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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燭影獨照

  回到寢宮,顏箏瞳屏退了所有人。

  殿門合上的瞬間,他背靠著厚重的雕花木門,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抬手,手指插入發間,用力按壓著太陽穴。

  燭火在殿內靜靜燃燒,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的像個陌生的怪物。

  半晌,他睜開眼,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銀輝灑滿庭院。慈寧宮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像一隻蟄伏在夜色里的巨獸,睜著永不閉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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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做了件蠢事。

  不,不止一件。

  從在冊封大典上對著師煊那身紅衣恍惚開始,從在漱玉軒刻意羞辱卻只換來對方沉靜的審視開始,從在太后前面說出城西十里亭開始……

  他一直在偏離。

  偏離那條用前世死亡驗證過的,最有效的路。

  「為什麼?」

  顏箏瞳低聲問自己,聲音在空蕩的殿內散開,無人應答。

  他應該像前世那樣,順著太后的意,打壓或讓師煊回府。讓京城的人都看看,師家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是如何以男寵的身份「歸家」的。

  讓師老將軍在臨行前,最後一次感受這份皇權強加的屈辱。

  讓師煊的恨意燒得更旺些。

  這才是正確的。

  這才是……他籌劃了一世,早就刻入骨髓的道路。

  可是他沒有。

  不僅沒有,他還給了師煊一個體面的送別。用以君送將的名義,護住了師家最後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為什麼?

  顏箏瞳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人穿著明黃錦袍,面色蒼白,眼下青黑濃重。這張臉還很年輕,十八歲,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可鏡中那雙眼睛,卻像一潭死水,沉澱了太多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算計、疲憊、厭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冰涼的鏡面。

  觸碰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

  前世臨死前,師煊撲到龍椅前,那雙眼睛裡除了恨,還有什麼?

  倉皇。恐懼。還有他當時來不及深究的,近乎破碎的東西。

  當時他以為,那是師煊對「仇人突然死亡」的錯愕,是對「失去報復對象」的茫然。

  可現在回想——

  像今晚師煊看他時,那種混雜著困惑、探究和……憐憫的眼神?

  顏箏瞳猛地收回手,指尖冰涼。

  不可能。

  前世師煊恨他入骨,恨到起兵造反,恨到親手推翻他的王朝。那份恨該是純粹的、熾烈的、沒有雜質的。

  就像他設計的那樣。

  可為什麼,重來一次,一切都變了?

  師煊變了。

  不再是一點就炸的火藥,而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會用那種沉靜到可怕的目光打量他了,會在眼底翻湧著看不懂的情緒了。

  更荒謬的是,他自己也變了。

  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卻下不了手了。

  明明該繼續扮演那個昏庸無道的皇帝,就像前世那樣。卻在看到師煊那一身紅衣,那強行壓制其下的顫抖時,心像被針扎了一樣。

  細微的,卻尖銳的疼。

  「心軟了?」

  顏箏瞳對鏡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譏誚的笑。

  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心軟?

  前世他踩著多少人的屍骨走到那一步?師家滿門流放,朝堂血流成河,國庫被他親手掏空,百姓在饑荒中哀嚎……

  那些都是真實的,發生過的。

  是他親手造成的罪孽。

  「這些年,你殺了多少人?」

  「流放了多少忠良,殘害了多少將士?把國庫揮霍一空,讓百姓餓殍遍野——」

  「顏箏瞳,你怎麼配坐在這裡?」

  話又在耳邊響起,師煊的質問,一字一句,帶著恨意,也藏著真相。

  顏箏瞳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能再這樣了。」他對自己說。

  聲音很低,卻帶著某種斬斷什麼的決絕。

  鏡中那雙眼睛裡的動搖被一點點壓下去,重新覆上熟悉的冰冷與算計。

  顏箏瞳轉身離開銅鏡,走到書案前。

  案上堆著未批的奏摺,大半是太后黨羽遞上來的。他隨手翻開一本,是戶部侍郎請撥銀兩修葺京郊行宮的摺子。

  理由冠冕堂皇,為太后千秋節準備。

  實際呢?不過是又一次中飽私囊的藉口。

  前世他批了。不僅批了,還大筆一揮,追加了三成預算。然後把這件事宣揚的滿城皆知,坐實自己「昏君」的名頭。

  現在呢?

  顏箏瞳提起硃筆,筆尖懸在奏摺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批,還是不批?

  批了,就是重複前世的路,是他本該進行下去的。

  不批……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不批,太后會起疑。那個女人的嗅覺比獵犬還靈敏,任何一點反常都會引起她的警覺。

  他今天已經在慈寧宮「反常」過一次了。

  「城西十里亭」。

  這五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察覺到太后的眼裡已經結起了冰。

  她在審視他。

  像審視一隻突然開始掙脫控制的提線人偶。

  接下來會怎樣?

  加大監視?加快對師家的打壓?還是……直接對他下手?

  顏箏瞳不害怕。

  死過一次的人,對死亡的恐懼已經淡了很多。他只是覺得累。

  應付太后,應付朝堂,應付這個千瘡百孔的江山,應付那個讓他看不懂的師煊——

  一切都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跋涉。

  而他剛從一個終點走回來,卻發現又要從頭開始。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後那段時間,也是這樣的深夜,他獨自坐在御書房裡,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奏摺。

  身體已經很差了,咳血是常事。但他不敢讓人知道,不敢請太醫,怕太后察覺,怕計劃敗露。

  只能硬撐著。

  撐到師煊起兵,撐到朝堂大亂,撐到他把所有該轉移的東西都轉移出去,撐到……他終於可以喝下那杯毒酒。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想。

  只是累。累到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累到覺得死亡是一種解脫。

  可現在呢?

  重來一次,他還是累。卻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困惑,比如一絲細微的不該有的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師煊這一世能看懂他的局?朝待師煊不會恨他?期待他們之間,能有不一樣的結局?

  顏箏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太奢侈了。

  前世他賭上一切,才換來一個相對乾淨的江山交給師煊。這一世,他憑什麼奢求更多?

  憑什麼奢求那個被他傷害過的人能理解他?

  憑什麼奢求自己能有一個不那麼痛苦的結局?

  顏箏瞳睜開眼,看著燈盞那點火星在空氣中明滅,最後熄滅。

  像某種預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重新提起筆。筆尖落在奏摺上,硃砂鮮紅如血。

  「准。」

  一字落下,乾脆利落。

  他還是批了。

  批了這份修茸行宮的摺子,批了接下來所有太后黨羽遞上來的,中飽私囊的請求。

  像他必須做的一樣。

  次日清晨,漱玉軒。

  師煊天未亮便已起身。他換下了那身刺目的暗紅衣袍,選了一身墨青色的勁裝。那是他從前在軍中常穿的樣式,只是沒有鎧甲,少了那份凜冽的殺氣。

  宮人正在為他束髮,動作小心謹慎,生怕惹惱了這位以武將身份入宮的貴君。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卻緊繃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昨夜也未安眠。

  「貴君。」李玉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貫的小心翼翼,「陛下差人送賞賜來了。」

  師煊眉頭幾不可察的一蹙。

  賞賜?在這個他要出宮送父的清晨?

  「進來。」

  門被推開,四名太監抬著兩個紅木箱子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宮女,手裡各托著一個錦盤。

  箱子打開,第一個裡面是整齊疊放的衣袍——全是紅色。從深紅到淺朱,從錦緞到絲綢,無一例外。

  第二個箱子裡是配套的玉冠,腰帶,配飾。也都精巧華貴,價值不菲。

  宮女手中的錦盤上,一個放著柄鑲嵌寶石的短刃,另一個是塊通透的羊脂玉佩。

  「陛下口諭,」李玉京躬身道,「貴君今日代君送將,不可失了皇家體面。特賜新衣配飾,望貴君……仔細裝扮。」

  「另賜短刃一柄,玉佩一枚,以壯行色。」

  師煊看著那滿箱的紅衣,袖中的手緩緩捏緊。

  又是紅色。

  昨日那身暗紅還未褪去顏色,今日又送來這滿滿一箱。皇帝是要用這顏色時時刻刻提醒他,提醒所有人。

  他是以什麼身份站在這宮牆之內?

  「代君送將」……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這賞賜本身,就是最直白的羞辱。

  「臣,」師煊開口,聲音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謝陛下賞賜。」

  他走到箱前,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件朱紅色錦袍。調子極好,觸手升溫,繡著繁複的暗紋,在陽光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

  「更衣。」他說。

  宮人連忙上前,為他褪去墨青勁裝,換上那身朱紅錦袍。腰帶束緊,玉冠帶上,玉佩懸在腰間。最後,那柄華貴的短刃也被系在他腰側。

  銅鏡里,又是一個紅衣貴君。

  只是這一次,師煊沒有迴避鏡中的自己。他直直看著,看著那身紅衣如何將武將的稜角包裹,看著那些華貴的佩飾如何將他裝點成一件精緻的「賞玩之物」。

  「貴君,」李玉京小聲提醒,「該出發了。陛下安排了車駕在宮門外等候,一炷香後啟程。」

  師煊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朝外走去。

  腳步踏出漱玉軒的門檻時,太陽正好破開雲層,將宮殿染上一層金邊。他那一身朱紅在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團行走的血色。

  宮門外,馬車已候著。不是宮中妃嬪常用的軟轎,而是輛簡樸的青篷馬車,車旁跟著四名侍衛,都是生面孔。

  師煊上了車,帘子落下,隔斷了外界視線。

  馬車緩緩駛動,駛離宮門,駛向城西十里亭。

  車廂內,師煊閉目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短刃的刀鞘。寶石鑲嵌的紋路硌著指腹,冰涼堅硬。

  昨日宮道上,皇帝那明滅不清的神情,和那句散在風裡的「該說的,趁早說」猶有耳邊。

  今日這身紅衣賞賜,卻又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顏箏瞳?

  是那個在太后面前護住師家顏面的帝王,還是這個用紅衣不斷羞辱他的昏君?

  馬車顛簸了一下,師煊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窗外,京城街市熱鬧起來,早起的百姓已經開始一天的營生。沒有人知道,這輛普通的青篷馬車裡坐著誰。更沒有人知道,車裡的人正穿著一身刺目的紅衣,去送別可能再也見不到的父親。

  十里亭就在前方。

  師煊放下車簾,深吸一口氣。

  直到馬車緩緩停下,外邊傳來宮人的低聲細語:「師貴君,到了。」

  十里亭立在官道旁,是座四角飛檐的亭子。因常年累日,石階已被踏得光滑,柱上還留著不知何人刻下的詩句,字跡已模糊不清。

  師煊走下馬車時,師老將軍的隊伍已經到了。

  百人的親兵隊肅立在亭外,鎧甲在陽光中泛著冷硬的光。師老將軍站在亭中,一身戎裝未卸,花白的鬢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負手望著宮道盡頭,背影如山嶽般沉穩,卻也透著一絲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蕭索。

  聽見腳步聲,師老將軍轉過身。

  四目相對。

  師煊看見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還有迅速壓下的,屬於軍人的剛硬。那一瞬間,他幾乎想衝上前去,像幼時那樣抱住父親。

  可他不能。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朱紅錦袍,腰間懸著皇帝賞賜的玉佩和短刃。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著在場所有人,他是以什麼身份站在這裡。

  「父親。」師煊停在亭外三步處,按禮制躬身行禮。

  聲音很穩,穩的他自己都驚訝。

  師老將軍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沉聲道:「貴君不必多禮。」

  貴君。

  這兩個字從父親口中說出來,像針扎進師煊心口。他直起身,父子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親兵隊默默退到更遠處,將十里亭圍出一個私密的空間。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私密是假的。

  皇帝的眼線,太后的眼線,甚至朝中各派的眼線,此刻都隱在暗處,看著這場代君送將的戲碼。

  「陛下恩典,」師老將軍先開口,語氣平淡的像在陳述軍情,「許你相送,是為父的榮幸。」

  師煊聽得出那平淡下的血淚。

  「父親此去北境,」他順著話頭接下去,「邊關苦寒,務必保重身體。」

  很尋常的囑託,任何一個兒子都會說的話。

  可師煊的指尖在袖中掐進掌心。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在心底翻湧,邊境等著父親的,恐怕不只是邊關苦寒。

  這些日子那些模糊的夢境又一次閃過腦海。

  染血的鎧甲,再也合不上的眼睛……

  儘管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夢,可心悸的感覺如此真實。

  「心中一切安好,你不必掛心。」師老將軍說,目光卻落在他那身紅衣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離開。

  「你在宮中……也要謹慎行事。」

  謹慎行事。

  怎麼謹慎?穿著這身紅衣,頂著貴君的名頭,在太后和皇帝的夾縫裡,如何謹慎?

  師煊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該恨顏箏瞳的。

  恨那個將他強納入宮,恥辱師家的人。

  可這幾日看到的皇帝,那個在太后面前護住師家顏面的人,那個眼底藏著深重疲憊的人。

  那個在宮道上問他「朕是什麼樣的人」時,神情近乎脆弱的人……

  又讓他恨不純粹。

  「父親,」師煊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北境軍需,近來可還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