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過去,晏寧微才知道平安渡起了大火。
不過這大火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隆興倉庫只剩下殘垣斷壁,被官府團團圍起。
傳聞緝事司查到了違禁的兵器戎杖。
這些消息在上京城中傳得沸沸揚揚。不出三日,茶館裡說書先生就編了好幾個版本。
有的說是那裡面藏著山匪的武器,有的則說是有人在京郊招兵買馬。
而官面上說的是緝事司接到密報後突擊查抄,繳獲兵器戎杖若干,嫌犯也已羈押。
那個被羈押的嫌犯叫做趙安,是個專門造兵器的匠人,替人私鑄兵器被抓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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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是替誰鑄的兵器,背後的人又是誰,緝事司還沒有對外說半個字。
晏寧微腿上的傷並不算重,這幾日一直在盈秀閣的後院帳房裡忙著處理生意。帳房裡幹活的老夥計一邊打著算盤,一邊還說著平安渡的消息,只有她低頭看著帳冊,沒有接話。
其實晏寧微並非是不在意這些消息,只不過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緝事司的人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辰去闖倉庫?
她當時是摸清了守衛換班的規律,才選定了最合適的時辰潛入,可沒有想到緝事司到的時間同她一樣准。
晏寧微心中頓時浮起一個念頭。
到底是緝事司的人自己摸清了同樣的規律,還是有人提前告訴他們,她今夜會去?
越想越是心思煩亂,索性不再深想。
她低頭翻看著帳冊,強壓下心中不安。
忙了整整一日,晚上余叔送她回國公府。
在馬車上。余叔先是關心了幾句她的傷勢,接著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她心中生起疑惑。
「怎麼啦余叔,怎的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余叔靜靜看著晏寧微,聞言無奈一笑。
「沒什麼,只是……
只是小姐交代吩咐的那件事情,沒有辦成。」
那件事情……
晏寧微聞言手指蜷起,攥緊衣擺,小心翼翼地開口。
「所以,是沒有找到嗎?」
余叔皺著眉,思索著措辭道:
「……山是找到了,在洛州城外西南百餘里。當地人說是叫青崖山,沒錯。
可我們當時在山裡轉了足足幾日,問了好些砍柴的獵戶和百姓,都說谷老先生確實住在那山上,只不過他住處實在隱蔽險峻得很,沒有熟人帶路,根本找不著入口。
奴沿著山路找了好幾個方向,都沒有摸到地方。
後來碰著一個採藥的老人,他說谷老先生幾年前就不太愛見人了,他也只不過是有幸見過一面。
那些百姓還都傳得神乎其神……說什麼古老先生在自己的住處外頭設了陣法,外人是找不著,走不進去的。
那老人還說——」
余叔頓了一下。
「說谷老先生有時會下山雲遊,一去就是幾個月,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或許我們去的那時,人根本就不在山上。」
馬車輪子剛巧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晏寧微低頭斂眸,看著自己的手腕,指腹摩挲著腕間的玉鐲。
摩挲到玉鐲的表面溫熱。
她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才又開口。
「陣法……
什麼樣的陣法?」
「採藥的老人沒有說清楚,只是說似乎不像是尋常的迷障,是真正懂術數的人布下的。
他說去年就有幾個自上京來的貴人也去找過谷老先生,但是在山中轉了兩日都沒有找到入口,最後只好空手而歸了。」
陣法。
這世上真的有所謂的陣法嗎?
若換在以前,晏寧微是不信的。
可那名叫曇引的奇毒,分明真實地種在了她的身上。
而那所謂的蠱蟲,也真實存在著。
她的重生更是玄幻。
大千世界中有這麼多奇異之事,區區陣法又有什麼可稀奇的呢?
余叔口中的這個谷老先生名喚谷雲叟。
她之所以讓余書去查這個人,就是因為前世蕭韞就是尋來了這個人,才找到了玉潭枝。
放眼北昳境內,也只有這個谷雲叟才知道曇引的緩解之法,也只有谷雲叟有辦法尋到玉潭枝。
青崖山現如今真的找到了,可是進不去。
谷雲叟可能就在山裡,也可能不在。
即便是在,他自己不想見人,就誰也見不到他。
晏寧微的心是一點點沉到谷底,又一點點被拽起,接著又涼了下去。
看得出晏寧微悶悶不樂,余叔出聲安慰。
「沒關係的,小姐,過段時間我繼續去尋。
那些百姓都說了,但凡是見過谷老先生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和善之人。既然是小姐想見,奴必然會拼盡全力去尋的。」
他沒有問晏寧微為什麼非要找谷雲叟。
還是原來的道理——
只要是晏寧微想做的,只要是晏寧微吩咐他做的,他只管做便是。
晏寧微鼻頭一酸,抬起頭朝余叔彎了眉眼,聲音卻出奇有些顫抖。
「知道了,多謝余叔。」
馬車繼續往前走,晏寧微靠著車壁閉上眼,在車輪的轆轆聲中慢慢靜下來。
一時找不到他,也不能著急。
若是上天垂憐,若是她再耐心一點,再等待一時——
說不準真的就能找到谷雲叟。
她只求自己盡人事知天命便好。
·
隆興倉庫的消息傳到靖王府時,蕭凜正在書房裡臨字,是探子立在門外,低聲向他回稟。
「殿下,趙安被緝事司帶走了,關在密牢中,不過據說現在都還沒吐口。倉庫里的帳冊也被抄走了。」
聞言,蕭凌的筆頓了一下,墨在紙上洇出了一片。
他沒有抬頭。筆重新落下,將那一片墨點抹開,描作了一朵花的蕊。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
「帳冊被抄走了,缺了哪幾頁?」
探子答道:
「後三頁屬下已按照王爺吩咐提前抽走了,換作了備用的那幾頁。」
蕭凌點了點頭將筆放下,退後半步,淡淡瞧了瞧那幅字。
紙面上的花已經描完了,蕊心的墨點也被融進去,看不出半分破綻。
他嘴角勾起,將案上的字揉作一團,丟進了火盆。
火舌就在紙團落入的那一剎那捲上來。
紙頁蜷曲發黑,灰燼最終落在炭火上,輕輕一晃便散了。
「把剩下的東西都處理乾淨,別叫人順著那三頁摸到別的地方。」
探子應聲退下。
蕭凌放下筆,站起身來,行至窗前。
窗外暮色漸沉。
損失了趙安,損失了一批戎仗,損失了平安渡那間倉庫……
又有什麼關係?
他早早就料想到會如此。更何況——
這些都還不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