眸深思,也有人面色不變,袖中手指卻已掐緊。
「至於師貴君……」
他目光又一次掃過眾臣:
「朕心悅之人,輪不到旁人妄議。」
「周顯。」
被點到名的周顯渾身一顫,忙不迭躬身:「臣在。」
「你身為戶部侍郎,不思為國理財安民,反將心思用在揣測邊將,捕風捉影之上。」
顏箏瞳的聲音不疾不徐。
「彈劾重臣,空口無憑,僅憑區區臆測,便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詞,離間朕與戌戍邊將士之心。」
「臣……臣一心赤誠,只為國為民……」周顯冷汗涔涔。
「赤誠?」顏箏瞳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朕看未必,戶部的那些帳簿可看不出你的『赤誠』。」
「即日起,罰俸兩年,暫停侍郎職務,閉門思過。何時將戶部近三年錢糧收支、各州府稅賦帳目理清核明,何時再回來向朕稟報——」
「你的『赤誠』之心。」
這等於直接將周顯踢出了戶部核心,且給了個幾乎不可能短期內完成的苦差。
且,「暫時」非「革職」,雖留有餘地,卻足夠令其顏面掃地,權勢大減。
周顯臉色灰敗,卻不敢爭辯,只能深深伏地:「臣……領旨謝恩。」
他聽懂了皇帝話中的警告。皇帝並非不知戶部帳目有問題,此舉是敲打,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杜明遠。」顏箏瞳的目光轉向仍跪在地上的老御史。
「老臣在。」杜明遠聲音乾澀。
「你身為御史中丞,風聞奏事本是職責。然,」顏箏瞳語氣冷漠,「風聞當有據,奏事當為公。」
「捕風捉影,窺探宮闈,並將內宮私語妄加揣測,公然置於朝堂之上,非但不能肅清朝綱,反有構陷君側、擾亂視聽之嫌!」
「你讀的是聖賢書,行的卻是長舌婦之事,可還有半分台諫風骨?」
「莫非朕的房中事,杜卿就當真如此感興趣?」
句句誅心,字字如刀。
杜明遠老臉漲紅,渾身發抖,簡直快被這番話刺得要暈厥過去。顏箏瞳見他這樣,心情都舒暢幾分。
「念你年事已高,且往日尚算勤勉。杖二十,罰俸一年。即日免去御史中丞一職,留御史台,協調文書。」
「正好好好重溫一下,想想何為臣子本分,何為諍言,何為讒言。」
杜明遠以頭搶地,老淚縱橫,卻也只能嘶聲道:「老臣……領罰……謝陛下……開恩……」
最後兩字,說得無比艱難。
「至於爾等,」顏箏瞳的目光看回殿內,尤其是那幾個蠢蠢欲動最終卻沒敢出列的太后黨羽,「今日之事,朕希望是個警示。」
「朕的朝堂,要的是能幹實事、敢說真話的臣子,而不是整日琢磨如何黨同伐異、構陷忠良的弄權之徒。」
「都聽明白了?」
「臣等明白!」百宮齊聲應道,有周顯杜明遠二人下場在前,現在沒人敢觸皇帝的霉頭。
「退朝——」
顏箏瞳起身,袍袖拂過龍椅扶手,轉身離去。玉珠相擊的清脆聲響中,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
直到皇帝完全離開,大殿內凝固的氣氛才如冰面破裂,漸漸鬆動。
杜明遠被帶了下去,周顯從地上爬了起來,官袍的膝蓋處浸出片汗漬。群臣中太后黨羽互相交換視線,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陛下今日……」
「慎言。」
「師家的事,恐怕得從長計議了。」
「太后那邊……」
話未說完,便被眼神制止。殿內竊竊私語,殿外是大板落在皮肉上的悶響。
群臣散去,各懷心事。
朝會的餘波,比顏箏瞳預想的更快地盪進了宮牆深處。
漱玉軒內,師煊剛用過膳。窗外日頭正烈,庭院裡新栽的幾株瘦竹被曬的蔫頭耷腦。他坐在窗前,手裡握著卷從御書房討來的兵書。
是昨日李玉京送晚膳時,他隨口一提,沒想到次日一早便有人送到了漱玉軒。
書頁泛黃,邊角有磨損的痕跡,顯然常被翻閱。頁眉處偶有硃批小字,筆跡清瘦勁峭卻略有青澀,是他不熟悉的字跡。
是顏箏瞳的字嗎?
師煊的手指停在某一頁。這頁講的是「示弱誘敵,蓄勢待發」,旁邊批了四個字:過剛易折。
墨色很舊,有些年頭了。
他正出神,外間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刻意壓低的交談。漱玉軒位置雖偏,但宮人往來送東西、傳話,難免經過廊下。
「……真真是想不到,陛下今日在朝上,竟那樣說……」
「噓——小聲些!」
「怕什麼?這兒偏得很,你是沒看見,周侍郎那張臉,都綠了……」
「陛下當真說,說師貴君是心悅之人?」
「千真萬確!我乾爹在殿外,當時聽耳聽見的。陛下說完那句,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你是不知道,杜大人被拉出去打大板的聲音聽著多恐怖!」
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迴廊盡頭。
師煊握著書卷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紙頁邊緣起了細微的褶皺。
心悅……之人?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針,猝不及防的扎進耳朵里。荒謬,可笑,卻又帶著某種讓他心口發緊的悸動。
昨日御書房裡,那人還輕佻地說:「朕說了,師貴君穿紅的,好看」。今日朝堂之上,卻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為了什麼?
為了維護師家?為了對抗太后一黨?還是……又是一場他看不懂的表演?
師煊放下書,站起身。胸口那股熟悉的窒悶感又翻湧上來,混雜著屈辱困惑,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動搖。
他需要透口氣。
御花園在漱玉軒東北,穿過兩道宮門,一片蕭索的秋景便鋪展在眼前。池中殘荷零落,岸邊柳枝枯黃,只有幾叢晚菊還在勉強開著,顏色也是蔫蔫的。
師煊沿著石頭小徑慢慢走。園中很靜,這個時辰,各宮主子大多在歇午,只有灑掃的宮人偶爾低頭匆匆走過。
走到假山後的聽雨亭附近時,他聽見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