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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與天地萬物為伴,獨得自在

  那還不是碑文的全部。

  碑身斑駁,方才那段碑文之後,隔著駁雜的空白,而駁雜的空白之後,又是另一段文字。

  這段文字刻著的不是故事,而更像是一首詩,字跡要比第一段文字深一些,就像是刻字的人特意在此多用了幾分氣力。晏寧微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

  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

  (註:以上【】內文字引用自陶淵明《搜神後記》卷一「丁令威」條原文內容。非作者杜撰,作者在此狗頭保命 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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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寧微看著這幾行字,想了許久。

  這個故事,她小時候曾經看到過。

  丁令威學道、得道,最後卻又化鶴歸家,回到自己想要回到的地方。

  只可惜,他化作鶴身,即便飛回了他想回去的那座城,思到最後,卻也是枉然。

  因為當他再想回去時,故城雖在,故人卻已不復。

  故城的街上,所有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了。

  他就像是已經不再屬於那個世界的人,也許僅僅是憑藉著幾番念想回來,卻發現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仙鶴在故城上空徘徊,不認識的人看見了他,甚至要舉弓去射殺他。他的盤桓回顧,最終都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明明是故城舊地,明明是自己想回去的地方,自己卻再也不能融入,何能不為此黯然傷悲呢?由此,他便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真淒涼。

  晏寧微的心在嘆息。

  她想起,自己也是回來的那個人。

  只不過,這並非是簡單意義上的回歸故城。

  畢竟隔著一世光陰,她也不知道是什麼緣由讓她重生歸來。

  也許是她的不甘,是她的愧疚?

  帶著想要彌補的心意,重回故處。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這隻鶴有些相像。

  帶著幾番未泯滅的念想滿懷期待地飛回來。

  可真當她落下來之後,面對的只有那些質問,和那堵正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厚、難以逾越的牆。

  原以為是真正的重回故處,卻在落地之時,發現自己腳下根本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這一世,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前世後來她曾經經歷過什麼。

  明明都是她最熟悉親近之人,她卻要戴上面具同他們相處。

  小心翼翼,生怕漏了一點破綻。

  對他更是如此。

  她渴望開啟一段真正純粹美好的感情。若要這麼做,有時內心涌生的往日那些回憶和情緒就必須壓抑。

  她需要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從頭來過。

  只是明知如此,重生歸來,她卻不自覺地越發孤獨。

  就好像這一世的這些人們,同她之間隔著一層紗,明明想要親近,卻無論如何都消磨不了那份莫名的不真實。

  真不敢細想啊。

  晏寧微站起來,在院子裡又站了很久,久到日光從銀杏葉子的縫隙間傾灑下來,落在她肩頭。

  她慢慢轉過身,走出了清虛觀。

  山路雖不算陡,但是蜿蜒,晏寧微要走好一會才能走到山下。

  沿著石階輾轉了幾回。忽然,她聽得後頭傳來腳步聲。

  有人。

  晏寧微因此頓下腳步,回過頭去看,卻什麼都沒看到。

  見此,她一整顆心被揪起。

  方才進那清虛觀,她沒有碰到任何人。這荒郊野嶺的,怎的就突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會是誰呢?難道是蕭韞派來監視她的暗衛?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卻始終沒有再聽到任何風吹草動。

  如此,晏寧微抿了抿唇,轉頭繼續往山下走。

  正當此時,身後石階上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下子,她一轉頭,竟瞧見一個穿著灰藍色長袍的老者正從山後走出來。

  這老者一身灰藍色長袍樸素,鬚髮已將至花白,而從容貌和清癯的身形看來卻頗精神矍鑠。

  他雖然穿著廣袖長袍,身後卻背著一隻竹簍。

  直到他走近她,在她面前停下來時,晏寧微才注意到那竹簍里裝著的好像都是各種各類新鮮採摘的草藥。

  原來,是位特意來山上採藥的老者。

  晏寧微鬆了一口氣。

  這老者對她一笑,目光和藹。

  晏寧微見狀,也抿唇微笑,輕輕屈膝回以一禮。

  「姑娘免禮。」

  見晏寧微向自己行禮,老者笑言道:

  「沒想到,今日竟會在這山林之中,遇到一位姑娘。不知姑娘上山所為何事?」

  晏寧微突然被問上山的目的,顯得有些侷促。

  「我……」

  「姑娘是不方便說?瞧老叟這嘴……」

  老者笑著連連搖頭,將背上的竹簍放在松樹下那塊平整的大石頭上。

  「姑娘若是不想說便不說了。只是老叟平日裡上山採藥,鮮少見有來人,今日見你在此,難免心生歡喜,有些好奇。」

  見眼前這位老者待人和煦,話語又和藹,晏寧微頓時頗覺親切,便隨著他一道坐在了那大石頭上。

  「倒不是不想說。」

  晏寧微彎了彎眉眼,「只不過晚輩來這裡只是散心的,沒有什麼其他的緣由,隨心所欲。」

  聽到晏寧微這樣對他說話,面前老者撫了撫鬍鬚,眼睛因她說話而亮起來,接著又朗聲地笑。

  「原來是如此……」

  山風吹過,老者緊了緊長袖,「隨心所欲好啊。我來這山間採藥,也是隨心所欲。」

  「您家住此處?」

  「非也。」

  老者笑了笑,「四海為家。」

  晏寧微突然覺得,這老人家頗有意思,這麼大年紀,竟然還可以灑脫到四海為家。

  難道沒有家人,了無牽掛嗎?

  她覺得這樣問實在有些失禮唐突,但是想了想這老者如此和藹,竟還是大著膽子問了出來。

  「若說老伯您四海為家,那便是居無定所。難道……您已經沒有兒女家人了嗎?」

  老者笑著搖搖頭,「本就沒有。

  老叟與天地萬物為伴,獨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