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微因這老者的話心念一動。
與天地萬物為伴,獨得自在……
自在。
不知是多少紅塵世事之中掙扎浮沉之人的畢生奢求。
「怎麼啦?」老者捋了捋鬍鬚,笑意深深,「姑娘這是羨慕老叟了?」
晏寧微看著這老者一副有些得意的神情,不由得笑出聲。
「是呀,晚輩真的羨慕了。若是晚輩日後也可以像您這般獨得自在,那便好了。」
聽聞晏寧微所說的話,老者笑而不語,只是目光靜靜注視著晏寧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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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般的注視也並不讓晏寧微感到難受。
她倒是突然覺得,這老者對待她的神情和話語都頗像岑州當地的長輩,讓她只覺得親切。
於是晏寧微不自覺又變得活潑起來,眉眼彎彎地笑著對老者道:
「老伯。看您這竹簍里都裝滿了草藥,今日收穫滿滿,能否讓晚輩看看您的寶貝草藥們長什麼樣子呀?」
「噢,好啊!」
老者似乎也被晏寧微的話掀起了一番興致,「姑娘,老叟也還是頭一回遇到有姑娘對這些采來的草藥好奇。」
話罷老者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得再近些,接著把竹簍放到了兩人之間的地方。
他低著頭,從竹簍裡面往外拿,全都是剛采的草藥,那些草藥的根須上,還尚且沾著濕潤的泥土。
晏寧微看得仔細。
老者見她確實感興趣,索性讓她從竹簍里拿,仔細瞧。
晏寧微也垂下頭,一樣一樣地翻著看。
從最上面開始,她先是拿了一株開著白色小花的。這草藥她認得,是止血的;
還有一株葉子細長,瞧著非常柔軟,根卻又白又粗。她記得上京一家藥館中的大夫說過,這是專治清熱的;
還有一株根莖扁而長,表皮粗糙的,她並不太認識,便沒有多碰。
於是邊翻,她邊同老者說話,一樣一樣的問,而老者一樣一樣的答,語氣隨意,就是在同一個與自己親近的晚輩閒聊。
幾番下來,老者對她頗為讚許,直呼沒有想到她看著是位富貴人家的小姐,卻對這些草藥如此了解。
晏寧微笑意明媚。
其實在她知道自己中毒之前,她對這些草藥也並不了解。
只不過是因為前世她中了毒,而那時又還沒有查出病因所在。
蕭韞幾乎是把整個東宮變作了巨大的藥場,各種各樣的草藥,各式各樣四處尋來的醫者郎中——
每日在東宮大門進進出出,從早到晚。
都只為了查出她身中何毒。
然而沒有想到這毒如此罕見,宮中御醫太醫診斷不出來,江湖上竟也沒有一個醫者郎中能夠診斷出來。
要不是最終蕭韞尋到了谷雲叟,她肯定早就完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都還心有餘悸。
竹簍已經被探了大半,晏寧微繼續往外拿。
最終,竹簍好似都快空了,她從里摸了好半天才摸出來一株草藥。
修長暗色的根莖,細長鋒利的葉片呈奇怪的暗青色。
讓晏寧微愣怔了一瞬。
她湊近聞了聞——
氣味極清苦,還帶著一絲冷冽,就好像深秋的露水凝結在了枯枝上,然後……
被投擲在了寒潭中。
僅僅是這樣聞了聞,晏寧微整個人都抵不住開始顫抖。
玉潭枝。
這一定是玉潭枝……
她曾經無數次見過玉潭枝,就在蕭韞的寢殿裡。
肅雍殿正殿的藥匣里,那些玉潭枝被陰乾,被油紙細心包好。
起初她並不知那是什麼,只記得那股清苦又冷冽的氣味總是出現在蕭韞身上。
老者沒有看她,語氣依舊隨意灑脫。
「這個啊,叫玉潭枝。長在青崖山北麓懸崖峭谷中的寒潭深處。」
晏寧微心倏然跳了一下,猛然抬起頭,瞧著眼前的老者。
玉潭枝。
真的是玉潭枝。
這個看似普普通通,在這山間採藥的老人竟然認識玉潭枝,竟然能夠採得玉潭枝!
當年蕭韞廣集天下名醫,除過最終尋到的谷雲叟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玉潭枝。
那麼現在呢?在她眼前這個懂得這麼多的老者究竟是誰?
老者像是沒有看到她逐漸蒼白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說。
「你手裡這株啊……」
老者捋著鬍鬚回憶。
「采它的時候潭水實在是太冷了,簡直刺骨,我游過去的時候,就差一點兒都沒能上來……」
「老伯,這草藥是治什麼的?」
晏寧微開口打斷他,聲音都有些緊。
「也不怪你不知道。這玉潭枝本就是一株奇草。」
這時,老者總算是目光落在她這裡,淡淡笑道:
「玉潭枝能治百病,卻只能緩解一種奇毒。」
「……什麼毒?」
「曇引。」
當那兩個已經被晏寧微所預知的字真的從他口中說出來時——
晏寧微只覺天旋地轉。
她想,她知道這老者是誰了。
「一種世間罕見的奇毒,哪怕是玉潭枝也不能解。
若是中了此毒,毒血流遍全身。
先是暈厥抑或失憶,再是毒攻心腑,痛處如石如鑿,最後便是氣絕魂消……」
老者依舊撫著他的鬍鬚,語氣坦然得像是在說平常事。
可倏然,他話鋒一轉。
「話說到此處……
要不要老叟給你診診脈?」
晏寧微一張臉已至煞白,神情木然地向他伸出手去。
老者本背靠著松樹,一隻胳膊搭在膝頭,神色輕鬆,見她將手伸過來才坐直身子。
他將手指輕輕搭在她腕間,閉目凝神片刻,最後含笑鬆開手。
「瞧姑娘這脈象,曇引之毒入脈也有好些時日了。曇引之毒,只要侵身,當日毒血就能流遍全身。不過……」
他朗朗笑了兩聲。
「你倒也是特別。」
晏寧微抬眼,見眼前人笑意盎然。
「明明已經中毒了這麼久,身子卻有緩解的跡象……明明方才一副認不得玉潭枝的樣子……
怎麼,你前陣子是不是用過玉潭枝?還不止一次?」
晏寧微眉頭一動,怔然道:
「沒有,我根本都尋不到玉潭枝,怎麼會……」
「真的沒有嗎?」
老者微微一皺眉,目光隱隱閃爍。
「若說沒有服用過玉潭枝,那麼……」
他語聲微頓。
「藥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