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微上了南央的馬車,兩個人往平安渡去。
上京城中繁華地段頗多,即便是平安渡這樣普通的渡口平日裡也是熱鬧得緊,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馬車在攬月樓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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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樓雕樑畫棟,門前停著許多馬車。
於攬月樓大門進進出出的人皆衣著光鮮,有男有女,說說笑笑。
晏寧微抬眼望了望這座光鮮的樓閣,只覺生意熱鬧,沒有多想便隨著南央進去。
剛一進去,就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迎上來,笑意盈盈。
「二位小姐想要落座雅室還是大堂?」
南央搶著說:
「雅室!要頂層,能看到整個渡口的那間。」
話音還未落,南央就從衣袖中拿出沉甸甸的錢袋來。
錢袋落在女人手掌上,她笑意更深,引著南央與晏寧微上樓。
晏寧微方才剛一進這樓便左右觀察,只覺得這裡是個茶棧、酒棧融合的地方。
有唱歌彈曲的,也有說書評戲的。
同逢春茶樓也沒甚區別。
她如此想。
樓梯、木棧,迴廊——
她跟著那女子和南央輾轉幾番。
只是越往上走,晏寧微就越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她看著周遭場景不斷轉換,又想起方才的大堂。
方才一樓坐著幾桌子客人,大多都是男子,不過也有不少女子……
不對。
女子……
晏寧微心突然猛地一揪。
那些人似乎並不都是女子。
其中有不少……
他們妝容是那般精緻。衣料輕薄,倚在欄杆上同人調笑,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股她曾在哪裡見過的風塵氣。
風塵氣——
晏寧微腦海中浮現出一人形象。
紅綃。
這些人給她的感覺,就像是紅綃帶給她的感覺。
是青樓的風塵氣。
晏寧微腳步微頓。揚起頭,目光落在一處。
目光所在那一處欄杆邊上,正有類似自己方才大堂里所見到的人。
他們被女子們依偎著,就像是這裡的「客人」。
而這些「客人」竟也多是容貌清秀的年輕男子,只不過衣著極為華麗,細瞧神態卻是卑微的。
晏寧微忽然明白了什麼,抿著唇一把拉住南央的衣袖。
壓低聲音輕道: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南央步伐一頓,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地小聲回。
「攬,攬月樓啊……」
「我是問,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晏寧微蹙著眉,手上微微加了力氣。
南央心虛地看了一眼四周,這才吞吞吐吐地湊到她耳邊。
「哎……就,就是——
男倌樓嘛。
誒,不過你別怕,我們只是看景,又不做什麼。
況且這裡的雅室很清靜,不會有人打擾的。
給我們帶路的這位是花娘子。她人很好的!既是頂層雅室的客人,便斷不會讓你受到攪擾!」
不等晏寧微反駁什麼,南央倒是一句接著一句,中途看了花娘子一眼,接著又眼睛晶亮地看著她。
似乎想要得到她認可。
晏寧微聽完南央的話,心算是沉到了谷底。
她深吸一口氣。
她怎麼就沒有事先問清楚南央這攬月樓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怎麼就這樣不明不白跟著她來了?
怪不得這丫頭不讓她告訴陸放呢。
現如今能怪誰呢?說到底還是怪她自己沒問清楚。
晏寧微深吸一口氣,無奈又嘆了出來。
能怎麼辦呢?她確實需要這個能夠俯瞰整個平安渡的高處。
晏寧微咬了咬牙,鬆開南央的手,「好吧。」
花娘子帶著他們繞來繞去,才到了頂層的雅室。
推開房門,裡頭的布置奢華。寬大的窗牖正對著平安渡渡口,視野極佳。
晏寧微行至窗前,目光遙遙望去,就看見了渡口所有停泊的船隻,還有渡口遠處幾排的房屋宅院。
她要尋的倉庫,想必就在這房屋宅院之中某處。
晏寧微站在窗邊看了好久,南央卻覺得有些無聊,說要下樓去看看,藉口溜了出去。
晏寧微獨自在雅室里待著,時而看向窗外,時而垂垂眸,目光落在書案上。
這裡設了書案,擺有筆墨紙硯。
僅僅默了片刻,晏寧微便提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花娘子正巧推門進來添茶,笑著向她問:
「小姐,要不要點個人來作陪?
我們這兒的琴師各個曲子彈得都極好。」
晏寧微手中的筆一滯,有些尷尬地咳了咳,本想要拒絕,可突然間轉念一想——
現下若只她一個女子包下了如此好的雅室只用來看景,反倒容易引人懷疑。
要是點一個彈琴的作陪,倒還能更像些尋常客人,不引人注意。
如此想著,晏寧微胡亂地朝花娘子點點頭。
「好,叫一個會彈琴的來。不必作陪,遠遠坐著彈便是。」
「哎,好嘞!」
花娘子笑著應聲,將茶放下。看著晏寧微抿茶,接著又給她斟滿。
「瞧著您眼生,許是頭回來吧!
這樣,我給您帶過來一個琴技算是最好的,權當您頭回來給您當個消遣,您意下如何?」
這是要做宣傳?
晏寧微心想。
是想讓她日後多多來這裡吧。為商的心思,倒也能理解。
「如此便多謝了。」
花娘子應聲而去。須臾,推門聲又起。
門與雅室中她所坐的書案有好一段距離,中間還隔著一層輕紗珠簾。
晏寧微手中未停,只輕輕抬眼看去。
輕紗其實遮不住什麼,足夠看清來人。
來的是一少年,目測十七八歲,懷抱著古琴。
眉眼清俊,身形頗清癯。
只走了幾步路,晏寧微就覺著他頗安靜。
很是沉默。
懷抱著古琴的樣子,像是抱著不輕易向外人展示的寶貝。
小心沉靜行至窗邊,同她隔著輕紗珠簾。
還不等晏寧微開口,琴音便潺潺流出,清雅幽遠
晏寧微聽了幾息,就放下了手中的筆,目光也忍不住放在這少年身上。
她心念微動。
這琴音……
還真當動聽。
恍惚間竟然有幾分蕭韞撫琴時的味道。
突然想起蕭韞,晏寧微心間一顫,搖了搖頭,想讓自己專注於窗外同筆下。
琴音息止,晏寧微這才又抬起眼看向珠簾之外。
少年正安靜坐於古琴之後目光低垂,沒有抬頭。
他彈琴時,她目光每每落在他身上,都沒有見他抬頭。
方才在外面瞧見有些男子,彈琴時是常抬頭看著客人的,同客人眉眼交互,唇角含笑,眼中帶情。
這少年竟然一直不抬頭,只是專注於指下琴弦。
看來,她若是不叫他,他是絕不會開口的。
「彈得真好聽。」
晏寧微眉眼舒展,嫣然含笑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直到這時,她才看見少年的眼睛慢慢抬起,終於與她四目相對。
晏寧微正還要開口說什麼,卻見他同她對視只一瞬眼帘又極快速地垂了下去。
「在下……鶴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