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微去找宋執的時候有多興高采烈,回來的時候就有多悵然若失。
外祖母還遠在岑州,她不能要求宋執留在上京陪著自己。
宋執同阮姈相愛相守這些年,除過打仗還未曾分開過這麼久。
待到花朝節前一晚,宋執便要離開上京回岑州去。
他心中裝得最多的便是外祖母,這點晏寧微心中再清楚不過。
可當外祖父的到底放不下她這個外孫女。
令晏寧微沒有想到的是,這才短短几日,宋執就已經同安伯等人在上京城中為她物色下一處可供她做書畫鋪子的好地方。
宋執吩咐了晏寧微,說安伯過些時日可帶她去那裡看看,先做準備。
今後那處屋產她要如何規劃、如何經營,都由她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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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宋執留給她的也不止這處地方,還有一些旁的信物。
那些信物都是日後以備不測能用上的東西。
他已為她考慮周全。考慮的是她今後在上京這一年,兩年,甚至——
所有的日子。
他只是想告訴她,無論她今後做什麼、如何做,無論她遇到任何困難、任何險阻,只要他宋執活在這世上一日,便會為她托舉一日。
只要他在這世上一時,便會為她抵擋風浪一時。
晏寧微還想著,宋執恐怕仍會為了她進宮去駁婚約。
卻沒想到,他再提起蕭韞時神色雖然依舊複雜,說不上喜愛,卻沒再說欲駁之語。
只是囑咐她照顧好自己,待到成婚,他同外祖母無論如何也會親自來送她。
若是日後在宮中受了委屈,他定然會將她安然無恙帶出宮來,再回岑州去。
回不幽山谷,再讓她做回山谷中恣肆玩鬧的「小霸王」……
聽得她不免有些羞赧。
自己小時候,真的有他說的那般張揚肆意嗎?
沒有吧?
小時候,從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什麼時候算是小時候?
她不知道。
她只覺得,不幽山谷已經離她遠去了。
在書房中,祖孫二人還談了許久。
最後的最後,千言萬語只化為一句話:
只要她開心快樂便好。
若是她能像幼時那般無憂無慮,便最能令他心安。
無憂無慮,開心快樂,什麼都不用想。
就這樣一輩子,多好。
她會為了外祖父努力做的。
哪怕到最後,僅是表面做到。
接下來一連幾日,晏寧微白日裡都在盈秀閣中忙活,夜了又在府中忙著準備花朝節的事宜。
女兒家去參加花朝節,又是要參加宮中的花朝宴,自然要穿的符合禮制,同時又精緻漂亮一些。
侯府那邊曾來傳話,說要她回侯府一趟。
她那時恰巧不在府中,自然也就沒有回去。
再到後來,晏岷又派了專人過來告訴她,說他甚是想念她,想要她早些時日回到侯府中來。
她這樣一直待在國公府,晏岷顯然不願意。
只是他又不能親自來將她接走——
畢竟這中間橫亘著一個宋執。
無論如何,晏宋兩家交惡的事實還沒有改變。晏岷對宋執依舊是怕得很。
二人若是相見,倒霉的恐怕是他。
晏寧微內心本能不想回侯府去。自己確實需要回侯府做一些事情,只不過不在這幾日。
因此她手書一封,交給前來傳話的下人。
信中無外乎是在給自己暫時不回侯府找下一個緣由,接著便說一些寒暄場面之語,裝作個乖巧女兒便是了,不叫人懷疑。
只不過,暫時不回侯府住可以,可這花朝宴,晏岷同張鸞定然也會去。
外祖父不會去宮中。於是在那宴上,她還是得同那二人坐在一處。
想到要和他們坐在一起,聊一些自己不想聊的話題,說一些自己不願說的話,晏寧微就覺得頗為頭疼。
好在快樂總歸大過煩惱。只要能見到蕭韞,晏寧微便不覺得難熬。
終於到了花朝節那日。
晏寧微前一晚剛依依不捨告別了宋執,因而有些失眠。
此時大清早起來梳妝打扮,福娘因此她身子受不住。
不過還好,因著對花朝節的期待,晏寧微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並無半分不好。
花朝宴設在晚上,他們卻須在清早進宮。緣因祭祀花神等事宜由禮部擇了時辰,需要提前前去,並順道在御花園游賞。
國公府的馬車早在前兩日備齊,就等著晏寧微一行收拾妥當上車。
可待她走到府門口,卻見府門前候著的並非國公府的馬車。
黑檀金輿,墜紅流蘇;
懸花車轓,龍紋側窗。
駟馬踏雪。油亮毛髮上的鑲玉金鞍更昭示著這駕馬車的不同。
「小姐,這是……」
梨翠看到此番場景,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這顯然不是國公府馬車制式。
她快速地在頭腦中想,終於翻出一個場景來。
還不等她試探著開口詢問,晏寧微輕聲道:
「是東宮的馬車。」
心中所想就這樣被晏寧微說出了口,梨翠心中的驚訝慢慢壓了下去。
她是在何處見過這馬車的?
是那時——
晏寧微剛從東宮中回來,他們在侯府門口迎接時。
那時那駕馬車側窗也有著與今日馬車相同的龍紋。
只是今日這駕奢華程度同制式比之前那駕竟還要高。
無論是紋樣還是配馬,都是極盡上等的。
若不是這馬車將載著她家小姐,又若不是這馬車後又跟來一隊佩刀的東宮屬衛,她都要以為這是來接應太子殿下的。
就瞧瞧這馬車吧……
不知道的還真能以為是儲君出訪呢!
別說梨翠震驚,晏寧微自己心中都已是五味雜陳了。
她真的沒有想到,不過是一次宴會,蕭韞竟會專程派這樣的人手與車馬來接她進宮。
會不會有些太張揚了?
待到上了馬車坐穩,聞著車內的薰香,晏寧微心中都還在作鼓。
馬車一路進了宮門。
待到晏寧微同梨翠由著宮人引至御花園時,已有一些朝臣與女眷等候。
見了晏寧微過來,這些人便紛紛然帶著笑前來行禮。
晏寧微只疑惑一瞬,馬上又想到之前凱旋宴上這些人也都在場,定然是見過她的。
更憑著她今日身後這些屬衛著裝,不難猜到她的身份。
前來行禮寒暄的人一波接著一波。
梨翠見狀根本推拒不得,晏寧微更是有些頭大。
沒有想到,如今她同這些人根本就未相識,可單憑著那兩道聖旨,她就成了爭相結識的香餑餑。
所謂曾經的那些流言和自己乖乖待在侯府中卻還是被敗壞的聲譽,已是徹徹底底因著聖旨就被洗了個一乾二淨。
無奈中,不覺有些諷刺。
好不容易從人群中出來,晏寧微還沒來得及拿出帕子拭汗,肩膀就被人從後面輕輕一拍。
「寧兒!」
晏寧微回過身。
「這麼久時日……哎,我,可算是終於見到你了!」
南央微微喘著氣,雙手叉著腰,一雙眼晶亮地瞧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