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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阿姐,我是晏寧微

  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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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木偶。

  院子中,遠處房屋窗子透出的微弱黃光映在門樑上——

  是一隻木偶。

  空洞的黑黝黝的眼睛,還有斑駁的紫色的交襟衣裳。

  破舊的麻繩拴著這木偶的一隻腳,叫它倒吊著,眼神直愣愣看著晏寧微。

  明明看清不是活物,可這番場景反倒讓晏寧微後背發涼。

  好可怕的東西。

  晏寧微雙手後撐在地。手心觸感濕滑,已經沾滿了泥土。

  因著害怕,她指尖蜷起,讓指縫裡也沾上了泥污。

  四周除過那窗子裡透出來的微黃的光之外,便沒有任何光亮。

  黑漆漆的,最是怕人。

  晏寧微強行給自己鼓氣,迫使自己冷靜。

  她抿了抿唇,不去看門樑上那只可怖的木偶,強忍著懼意站起身來,跨過門檻往裡面走。

  只是待她跨過門檻,腳還沒有踩實地面,就又停住了。

  定睛一看細瞧,這院子裡沒有鋪石子路。

  經過門口門樑上那隻木偶,晏寧微還能感到一陣陣涼意。

  只是正當此時,她才發現這荒涼的小院裡左右瞧著似乎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口枯井。

  晏寧微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從衣袖裡掏出火摺子。

  火摺子燃了,照在院中地面上。

  光影綽綽。

  她看到許多巴掌大的木偶一直從左側的廊下,鋪到井邊,密密麻麻的、凌亂的擠在一起。

  有的端端正正地坐著,有的則歪倒在了泥地里。

  更有甚者半埋在青苔下面,粗略一看就有數十隻。

  這每一隻木偶都有五官。

  只不過每一隻的五官都像是被刀刮過的,面目模糊,不似門樑上那隻清晰。

  都只剩兩隻空洞的眼窩,黑幽幽的眼睛定定地朝上望。

  密密麻麻的,漆黑而空洞的眼窩透過她火摺子微微反著光。

  真像是無數隻將死之人未閉半閉的眼睛。

  看的晏寧微瞬間頭皮發麻。

  她挪了挪腳步。

  誰料只不過是輕輕挪了挪,腳下就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垂下頭,目光落在腳邊,驚得她差點又摔倒。

  腳邊,一隻木偶正歪在她腳下,模樣神情都同門樑上那隻大差不差,眼窩空洞洞地正對著他。

  晏寧微再顧不得別的,慌亂地向後退了幾步,遠離了那隻木偶。

  晏棠棉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木偶?

  這些木偶是從何而來?

  晏寧微手裡攥緊火摺子,抿著唇,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是回去,還是留下?

  這般詭異的地方!

  可是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若是就這般回去,總歸不甘心。

  於是,她將火摺子往自己身前攏了攏。側過身,又朝那透著昏黃燭光的屋子看。

  「怕嗎?

  怕就別進來。」

  突然,一個聲音從左側廊下傳過來。

  又干又啞,聲音陰冷,驚得晏寧微差點脫了手,將那火摺子扔出去。

  她抬起頭。

  左側廊下的陰影中,隱隱約約似乎坐著一個人。

  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清晰。

  是一小團陰影。離晏寧微越來越近,只不過還沒有出廊下。

  晏寧微首先看見的是一把輪椅。

  木頭做的,看上去表面粗糙斑駁,榫頭也已經鬆了。

  輪椅扶手處用麻繩綁了幾道,輪子也歪斜著卡在青磚縫裡。若是不慎稍微用力,恐怕就會散架。

  晏寧微蹙眉,微微眯起眼去瞧椅上那人,卻只見到洗得發白的青色舊裳。

  不。

  不對……

  椅子上靠的,那不只是一件衣裳。

  是那衣裳裡面裹著的人,太瘦了。

  瘦得就好像只剩一副骨架。

  耳邊一側的頭髮垂下。明明是青絲,可是襯得反倒像是枯草。

  輪椅又往前走了一點點,那人的臉脫離了廊下的陰影。

  蒼白,毫無血色——

  薄如紙張的臉。

  晏棠棉就坐在這把破舊的輪椅上,被裹在這身極舊的青裳里。

  就像一隻被人從極偏僻角落裡翻出來,又被隨手擱置在那處的舊木偶。

  她的左腳蜷在破舊輪椅的踏板上,露出的腳踝細得就像一截枯枝。

  兩隻細而蒼白的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指節突起,皮膚薄得似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脈絡。

  她就這樣盯著晏寧微,定定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窩微微深陷,留下周遭一圈灰青色的暗影。

  可即便是這般,也能瞧出眉眼的秀麗。

  頭髮隨意挽著,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半前額。

  她不說話,也不笑,不皺眉。

  院子裡那些木偶空洞的眼窩,同她此時在晏寧微眼前重疊在一起,叫晏寧微分不清哪個是木偶,哪個才是人。

  晏寧微現在心中已經猜到了。

  此際在她眼前的,便是她那從未曾謀面的庶姐晏棠棉。

  她們二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之間只是經過風聲。

  沉默了半晌,晏寧微才艱澀地開了口。

  「阿姐……

  我是晏寧微。」

  晏棠棉還是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甚至一動不動。

  風穿過樹葉灌進來,吹動了她的頭髮。

  那些髮絲胡亂地飄著,刮蹭著晏棠棉的臉,卻只是讓她的眼珠轉了一下。

  像是這時才剛剛辨認出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一個人。

  就這樣沉默,晏棠棉沒有說任何話。

  晏寧微細想,也許晏棠棉根本不知道她在這侯府當中具體是誰,於是又連忙開口,朝晏棠棉細細解釋自己的身份。

  也許是眼下的場景太過恐怖,她說起話來時急匆匆的,甚至有些混亂。

  「哦。」

  好在聽完晏寧微的話,晏棠棉總算出了聲。

  她眼瞼微微抬起,目光冷幽幽地看著晏寧微。

  「我同你沒什麼關係。請你離開。」

  晏棠棉明白了晏寧微的身份,可這些東西在她心裡根本激不起任何波瀾。

  她只是覺得自己的生活被晏寧微打擾,所以一定要對晏寧微下逐客令。

  誰料晏寧微聽了此話,卻沒有立刻走,反倒是彎下腰來,從寬大的衣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

  是一包桂花糖。

  方才雖然提著籃子,但是籃子已經傾倒在了門檻邊,裡頭的桂花糖早就都髒了。

  幸好還隨身帶著一包。

  晏寧微直起身,徑直朝晏棠棉走過去,腳底下的木偶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那包桂花糖被晏寧微放在輪椅扶手上。

  「阿姐,這是上京城中最好吃的桂花糖。是我想送與你的。」

  她聲音柔柔軟軟,卻沒有換來晏棠棉的回應。

  晏棠棉甚至沒有側目給那包桂花糖一個眼神。

  如此,晏寧微只好往後退了兩步,想好的話咽下去,又翻上來,最終開口。

  「……我下次還會再來的。」

  話罷,她轉過身,匆匆走出門外,將門又輕輕合上。

  她慢慢地走出去好遠。鐵鎖重新掛上的聲音,最終在身後響起。

  晏寧微沿著外牆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來又回了一下頭。

  侯府的窄門合上,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同院牆融在一起,仿佛從來都沒有人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