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檀……」
晏寧微坐得有些久了,便換了個姿勢,以手托腮。
「你的名兒真好聽。」
鶴檀安放於琴弦之上的手微微一頓。
琴弦微弱發出聲音。
晏寧微又問了鶴檀幾句話。
問罷後,她只覺得鶴檀有些寡言,每回回答都只是幾個字,同方才那些上樓時候看到的男倌周遭的氣質都大不相同。
如今,她知道這攬月樓里都喚他叫阿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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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檀是攬月樓的琴師,賣藝不賣身。
……
蕭韞忙了一日,傍晚才回到東宮。
政事瑣事,纏了一身。他瞧起來神色疲憊冷沉。
可剛巧元緗把蕭璵帶了過來。
蕭璵可是在東宮等了他半天,終於等來了自己的太子阿兄,便跌跌撞撞就跑向蕭韞,想求蕭韞抱抱。
蕭韞無法,只好將蕭璵抱起。
「阿兄,你昨夜去哪裡了?」
稚嫩的童聲有些大,剛好貼在蕭韞耳邊,讓蕭韞眉頭一壓。
本就疲累了一天,又突然在他耳邊炸出這麼一聲問話——
實在覺得耳朵有些疼。
「璵兒來東宮見阿兄,都不見阿兄回來。一直待了一個時辰,還是等不來阿兄。」
蕭璵有些委屈,大眼睛裡都要掉出眼淚。
蕭韞無奈嘆了口氣。
「昨日有事。」
「有事?」
蕭璵眨巴著眼睛,抽抽搭搭道:
「是不是……
是不是阿兄去見漂亮姐姐了?」
見蕭韞不說話,蕭璵的委屈倒是止住了,大眼睛竟然還生出幾分興奮來。
「是漂亮嫂嫂?
昨夜花朝節,如此重要的節日,怪不得阿兄不來見璵兒,原來是有更重要的人阿兄想要見。」
蕭璵有模有樣地開始說話。
拿腔拿調的。
怎麼有種元青在說話的感覺?
好不容易哄得蕭璵回柔嘉宮,蕭韞才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坐在顯允殿書案之後。
他瞧著這書案上堆了一堆的奏摺,薄唇不禁緊抿。
只歇了片刻,蕭韞便提起筆,開始處理這些東西。
顯允殿殿門在蕭韞處理政務時,是允許暗衛心腹自由進入稟報要緊之事的。
正當他批完幾本奏摺,元緗走進來於他耳邊低聲道:
「殿下,暗衛來報,郡主今日去了攬月樓。」
蕭韞剛巧批完手上這本奏摺最後一字。
聽到這番話後,似是不確信般淡淡反問。
「……攬月樓?」
「是。聽暗衛講,郡主還包了頂層的雅室,還點了一個彈琴的男倌,兩人在雅室內待了一個多時辰。
南府的小姐是同郡主一道進攬月樓的,只不過陪了一會就先走了……」
再往後的話,蕭韞有些聽不下去。
點了一個彈琴的男倌。
男倌……
這兩個字像車軲轆一樣在他心上碾。
她怎麼想到要點男倌的?
她同那男倌在一間雅室待了一個多時辰。
什麼男倌,這麼有意思?
什麼琴,彈得格外吸引人?
蕭韞緊抿著唇,沉默片刻。
「繼續盯著,不必驚動她。」
元緗領命退下。
蕭韞坐在書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墨玉。
他能想到的。
他其實能想到的。
他猜得到她為什麼要去攬月樓。
她是為了觀察平安渡渡口。
她不告訴他,是想要秘密行事。
或許,是為了不讓他擔心。
那她事前知不知道那攬月樓是做什麼的?
她是不是事前就知道,可還是去了那種地方?
蕭韞皺著眉,閉眼輕揉眉心。
元青和元緗就守在顯允殿外。
元緗剛出來不過半個時辰,就見顯允殿裡熄了燈燭。
無人傳稟。
看來,殿下是已在殿中歇下了。
「哎……五弟你說,這才半個時辰不到——」
元青雙手抱著胸,悄咪咪地往元緗身上靠了靠,用氣聲說話。
「殿下就把那些個奏摺都批完了?」
元緗不明所以,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按理來說不能。
那麼多奏摺呢,怎麼可能半個時辰不到就批完了?
平常殿下可都是會堅持批完奏摺,處理完公務才會歇下的呀。
……
晏寧微連續去了攬月樓四五日。
這一日,她在聽完鶴檀一支曲子之後,從衣袖中取出一大疊銀票來,徑直起了身,撩開輕紗珠簾,走到古琴之前。
與鶴檀面對面。
「這些你看看,夠贖身嗎?
阿檀,你若是願意,贖身後便去上京盈秀閣找余掌柜。」
她聲量極儘可能地輕柔。
阿檀沒有抬手去接銀票。
他低下頭,修長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琴弦上,沒有動。
「小姐好意,我心領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就像是怕驚著什麼。
「只是……我現在不想走,也不能走。」
晏寧微微怔,「為何?」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渡口的船隻水聲湧入,聲音在此時被無限放大。
極遠處傳來隱約的號子聲,暮色也正從水面上漫上來。
阿檀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麼,可半天又咽了回去。
「只是……有些事還沒做完。」
他悶了許久才回,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晏寧微追問一般。
晏寧微看著鶴檀低垂的眉眼,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她看得出他並不是不願,倒像是說不出口。
「沒關係。」
晏寧微朝他笑了笑,「等你想走的時候……」
她把銀票小心收了回去,換了兩錠銀子放在古琴旁的小几上。
「記得隨時來盈秀閣。你可以找余掌柜,他會帶著你來找我。」
聞言,鶴檀的頭低得更低。
「……多謝小姐。」
晏寧微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
「對了。你這幾日總彈的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阿檀愣了一下,不自覺抬眼。
一抬眼就看到晏寧微帶著好奇的眉眼。
「……沒有名字。
師父教的。師父說,曲各有命,便隨它去。
至於名字,日後等人來取便是。」
晏寧微想了想。
「是這樣嗎?那就叫待歸吧。
待人歸來,總有歸處。」
她語氣輕快。
鶴檀沒有說話,他又低下頭。
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撥出一個音來。
聲音極輕,以至於微弱。
好像嘆息,卻又像是回答。
晏寧微走後,鶴檀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雅室里。
他看著古琴琴身上斑駁的痕跡,恍然一算,這把琴已經伴身數年了。
其實,他並不是多想留在攬月樓。
這攬月樓是幹什麼生意的他再明白不過。
可是真當要他離開這裡,他又生出更多茫然恐懼來。
離開這裡,還有哪裡許他安身立命?
他不知道。
更何況,當初他師父是在顛沛流離間才拼力將他送進了攬月樓。
欠攬月樓的錢兩都還沒有還清。
所以,他必須得留下來。
他必須得留下來還債才行。
不過這個理由,他對著這位小姐說不出口。
他怕說出來,她會替自己出錢。
他不想欠她更多。
況且……
他手指蜷起。琴弦繃起,勒得指腹肌膚泛起紅痕。
這幾日下來,他竟不恥的,生出了另一層心思,不敢對任何人言說——
他怕自己離開了攬月樓,真的去了那個叫盈秀閣的地方尋她,她只會給足他足夠的錢兩,讓他暫時傍身。
接著,便同他作別。
真到了那時,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眼下留在攬月樓,即便他不確定她會不會再來,但心中總有希冀。
她興許是喜歡聽他彈琴的。
她或許還會再來。
其餘任何的,他絕不敢多奢望。
他只是想多偷偷看她幾眼。
幾眼就好。
暮色沉靜,攬月樓中愈顯熱鬧,燈籠一盞盞圍著圈亮起。
阿檀抱著琴,就像抱著如自己命的寶貝,眼望窗外燈火四起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