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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紅衣艷色

  漱玉軒是宮裡最偏的一處宮苑。

  先帝在時,這裡曾住過一位失寵的妃子,後來那妃子鬱鬱而終,此處便荒廢了多年。

  直到顏箏瞳下旨封師煊為貴君,刻意默許內務府將人安排到這,才匆匆派人灑掃,勉強拾掇出個能住人的樣子。

  顏箏瞳踏進院門時,腳步頓了頓。

  庭院裡的雜草剛被割過,草茬子還泛著青澀的汁液味。幾株枯死的梅樹被隨便堆在牆角,枝幹扭曲得像垂死者的手指。

  廊下的宮燈是新掛的,紅綢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刺眼,像傷口上結的痂。

  李玉京躬身在前引路,細聲細語地解釋:「陛下恕罪,時間倉促,內務府說……來不及仔細修繕。」

  「無妨。」顏箏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其實記得這裡。

  前世師煊住進來後,他一次都沒踏足過,哪怕是最「寵愛」的時期,也都是將人傳召到他的寢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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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在後來流放師家、抄沒家產時,聽人回稟說漱玉軒「陳設簡陋,幾無長物」,師煊在此住了半年,竟連件像樣的擺件都沒添置。

  當時他正批著師家「貪墨軍餉,勾結外族」的罪狀,聞言只淡淡說了句:「一個男寵的居所,要什麼像樣。」

  現在親眼看,才知「簡陋」二字的分量。

  正殿的門虛掩著,裡頭沒點燈,昏沉沉一片。李玉京正要上前通傳,顏箏瞳抬手制止了。

  他徑直推門進去。

  師煊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那身刺目的紅衣已經換下,此刻穿的是一襲素青常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他站得筆直,像一桿插在荒漠裡的槍,孤絕倔強,又帶著某種瀕臨折斷的脆弱。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暮色從窗外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地面上短暫交疊,又迅速分開。顏箏瞳看見師煊眼底迅速結起的冰,還有冰層下那簇壓不住的火。

  「陛下。」師煊開口,聲音平穩的沒有一絲波瀾。

  他按禮制躬身行禮,動作標準的像用尺子量過,卻每一個關節都透著僵硬。

  顏箏瞳沒叫他起身。

  他漫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空蕩的殿內。一張榻,一張桌,兩把椅子,連個像樣的屏風都沒有。

  「漱玉軒……」他緩緩開口,尾音拖得有些長,「是簡陋了些。」

  師煊依舊維持著躬身的姿態,沒接話。

  「不過,」顏箏瞳繼續道,語氣里摻進一絲刻意的輕佻,「貴君是武將出身,想來也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畢竟……」

  他頓了頓,等師煊抬眼看他。

  「畢竟能進宮伺候朕,已是天大的恩典了。不是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顏箏瞳清楚的看見師煊下頜線猛地繃緊。那隻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指甲掐進掌心,手背青筋突起。

  有那麼一剎那,顏箏瞳以為他會爆發。

  就像前世那樣,年輕的將軍會猛地直起身,用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瞪著他,吼出「你這個昏君」。

  然後他會順理成章的治他個「大不敬」,禁足在漱玉軒里。

  可是沒有。

  師煊只是更深地低下頭,額前幾縷碎發垂落,遮住了眼睛。

  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在碎石上碾過。

  「陛下……說得是。」

  顏箏瞳怔住了。

  這和前世不一樣。

  前世的師煊,這時候應該氣得渾身發抖,哪怕勉強壓下怒火,眼神里的恨意也該是赤裸的,滾燙的。

  可現在,他太安靜了。

  靜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

  「抬起頭來。」顏箏瞳說,語氣不自覺的冷了幾分。

  師煊依言抬頭。

  殿內光線昏暗,可顏箏瞳還是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裡有恨,有屈辱,有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還有一種別的他讀不懂的東西。

  像是在審視。

  像是在透過他這副帝王皮囊,觀察裡面那個快要散架的魂魄。

  荒謬。

  顏箏瞳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強迫自己回到既定的戲路。他翹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過,那是他前世用來表達輕蔑的習慣動作。

  「太后傳話,讓朕請你去用晚膳。」他說的漫不經心,「你收拾收拾,別穿這身——太素,礙太后的眼。」

  師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臣……」他開口,又停住,喉結滾動了一下,「臣沒有別的衣服。」

  顏箏瞳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殿內迴蕩,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難堪的愉悅。

  「哦,朕忘了。」他作勢恍惚,「師家世代清廉,想來也置辦不起幾身好衣裳。不過無妨,既進了宮,朕總不會虧待你。」

  他側頭吩咐李玉京:「去朕的私庫里挑幾件鮮亮些的料子,給貴君裁幾身新衣。」

  「要紅色,朕看他穿紅,好看。」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極輕,尾音曖昧的上挑。

  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讓一個武將穿紅,還是這種暗示性的「好看」,幾乎是把「男寵」二字刻在師煊臉上。

  師煊的臉色瞬間白了。

  不是憤怒的紅,而是一種失血的白。他站在那裡,背脊依然挺直,可顏箏瞳看見他肩膀在輕微顫抖,像一張拉滿弦繃的弓。

  可他還是沒有爆發。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垂下眼說:「謝陛下賞賜。」

  語氣平靜得可怕。

  顏箏瞳心裡那點異樣感越來越強。他盯著師煊,試圖從一張臉上找到破綻。

  憤怒的裂痕,仇恨的火星,什麼都好。

  可他只看見一片死寂的隱忍。

  還有那種……打量。

  是的,就是打量。

  師煊偶爾抬眼看他時,目光會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觀察什麼。

  「你看什麼?」顏箏瞳忽然問,你是不自覺的帶上了質問。

  師煊抬眼,這次沒有避開視線。

  「臣在看,」他慢慢說,每個字都斟酌過,「陛下似乎有些不同。」

  空氣驟然凝固。

  顏箏瞳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扯出一絲更輕佻的笑:「哦?何處不同?」

  師煊沉默了片刻。

  暮色更沉了,殿內幾乎全暗了,只有窗外最後那一點天光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顏箏瞳看不清師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陛下今日在冊封大典上,似乎並不像傳聞那般……興致高昂」

  傳聞。

  滿京城都在傳,年輕的皇帝是如何在朝堂上一眼相中凱旋歸來的師小將軍,如何不顧朝臣反對執意下旨,如何迫不及待要在今日將人納進後宮。

  一個被美色沖昏頭腦的昏君形象,在他的刻意為之和太后黨羽的推手下,渲染的淋漓盡致。

  顏箏瞳低低笑了一聲:「朕興致高不高,還要寫在臉上給天下人看?」

  「不敢。」師煊垂下眼,「只是臣以為,既得了心頭好,總該有幾分喜色。可陛下今日……」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顏箏瞳:「看著很累。」

  最後四字說得極輕,卻像石子投入死水,在顏箏瞳心裡盪開一圈漣漪。

  累。

  這個字從師煊口中說出來,竟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

  顏箏瞳忽然意識到,也許師煊的安靜和隱忍,並非全然出於屈服。他在觀察,在用一種不同前世的,更冷靜也更危險的方式,審視著坐在龍椅上的這個人。

  前世十九歲的師煊,像一團熾烈燃燒的火,恨就恨得明目張胆,怒就怒得驚天動地。

  所以顏箏瞳能輕易撥動他的情緒,將他一步步引入他既定的結果中。

  可眼前這個……

  像深潭下的冰。

  顏箏瞳一時想不明白,這一世的師煊怎麼比前世相比,變化之大。

  前世並沒有太后喚他攜師煊一同赴宴的橋段,自然也沒有現在的這番對話。

  顏箏瞳有些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

  是該冷下臉怒斥他「胡說什麼,朕剛得佳人,何來累之說?」

  還是……

  而他長久的沉默,落在師煊眼中,就像是被說中了心事,一時無法反駁。

  不知為何,師煊心中莫名湧上幾分快意。

  最後,顏箏瞳只是收斂了刻意裝出的輕佻,聲音回歸一種平淡的疲憊。

  「貴君倒是心細,前朝事多,朕自然累。」

  這是一個敷衍的回答,也是皇帝該給「男寵」的標準答案,前朝的事,不是你該過問的。

  師煊果然不再追問,只躬身道:「是臣多言了。」

  可顏箏瞳心頭的異樣感並未消失。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時候不早了,換身衣服,隨朕去慈寧宮。」

  李玉京早已捧著備好的衣物候在門外。是一套暗紅色錦服,顏色比白日的婚服稍暗,卻依舊華麗的扎眼。

  師煊看著那身衣服,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分。但他什麼也沒說,接過衣服,轉身走向內室。

  片刻後,他換好出來。

  暗紅的錦袍襯得他膚色更白,那種屬於武將的銳氣被柔和些許,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拘束與壓抑。

  他站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柄被強行收入錦繡刀鞘的利刃。

  顏箏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師煊並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紅,前世也有過幾次。但前世他從未仔細看過師煊穿紅衣的樣子。或者說,他刻意不去看。

  看多了,怕心軟,怕動搖。

  現在不得不看,才發現確實……扎眼。

  「走吧。」他轉身,率先走出漱玉軒。

  暮色已完全降臨,宮燈次第亮起,在宮道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顏箏瞳走在前面,師煊落後半步,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是君臣之禮規定的尺度。

  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一聲又一聲,單調的令人心悸。

  顏箏瞳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

  不是臣子對君王的敬畏,也不是男寵對恩主的討好。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這個時候,師煊。應該還沉浸在憤怒和屈辱中,根本不會這樣看他。那時的師煊,所有的情緒都是外放的,現在卻像變了個人。

  重來一世,出入竟會如此之大嗎?

  顏箏瞳思索著,看來前世所走的計劃這一世得有所調整了。

  「陛下。」師煊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顏箏瞳腳步未停:「嗯?」

  「慈寧宮的晚宴……臣該如何應對?」

  問題問的直接,甚至有些逾矩。

  一個剛被強納進宮的貴君,不該這樣問皇帝。但師煊的語氣很平靜,平靜的像在問「今夜月色如何」。

  顏箏瞳側過頭,瞥了他一眼。

  那一張年輕的臉在光影交錯中半明半暗,眉眼間的銳氣被紅衣融化,卻依舊能看出武將的輪廓。

  「太后問什麼,你答什麼。」顏箏瞳收回視線,「不必多言,也不必少言。」

  「若太后問及……臣與陛下之事?」

  「那就照實說,」顏箏瞳淡淡道,「朕對你一見鍾情,強納進宮,今日方得冊封之禮。」

  「滿京城都知道的事,有什麼不能說的?」

  「至於你……」

  顏箏瞳沒再說下去,師煊卻聽出了話里的諷刺。

  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一場「一見鍾情」的戲碼背後是什麼。太后更知道。

  「臣明白了。」師煊說。

  慈寧宮內燈火通明。

  太后坐在主位,一身絳紫色華服,頭戴九鳳銜珠冠,雍容華貴。她保養的極好,四十餘歲的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絕色。

  只是那雙眼睛,像淬了冰一般,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七分冷。

  「皇帝來了。」太后含笑開口,聲音溫和慈愛,「快坐。」

  顏箏瞳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

  動作標準,語氣恭敬,挑不出一絲錯處。

  太后笑著受了,目光轉向他身後的師煊,笑意淡了幾分:「這位就是師家的小將軍吧?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師煊依言抬頭。

  殿內燭火照的他一身紅衣格外刺眼,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像用刀子在刮。

  「果然生的好模樣,」太后輕笑,話里卻聽不出多少讚許,「難怪皇帝喜歡。」

  這話說的曖昧,殿內侍立的宮人都垂下了頭。

  顏箏瞳在太后左下首坐下,神色如常:「母后說笑了。」

  師煊被安排在顏箏瞳下首,位置有些微妙。既不是妃嬪該坐的地方,也不是朝臣該坐的位置,不上不下,尷尬的很。

  宮人開始上菜。

  一道道珍饈擺上桌,都是極費功夫的菜式。太后親自夾了一筷子鰣魚放到顏箏瞳碗裡。

  「皇帝近日操勞,多吃些。」

  「謝母后,」顏箏瞳接過,卻只撥弄了兩下,並未入口。

  太后看在眼裡,面上答意不減:「怎麼,不合胃口?」

  「兒臣不餓。」顏箏瞳放下筷子。

  「不餓也要吃些。」太后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你看看你,這陣子又瘦了。」

  「哀家聽說你前幾日又批奏摺到三更?這可不行,身子要緊。」

  句句關心,字字都是監視。

  顏箏瞳扯了扯嘴角:「兒臣知道了。」

  太后這才滿意,目光又轉向師煊:「師貴君也多吃些。既進了宮,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

  師煊垂眼:「謝太后娘娘。」

  「對了,」太后似是無意的提起,「哀家聽說,師老將軍不日便要動身回北境了?」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師煊,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的緊了緊,他抬眼,面上卻平靜無波:「是。家父戍邊之責在身,不敢久留。」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一嘆息聲里卻沒什麼真實的惋惜:「父子才團聚不久,便要分隔千里,著實令人唏噓。」

  「師貴君既已入宮,尋常出宮不易,不如趁這幾日,哀家准你個恩典,回府與老將軍好好話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