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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

  「北境軍需,近來可還充足?」

  師老將軍眉頭微蹙,深深看了他一眼:「朝廷撥付,自是充足。」

  這話是場面話。師煊聽得出裡面的保留。

  「兒近來聽聞,」他繼續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京中某些人,手伸的太長。父親在北境,還需……多留些心眼。」

  他這話說的含糊,但師老將軍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銳利起來,盯著師煊:「你在宮中,聽到了什麼?」

  聽到了什麼?

  聽到了那些不明所以的夢境,看到了皇帝眼中轉瞬即逝的複雜神情,感受到了這身紅衣下蠢蠢欲動的各方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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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些,都不能明說。

  「兒只是擔心。」師煊垂下眼,「父親為將多年,樹敵不少。」

  「此去北境,天高皇帝遠……」

  他沒再說下去。

  師老將軍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大,是軍中漢子表達情感的方式,拍得師煊肩頭一沉。

  「為父知道了。」師老將軍說,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溫柔的沉重。

  「你在……宮中好好的。」

  好好的。

  怎麼才算好好的?

  師煊喉頭髮緊,想說什麼,卻見父親已經收回手,重新挺直了背脊。那個瞬間的柔軟消失了,又變回了威嚴冷硬的邊關大將。

  有一句話在他喉間翻滾,關於皇帝,關於那個坐在龍椅上,眼底藏著疲憊的年輕人。

  他想問父親:

  您怎麼看待這位陛下?他真的如傳聞那般昏聵嗎?還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苦衷?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問什麼呢?

  難道要告訴父親,自己竟會對那個折辱師家,強納自己入宮的人產生一絲不該有的動搖?

  難道要說出那些模糊的夢境,那些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對皇帝複雜難辨的觀感?

  更何況,此刻四周有多少眼睛在盯著?這些話一旦出口,傳到皇帝耳中,傳到太后耳中,又會給師家帶來怎樣的禍患?

  師煊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什麼也沒能問出來。

  但師老將軍卻似乎看出了他想問什麼一樣。

  「煊兒。」師老將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僅二人可聞,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看著他。

  「為父在朝三十載,見過三代帝王。」

  「今上……」他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目光掠過師煊身上的紅衣,又移回他臉上。

  「未必如表面那般,宮裡宮外,看不清的東西太多。」

  「你既已在此處,眼睛要亮,心要靜。有些事……莫急下斷論。為將者,最忌受人影響,對旁人的話你心中要有定論。」

  「哪怕是為父也不例外,尤其是……」

  他沒再說下去,但師煊已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時辰到了,」師老將軍望向宮道,「該啟程了。」

  親兵隊開始整裝,馬匹發出不耐的嘶鳴。十里亭外,晨霧正在散去,官道蜿蜒伸向北方,伸向那片苦寒之地。

  師煊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翻身上馬,看著親兵隊集結成列,看著那面繡著「師」字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些夢境又一次不受控制的湧現——父親會死。北境會傳來戰報,然後師家會被構陷,而他會被捲入一場滔天巨變。

  這預感如此強烈,如此真實,讓他幾乎要衝上去攔住父親。

  可他能說什麼?憑几個荒誕的夢?

  師煊忽然開口:「父親!」

  師老將軍勒馬回頭。

  陽光從東方噴薄而出,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師煊看著父親,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只擠出一句。

  「保重。」

  師老將軍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調轉馬頭。

  馬蹄聲起,隊伍開始移動。百人的親兵隊像一條黑色的長龍,緩緩游向北方。師煊站在亭中,看著那面軍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宮道盡頭。

  風捲起塵土,迷了眼睛。

  他抬手,才發現指尖冰涼。

  「貴君,」李玉京不知何時出現在亭外,小心翼翼道,「該回宮了。」

  師煊沒有動。

  他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轉身。衣袍在風中拂動,腰間玉佩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回程的馬車上,師煊依舊閉目坐著。

  馬車駛回宮門時,日頭已經升高。宮牆投下長長的陰影,將青石路面切割成明暗兩半。

  師煊下車,走進那扇朱紅宮門。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命運的嘆息。

  他沒有回漱玉軒,而是徑直去了御書房。

  李玉京想攔,卻被他一個眼神定在原地。那眼神太冷,冷的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倒像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

  「我要見陛下。」師煊說。

  「陛下正在批閱奏摺,貴君還是……」

  「我說,我要見陛下。」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李玉京咽了口唾沫,最終還是躬身道:「奴才這就去通傳。」

  御書房內,顏箏瞳正在批摺子。

  硃筆起落,一個個「准」字落在奏摺上,像滴落的血。他批得很專注,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李玉京進來時,他頭也沒抬:「何事?」

  「陛下,師貴君求見。」

  筆尖頓住。

  硃砂在紙上暈開一小團紅。顏箏瞳抬眼:「誰?」

  「師貴君,說是有要事稟報。」

  顏箏瞳沉默了片刻,放下筆:「讓他進來。」

  門開了又合。師煊走進來,那一身朱紅在御書房沉肅的氣氛里更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行禮,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

  四目相對。

  顏箏瞳先開口:「送完了?」

  「送完了?」

  「說完了?」

  師煊沒有回答,反而問:「陛下希望臣說什麼?」

  顏箏瞳放下筆,唇角微勾,卻細微的幾乎看不出在笑:「那是你們父子之間的事,與朕何干?」

  「是嗎?」師煊往前走了一步,「那陛下為何特意提醒臣,該說的趁早說?」

  空氣安靜下來。

  顏箏瞳看著師煊,看著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

  「不過隨口一說罷了,貴君不會往心裡去了?」

  「隨口一說。」師煊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銳利,「那陛下賞臣這身紅衣,也是隨口一賞?」

  他張開雙臂,讓那身朱紅完全展露在顏箏瞳眼前。

  「讓臣穿著這身顏色去送父,讓所有人都看見,師家的兒子成了什麼樣子——」

  「這也是陛下的隨口一提?」

  顏箏瞳的手指放在案邊,微微捏緊。

  他該生氣的。該怒斥師煊放肆,該治他不敬之罪,該讓他跪在御書房外好好反省。

  可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師煊,看著那雙眼睛裡燒著的火。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更痛楚的東西。

  顏箏瞳終於抬起頭正眼看他,露出了一個算得上是明媚的笑容,如果忽略他口中接下來說出來的話。

  「朕說了,師貴君穿紅的,好看。」

  又是這樣。

  師煊看著他眼中那帶著輕佻的笑意,胸中一股無名火起。但莫名的,他總覺得,這個人不該露出這樣的表情。

  可他又該露出什麼表情?師煊說不上來,只覺得心裡窩悶極了。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沒人接話的顏箏瞳緩緩抿唇,又重新拿起筆,淡淡道:「貴君今日,話很多。」

  「是。」師煊承認,「因為臣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師煊又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兩步,「陛下為什麼要讓臣去十里亭?」

  「朕說了,代君送將,是為體面。」

  「體面?」師煊笑出聲,那笑聲中滿是譏誚,「穿著這身紅衣,有什麼體面可言?」

  顏箏瞳沉默了。

  他看著師煊,看著那身刺目的紅,看著少年將軍眼底的痛楚和倔強。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敷衍的力氣都沒有。

  「那貴君覺得,」他問,聲音很輕,「朕該怎麼做?」

  師煊怔住了。他沒想到皇帝會這樣問,會這樣……近乎示弱的問。

  該怎麼做?

  他不知道。

  他只覺得眼前的皇帝和傳聞的不一樣,和那些模糊夢境裡破碎的影子微妙的重合。卻又哪裡不同?

  「臣不知道……」師煊最終道,聲音低了下來。

  顏箏瞳幾乎快被他氣笑。虧他先前還覺得師煊似乎與前世相比有了幾分沉穩,如今看來……不過如此。

  「那貴君這是,在對朕發怒?還是在對朕遷怒?」

  「臣不敢……」師煊後退兩步,躬身垂首。

  顏箏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又恢復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貴君若無事,便退下吧。」他說,「朕還有奏摺要批。」

  逐客令。

  師煊看著皇帝低頭批閱奏摺的側影,那身影單薄的像是隨時會碎掉。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御書房的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遠。

  顏箏瞳放下筆,筆尖的硃砂已經幹了。他靠回椅背,望著頭頂雕花的樑柱,很久,很久。

  回到漱玉軒後,已是午後。

  師煊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窗前。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將他籠罩其中。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垂下眼,著自己身上那身還未被換下的錦袍。陽光落在衣料上,那些繁複的暗紋泛起光澤,華美的令人窒息,也諷刺的令人作嘔。

  腦子裡亂糟糟的。

  父親的背影,飄揚的軍旗,北境潛藏的危機……還有御書房裡顏箏瞳破碎的神情。

  他為什麼會去御書房?

  師煊問自己。

  是因為憤怒嗎?因為那身紅衣的羞辱,因為皇帝看似漫不經心,卻字字誅心的隨口一說?

  是,但又不全是。

  更深處是一種連他自己都道不明說不清的焦躁。

  像是有什麼東西錯了位,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信息被他遺漏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無法挽回的事情正在發生。

  而他只能站在局外,眼睜睜看著。

  那些夢境又開始翻湧。

  為什麼會有那些夢?

  如果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為何會如此清晰?為何會反覆出現?為何……會讓他產生近乎直覺的篤定?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李玉京。

  「貴君,」李玉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陛下差人送了晚膳來,還有……還有幾匹新到的雲錦,說是給貴君裁衣服的。」

  又是紅色嗎?

  師煊沒有問。

  「知道了,」他平靜道,「放外面吧。」

  「陛下還說……貴君今日奔波勞累,早些歇息。明日……明日不必去請安了。」

  不必請安。

  是體恤,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禁足?

  師煊沒有追問,只是淡淡應了聲:「謝陛下恩典。」

  腳步聲遠去,師煊依舊坐在窗前,久久未動。

  師家因為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而他被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穿著這身刺目的紅衣,扮演著一個荒唐的角色。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被下旨立為貴君開始,他所有的情緒——憤怒、屈辱、困惑……

  都圍繞著「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一直在被動反應,像一個被投入清流的石子,只能隨波沉浮。

  可石子不會問,這激流從何而來?要流向何方?投石入水的人,究竟想看見怎樣的漣漪?

  「為父在朝三十載,見過三代帝王。」

  「今上……未必如表面那般,宮裡宮外,看不清的東西太多。」

  師煊走到書案前,案上空空如也——一個「男寵」的居所,自然不會有筆墨紙硯這些東西。

  這空蕩此刻卻像一種諷刺。

  他被剝奪了武將的身份,被套上貴君的枷鎖,被塞進這座華麗的牢籠。荒唐又可笑。

  「為將者,最忌受人影響,對旁人的話你心中要有定論。」

  「哪怕是為父也不例外,尤其是……」

  如果……這一切不只是荒唐呢?

  如果皇帝的疲憊是真的,如果那些看似羞辱的舉動背後藏著別的意圖,如果那些夢境……真的是某種警示?

  師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他需要知道真相。

  不管那真相是什麼,不管揭開之後會發生什麼,他都不能再這樣被動的等待。

  不能讓自己和師家的命運被隨意擺布。

  顏箏瞳。

  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在扮演著什麼角色?

  夜,慈寧宮。

  太后披著件外袍,斜倚在榻上。她手裡拿著一封密報,看得很慢。

  跪在下首的是個其貌不揚的太監,低著頭,姿態恭敬的近乎卑微。

  「皇帝今日,只批了摺子?」太后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回娘娘,是。」太監細聲回道,「巳時三刻至午時。批的都是前幾日積壓的工部、戶部請款的摺子,全准了。」

  「全准了?」太后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太監不敢接話。

  「師家那個呢?」太后將密報隨手擱在几上,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玉扳指,「十里亭送別,可有什麼動靜?」

  「師貴君辰時出宮,巳時三刻回。在十里亭與師老將軍只說了不到一刻鐘的話,隨後便回了宮。」

  「說了什麼?」

  「離得遠,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軍需』『小心』幾字。」

  太后沉默了片刻。

  那太監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地,屏著呼吸,不敢有絲毫異動。

  「皇帝讓他去御書房了?」太后忽然問。

  「是。師貴君回宮後,未回漱玉軒,徑直去了御書房。約莫兩刻鐘後出來,面色……似有不豫。」

  「說了什麼?」

  「御書房門窗緊閉,李玉京守在門外,裡面說話聲很低,聽不清。」

  太后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下首的太監打了個寒顫。

  「聽不清……」太后重複這三個字,指尖在玉扳指上緩緩的滑過,「咱們這位陛下,近來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還有師煊。

  那個本該被憤怒和屈辱沖昏頭腦的年輕人,竟能那樣冷靜地回絕她的「恩典」,還能說出「父子之情,在心不在形」這樣冠冕堂皇的話。

  當時皇帝違背她的意願選後,一手將師煊指進宮時她就已對師煊乃至師家上下查了個遍。

  如今看來。

  這對君臣,或者說,這對「主僕」,都不太對勁。

  「去,」太后緩緩道,「查查漱玉軒近日的動靜。皇帝賞了什麼,說了什麼,師煊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事無巨細,都報上來。」

  「是。」

  「還有,」太后頓了頓,「北境那邊,讓他們手腳乾淨些。」

  最後幾個字說的極輕,卻帶著滲骨的寒意。

  太監深深叩首:「奴才明白。」

  「下去吧。」

  殿門開了又合,燭火搖曳了一下,復歸平靜。太后獨自坐在榻上,望著跳躍的燭芯,眼底一片冰冷。

  皇帝長大了。

  翅膀硬了,想飛了。

  可惜,這籠子是她親手打造的。想飛?也得看她允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