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起來是恩典,是體恤。
可顏箏瞳聽得懂裡面的毒刺。
前世並沒有慈寧宮晚膳這一出,自然也沒有這段對話。太后此刻提起,絕非善意。她是想把師煊「男寵」的身份與師家「忠良之後」的脊樑放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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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著師家父子在「君恩」與骨肉親情、家族尊嚴間做最不堪的撕扯。
更要試探,師煊入宮後,師家的態度,是忍辱負重,還是怨懟暗生。
師煊沉默了片刻。
熾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太后在看他,顏箏瞳也在看他。
看看這個與前世不同的師煊會給出什麼回答。
事實上,從踏入慈寧宮開始,師煊就處於一種微妙的分裂感中。
這宮殿的薰香,燭台的位置,太后那抹慈和又冰冷的笑意……都讓他有種荒誕的既視感。
像是曾經在某個模糊的夢境裡見過這一切。
尤其是皇帝。
那個坐在上首,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年輕帝王。
師煊自被下旨立為貴君後,連續幾夜睡得都極不安穩。總做些光怪陸離的夢,夢裡皇帝也穿著這身明黃龍袍,卻坐在空曠的金鑾殿上,獨自飲下一杯酒。
然後血從嘴角溢出,那雙總是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睛,最後看向他的方向……
空洞,又像在託付什麼。
夢中的他總是一次次的上前抱起那具漸涼的軀體,想質問他為什麼要露出那種眼神?想質問他為什麼不逃?為什麼不辯解?
但一個夢而已,怎麼會有回答?
醒來總是一身冷汗。
荒謬。師煊告訴自己。那是折辱他尊嚴、害師家蒙羞的昏君,他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可冊封大典上,顏箏瞳看他的目光,卻又忍不住讓他動搖。
此刻,皇帝正垂眸看著杯中酒,側臉的弧度在光下顯得異常疲憊。和夢裡那個飲毒自盡的身影,詭異地重疊。
師煊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那點不該有的波動。
他放下筷子,起身,離席朝著太后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謝太后娘娘恩典。」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然,臣既已入宮侍奉陛下,便當謹守宮規,以陛下為天。」
「陛下未曾旨意,臣不敢擅自請歸。且父親臨行前必有軍務交待,臣不便打擾。」
「父子之情,在心不在形,遙祝父親一路平安,為國忠孝,便是孝道。」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全了禮數,又暗指自己行動需遵皇帝旨意,非太后可越俎代庖。更將回府話別輕輕推開。強調為國盡忠才是大孝,把自己和師家都擺在了忠君愛國,顧全大局的位置上。
顏箏瞳垂眸,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心裡那點異樣感又翻湧上來。
這不是前世那個一點就炸、只會用憤怒反抗的師煊。這冷靜,這應對,這綿里藏針的回拒……
太不像是十九歲,剛遭遇奇恥大辱的青年將軍了。
顏箏瞳的目光隱晦的落在師煊身上。
太后顯然也沒料到師煊會如此回答,眼底的笑意又淡了些,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多停留了些。
「哦?」她拖長了語調,「師貴君倒是識大體,顧大局。」
「只是這孝道親情,終究是人之常情。皇帝,你說呢?」
皮球被踢到了顏箏瞳腳下。
他抬起眼,迎上太后看似慈和實則探究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邊躬身站著的師煊。那一身暗紅在滿殿明黃中,依舊刺眼,卻也孤獨。
太后最後那段話,何嘗不是在拿孝道來壓他。他知道太后想聽什麼。
想聽他順著她的話,或是「體恤」的讓師煊回去,坐實師家與「男寵」兒子牽扯不清、顏面掃地的窘迫。
或是「寵溺」地不准,顯得皇帝霸道昏聵,更添師煊怨恨。
不管是哪個選擇,都能讓師煊、師家對他這個皇帝不滿。
前世他大概會順著太后的話頭,繼續給師煊的恨意添柴。
可現在……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這種你來我往、句句機鋒字字陷阱的遊戲,他玩了半生,又死了一次,難道還要繼續玩下去?
更何況,他注意到師煊方才行禮時,嘴唇幾不可察的抿成了一條線。
這個師煊,心裡藏著事。
「母后說得是。」
顏箏瞳放下酒杯,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看太后,也沒有看師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輕輕勾唇一笑。
「孝道親情,確是人之常情。師貴君所言,也有道理。」
太后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師煊卻注意到他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容。
「既如此,」顏箏瞳終於抬眼,目光在太后與師煊之間掃過,最後落在師煊身上,「朕准你明日出宮半日。」
師煊身形微頓。他看著皇帝,卻見對方神色平淡,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又是這種眼神,和夢裡最後那個眼神……太像了。
「但,」顏箏瞳繼續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不必回師府。」
殿內安靜下來,唯燭火在燃燒。
「北境軍情緊急,師老將軍明日一早便要動身,此時回府,徒增煩擾。」
顏箏瞳看向師煊,語氣中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會安排,讓你去城西十里亭相送。」
「一炷香時間,足夠了。」
說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片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動作從容,仿佛剛才說的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這話里的意味,卻讓太后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
她盯著顏箏瞳,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冷意。
師煊依舊站著,躬著身,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城西十里亭,是官道旁的送別亭。在那裡相送,不是父子私別,而是……奉旨送將。
皇帝的旨意,將一場可能淪為笑柄的「男寵歸家」,變成了天子體恤臣子,恩准貴君代君送將的場面。
師家的臉面保住了。
師煊那身紅衣所代表的屈辱,被這一道旨意巧妙的裹上了一層「皇恩」的外衣。
更重要的是,皇帝沒有順她的意。
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放下時,臉上已重新掛上溫和的笑:「皇帝思慮周全,如此甚好。」
可那笑意,未達眼底。
「師貴君怎麼還站著,快落座吧。」太后說,但那語氣卻是一點都裝不下和善了。
師煊直起身,坐回座位。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袖口暗紅色的紋路,聽著顏箏瞳與太后虛偽的「母子情深」。
十里亭。
為什麼是十里亭?
夢裡好像也有個亭子……不,是城牆。皇帝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率軍遠去的背影,夢裡的皇帝穿著常服,風吹起他單薄的衣袖,那身影孤絕的像隨時會消散。
他當時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師煊猛地握緊袖中的手,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他清醒。
那是夢,只是夢。
眼前的皇帝,是毀了他一切的人。不管是夢裡,還是現實。
暗宴在一種微妙的暗流中繼續。
太后不再提師家,轉而說起後宮瑣事,宗親趣聞,語氣慈藹如常。顏箏瞳應和著,偶爾說兩句,也滴水不漏。
師煊安靜地坐在下首,幾乎不再出聲,只有在太后問及時才簡短回答。
若沒有先前那一出,如今這番,倒有幾分尋常家庭的溫和氣息。
師煊吃的很少,像這場「母子情深」戲碼里突兀的情節。
顏箏瞳用餘光看他。
師煊的側臉線條分明,鼻樑高挺,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太過於沉靜,像壓著太多看不清的東西。
前世這個時候,師煊應該已恨他入骨,每一次目光對視都像刀子。
可現在,師煊偶爾抬眼看他,恨意仍是有的,卻淡上很多。更多的還是那種讓他不喜,讓他捉摸不透的打量。
顏箏瞳移開視線,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感。
晚膳終於結束。
顏箏瞳起身告退,師煊隨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慈寧宮,踏入沉沉的夜色。
宮燈在夜風中搖晃,將兩人影子拉長又縮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走出一段距離,確定慈寧宮的人聽不見了,顏箏瞳才放緩腳步。
「貴君今日應對的很好。」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
師煊腳步微頓:「臣惶恐。」
「惶恐什麼?」顏箏瞳側過頭,昏黃的光線下,他的側臉半明半暗,「是惶恐朕的誇獎,還是惶恐……朕的安排?」
師煊沉默了片刻。
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他暗紅的衣角。
他看著皇帝被燈火勾勒的輪廓,在此刻的夜色里竟和夢裡飲毒那個身影漸漸重疊。
心臟莫名一緊。
「陛下為何要那樣安排?」他終於問,聲音很低,卻直白得不合規矩。
顏箏瞳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師煊。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又保持著君臣該有的分寸。
「你覺得朕為何那樣安排?」顏箏瞳不答反問。
師煊抬眼看他。
這一次,顏箏瞳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混雜著困惑、探究和某種……無法言說的既視感。
「臣不知。」師煊說,目光卻未移開,「臣只是覺得,陛下今日所作所為,與臣此前所聞的……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與臣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聽聞?想像?」顏箏瞳笑了,笑聲很輕,帶著嘲意,「聽聞朕昏聵好色,強奪臣子,是個被美色沖昏頭腦的皇帝?」
「想像朕應該囂張跋扈,對你極盡折辱,對嗎?」
師煊沒有否認。
夜風驟緊,吹得宮燈晃動,光影在兩人臉上交錯,明明滅滅。
看著師煊眼中探究的視線,顏箏瞳忍不住輕笑一聲。
他想說,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他就是那麼一個人。
他想說,你想像的不錯,前世他確實是這樣做的。
他還想說,現在你應該恨我、怨我,這樣他的計劃才能如願進行。
可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顏箏瞳忽然有些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如前世的自己那樣。對待太后那番話應該是順著她打壓師煊,而不是現在這樣的回護。
「那貴君現在覺得?」顏箏瞳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離,聲音壓得很低,「朕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太危險。
可師煊看著眼前這張臉,蒼白,疲憊,可深處卻有一點微亮的光,像灰燼里未熄的火星。
夢裡皇帝最後看他的眼神,好像也有這樣的光。
然後那光就熄滅了。
「臣……」師煊喉結滾動,聲音有些乾澀,「臣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看到什麼?」
「看到陛下很累。」師煊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看到陛下……似乎並不享受這一切。」
享受。
他說,享受。
顏箏瞳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宮巷盡頭。
像誰的心跳聲。
師煊先移開了視線。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暗紅的衣袖,那顏色在夜色里像凝固的血。
「明日十里亭,好好送你父親。」顏箏瞳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尖銳從未存在,「有些話,該說的,趁早說。」
以後說不定就再也說不了了。
說完,他轉身,閉了閉眼,又睜開,繼續往前走。
腳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依舊是那個無可挑剔的帝王姿態。
師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該說的,趁早說。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心裡。夢裡父親戰死沙場的畫面一閃而過,染血的鎧甲,再也沒能合上的眼睛。
他猛地握緊拳頭。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
為什麼皇帝會說這樣的話?
巧合嗎?
師煊抬起來,顏箏瞳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宮巷盡頭。他不再停留,邁步跟了上去。
回到漱玉軒,屏退宮人。
師煊沒有點燈,獨自坐在窗前。月光冰涼的灑進來,照在榻上那件暗紅衣袍上。
他想起暗宴上皇帝平淡語氣下的疲憊,想起他與太后對視時,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厭倦。
想起更早之前,冊封大典上,皇帝看向他時,眼底空茫茫的寂寥。
還有剛才宮道上,皇帝問「朕是什麼樣的人」時,那張臉上轉瞬即逝的……某種近乎脆弱的神情。
像易碎的琉璃。
這一切,都和傳聞中那個昏聵暴戾的帝王對不上。
卻和他夢中那個飲毒自盡,眼神空洞的皇帝……微妙的重合。
師煊閉上眼,按了按發痛的額角。
明日。明日見了父親,他該說什麼?
提醒父親小心北境的暗算?可證據呢?憑一個荒誕的夢?
還是……問問父親,對皇帝此人,究竟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