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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什麼男倌,這麼有意思?

  「鶴檀……」

  晏寧微坐得有些久了,便換了個姿勢,以手托腮。

  「你的名兒真好聽。」

  鶴檀安放於琴弦之上的手微微一頓。

  琴弦微弱發出聲音。

  晏寧微又問了鶴檀幾句話。

  問罷後,她只覺得鶴檀有些寡言,每回回答都只是幾個字,同方才那些上樓時候看到的男倌周遭的氣質都大不相同。

  如今,她知道這攬月樓里都喚他叫阿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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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檀是攬月樓的琴師,賣藝不賣身。

  ……

  蕭韞忙了一日,傍晚才回到東宮。

  政事瑣事,纏了一身。他瞧起來神色疲憊冷沉。

  可剛巧元緗把蕭璵帶了過來。

  蕭璵可是在東宮等了他半天,終於等來了自己的太子阿兄,便跌跌撞撞就跑向蕭韞,想求蕭韞抱抱。

  蕭韞無法,只好將蕭璵抱起。

  「阿兄,你昨夜去哪裡了?」

  稚嫩的童聲有些大,剛好貼在蕭韞耳邊,讓蕭韞眉頭一壓。

  本就疲累了一天,又突然在他耳邊炸出這麼一聲問話——

  實在覺得耳朵有些疼。

  「璵兒來東宮見阿兄,都不見阿兄回來。一直待了一個時辰,還是等不來阿兄。」

  蕭璵有些委屈,大眼睛裡都要掉出眼淚。

  蕭韞無奈嘆了口氣。

  「昨日有事。」

  「有事?」

  蕭璵眨巴著眼睛,抽抽搭搭道:

  「是不是……

  是不是阿兄去見漂亮姐姐了?」

  見蕭韞不說話,蕭璵的委屈倒是止住了,大眼睛竟然還生出幾分興奮來。

  「是漂亮嫂嫂?

  昨夜花朝節,如此重要的節日,怪不得阿兄不來見璵兒,原來是有更重要的人阿兄想要見。」

  蕭璵有模有樣地開始說話。

  拿腔拿調的。

  怎麼有種元青在說話的感覺?

  好不容易哄得蕭璵回柔嘉宮,蕭韞才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坐在顯允殿書案之後。

  他瞧著這書案上堆了一堆的奏摺,薄唇不禁緊抿。

  只歇了片刻,蕭韞便提起筆,開始處理這些東西。

  顯允殿殿門在蕭韞處理政務時,是允許暗衛心腹自由進入稟報要緊之事的。

  正當他批完幾本奏摺,元緗走進來於他耳邊低聲道:

  「殿下,暗衛來報,郡主今日去了攬月樓。」

  蕭韞剛巧批完手上這本奏摺最後一字。

  聽到這番話後,似是不確信般淡淡反問。

  「……攬月樓?」

  「是。聽暗衛講,郡主還包了頂層的雅室,還點了一個彈琴的男倌,兩人在雅室內待了一個多時辰。

  南府的小姐是同郡主一道進攬月樓的,只不過陪了一會就先走了……」

  再往後的話,蕭韞有些聽不下去。

  點了一個彈琴的男倌。

  男倌……

  這兩個字像車軲轆一樣在他心上碾。

  她怎麼想到要點男倌的?

  她同那男倌在一間雅室待了一個多時辰。

  什麼男倌,這麼有意思?

  什麼琴,彈得格外吸引人?

  蕭韞緊抿著唇,沉默片刻。

  「繼續盯著,不必驚動她。」

  元緗領命退下。

  蕭韞坐在書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墨玉。

  他能想到的。

  他其實能想到的。

  他猜得到她為什麼要去攬月樓。

  她是為了觀察平安渡渡口。

  她不告訴他,是想要秘密行事。

  或許,是為了不讓他擔心。

  那她事前知不知道那攬月樓是做什麼的?

  她是不是事前就知道,可還是去了那種地方?

  蕭韞皺著眉,閉眼輕揉眉心。

  元青和元緗就守在顯允殿外。

  元緗剛出來不過半個時辰,就見顯允殿裡熄了燈燭。

  無人傳稟。

  看來,殿下是已在殿中歇下了。

  「哎……五弟你說,這才半個時辰不到——」

  元青雙手抱著胸,悄咪咪地往元緗身上靠了靠,用氣聲說話。

  「殿下就把那些個奏摺都批完了?」

  元緗不明所以,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按理來說不能。

  那麼多奏摺呢,怎麼可能半個時辰不到就批完了?

  平常殿下可都是會堅持批完奏摺,處理完公務才會歇下的呀。

  ……

  晏寧微連續去了攬月樓四五日。

  這一日,她在聽完鶴檀一支曲子之後,從衣袖中取出一大疊銀票來,徑直起了身,撩開輕紗珠簾,走到古琴之前。

  與鶴檀面對面。

  「這些你看看,夠贖身嗎?

  阿檀,你若是願意,贖身後便去上京盈秀閣找余掌柜。」

  她聲量極儘可能地輕柔。

  阿檀沒有抬手去接銀票。

  他低下頭,修長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琴弦上,沒有動。

  「小姐好意,我心領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就像是怕驚著什麼。

  「只是……我現在不想走,也不能走。」

  晏寧微微怔,「為何?」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渡口的船隻水聲湧入,聲音在此時被無限放大。

  極遠處傳來隱約的號子聲,暮色也正從水面上漫上來。

  阿檀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可半天又咽了回去。

  「只是……有些事還沒做完。」

  他悶了許久才回,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晏寧微追問一般。

  晏寧微看著鶴檀低垂的眉眼,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她看得出他並不是不願,倒像是說不出口。

  「沒關係。」

  晏寧微朝他笑了笑,「等你想走的時候……」

  她把銀票小心收了回去,換了兩錠銀子放在古琴旁的小几上。

  「記得隨時來盈秀閣。你可以找余掌柜,他會帶著你來找我。」

  聞言,鶴檀的頭低得更低。

  「……多謝小姐。」

  晏寧微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

  「對了。你這幾日總彈的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阿檀愣了一下,不自覺抬眼。

  一抬眼就看到晏寧微帶著好奇的眉眼。

  「……沒有名字。

  師父教的。師父說,曲各有命,便隨它去。

  至於名字,日後等人來取便是。」

  晏寧微想了想。

  「是這樣嗎?那就叫待歸吧。

  待人歸來,總有歸處。」

  她語氣輕快。

  鶴檀沒有說話,他又低下頭。

  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撥出一個音來。

  聲音極輕,以至於微弱。

  好像嘆息,卻又像是回答。

  晏寧微走後,鶴檀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雅室里。

  他看著古琴琴身上斑駁的痕跡,恍然一算,這把琴已經伴身數年了。

  其實,他並不是多想留在攬月樓。

  這攬月樓是幹什麼生意的他再明白不過。

  可是真當要他離開這裡,他又生出更多茫然恐懼來。

  離開這裡,還有哪裡許他安身立命?

  他不知道。

  更何況,當初他師父是在顛沛流離間才拼力將他送進了攬月樓。

  欠攬月樓的錢兩都還沒有還清。

  所以,他必須得留下來。

  他必須得留下來還債才行。

  不過這個理由,他對著這位小姐說不出口。

  他怕說出來,她會替自己出錢。

  他不想欠她更多。

  況且……

  他手指蜷起。琴弦繃起,勒得指腹肌膚泛起紅痕。

  這幾日下來,他竟不恥的,生出了另一層心思,不敢對任何人言說——

  他怕自己離開了攬月樓,真的去了那個叫盈秀閣的地方尋她,她只會給足他足夠的錢兩,讓他暫時傍身。

  接著,便同他作別。

  真到了那時,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眼下留在攬月樓,即便他不確定她會不會再來,但心中總有希冀。

  她興許是喜歡聽他彈琴的。

  她或許還會再來。

  其餘任何的,他絕不敢多奢望。

  他只是想多偷偷看她幾眼。

  幾眼就好。

  暮色沉靜,攬月樓中愈顯熱鬧,燈籠一盞盞圍著圈亮起。

  阿檀抱著琴,就像抱著如自己命的寶貝,眼望窗外燈火四起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