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微已經連著去了攬月樓六日。
鶴檀依舊靜靜地隔著輕紗珠簾給晏寧微彈琴，常常是從天亮彈到天黑。
晏寧微則眼望著窗外景象，心中想著前兩日自己去盈秀閣時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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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日她回盈秀閣去核查近兩月的進貨流水。
安伯在帳冊當中又找出了些奇怪的地方，用硃筆畫了出來。
她細瞧，是四批從元州運來的生絲，走的都是同一家船行，經手人也是同一個姓劉的中間商。
若說是如此，有中間商經手人倒也並不奇怪。
只是這四批貨中有三批都沒有入庫。究其緣由，帳面上寫著途中受了損耗，賠付該賠付的銀兩也已經走了公帳。
安伯當時問盈秀閣當中的老夥計是否有人曾見過這個姓劉的中間商，可問來問去，只知道這人同盈秀閣都是書信往來，沒有打過照面。
只不過，他似乎同侯府確實有些干係。
張鸞身邊還有一個姓劉的嬤嬤，而他應當就是這位劉嬤嬤娘家的什麼遠親。
如此想著，晏寧微的神色又凝了幾分。
一晃又過了三日。
好在這些日子，她並不是一無所獲。
暗中觀察著平安渡的碼頭，她總算大致確認了可疑的倉庫位置，又記下了那些馬車進進出出的規律。
碼頭倉庫有換班的守衛，而守衛換班的間隔時辰，她都有所推敲。
與此同時，她也不光依賴於自己所見，也通過來往堂客閒談和商戶採買，摸了一圈，搞明白了那些倉庫巷道的側牆、後門位置和走向。
又等待了兩日，晏寧微終於等到了好的時機。
夜半子時，平安渡碼頭已是一片漆黑。
她目標鎖定的龍興碼頭，正如巨獸蟄伏在夜色之中，唯有不遠處的前門掛著兩盞舊燈籠，照出一圈昏黃的光。
晏寧微穿著夜行衣，蹲在東側的圍牆外面。
她身形嬌小，潛伏在牆外昏黑之處，沒有守衛。
這片圍牆比較偏僻，磚瓦堆砌也方便爬牆落腳。余叔就站在她身後三步多遠的陰影里，腰間別著短刀。
左右四顧片刻後，余叔朝她低聲道：
「小姐，奴跟你一塊進去。」
別看他平日裡在岑州國公府幹的都是管家的活兒，但實際上身有武功，經驗老道，對渡口碼頭一類也是頗為相熟。
雖然自家小姐沒有告訴自己此行的具體目的。，但只要是小姐想做的，他便願意陪著小姐做。
「不用了。」
晏寧微把薄刃匕首從靴筒中抽出來，反握藏在掌心。
「余叔，您就守在後門巷口，裡面若有人從後門撤出來，你若能攔便攔一下，莫讓人跑了。今夜我進去看一圈就出來。」
她彎了彎眉，朝余叔又俏皮比了個手勢。
「一盞茶時間，好嗎？」
余叔臉上擔心的神色淡了幾分。
他還想要說什麼，卻見晏寧微已經將匕首緊握，雙手攀住了牆縫，腳尖一蹬便翻上了牆頭。
晏寧微趴在牆頂停了片刻，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沒有人的聲音，只有風吹過瓦片留下的嗚咽聲。
她不敢再遲疑，翻身落下。
圍牆的里側很窄很黑，沒有點燈籠。
周遭靜得出奇，除了她，沒有任何人。
晏寧微抿著唇，小心翼翼往前走。直到拐角處，她終於進了倉庫後方的一道窄門。
倉庫內部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一列又一列的木箱能壘到一人多高，從東牆一直排到西牆，中間只留下窄窄的過道。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銅油的氣味，又帶著一些淡淡的灰土氣，像是近期剛被人翻動過。
晏寧微貼著木箱的陰影往前走，只能透過倉庫高窄的窗口投進來的微光，辨認方向。
蕭凌把碼頭渡口的倉庫當做自己的據點完全是在掩人耳目。
所以說，倉庫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正常的貨物，這樣才更方便掩飾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要想找到關鍵之處，她還需要謹慎辨析。
就這樣，她繼續小心觀察，直到走到第三排木箱處停了下來。
借著微弱的光，晏寧微瞧見地面上有些不同——
似乎有什麼人的腳印，還有重物拖拽留下來的痕跡。很深，而且有些斑駁。
看得出，應該是這一兩天內留下的。
晏寧微心中一沉。
這怕是有人剛搬走了東西，而且很急。
那麼，這一片木箱會不會也另有乾坤？
她沒有著急著去開箱去看，倒是先側耳聽了片刻。
倉庫實在是太大了。此刻身處其中，越發覺得安靜，越發有些讓人害怕。
這些天摸到倉庫的守夜輪換的規律，差不多是前四後二夜巡再加兩人。
現在這個時辰，是她能夠潛入倉庫的最佳時候，不會碰見旁人。
可是奇怪得很，她現在心中莫名害怕。
總覺得今夜如此靜，靜得宛如一灘死水，可水底下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晏寧微壓低身子，挪到一隻大木箱後蜷著身子躲藏。
她用薄刃匕首的刀尖輕輕挑開了箱蓋的縫隙。
刀尖挑開箱蓋，就碰到了裡頭的硬物，摩擦出了一絲聲響。
晏寧微凝神，模糊瞧見裡頭閃著寒光。
是刀劍。
她心一驚，將匕首抽回來。目光又落在另外的一個箱子上
如法炮製，又叫她發現了近乎相同的東西。
看來這兩個箱子裡的就是蕭凌想方設法所藏的寶貝。
是他的私兵。
原本想著，這些東西會被藏在倉庫很難尋到的最深處，卻沒想過如此容易就被自己發現了。
一切的一切竟然這般順利嗎？
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晏寧微伸出手掌按在箱沿上，又抬頭掃了一眼整排木箱的擺放。
有好些箱子底下的灰塵積得非常厚，可有一些是很薄的。
薄的那些定然是近期被搬動過的。
晏寧微默聲數了數，這些薄灰的箱子大約占了有七成。
她又用匕首輕輕掰開了幾個箱子的箱沿，卻發現剩下的好些箱子似乎都是空的！
晏寧微不信邪地又伸手進去摸了一把箱底，感覺到箱底鋪了一些雜碎的稻草，還有一點細碎的鐵屑。
這只能證明這隻箱子原本確實裝了東西，而且並不少，只是被騰空了。
現在看來，除過她最開始看的那兩個箱子以外，其他所有方才看過的箱子都是空的。
莫非……
是蕭凌早就已經把大部分兵器給轉移走了？
為什麼會這樣？
晏寧微心猛地一揪。
難道——
難道是蕭凌已經知道了她今晚會來，所以才把那些東西都轉移走了？而刻意留下的那兩個箱子……
只不過是他用來釣她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