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娶你,這一生都只會娶你。」
他照舊輕捏著她的指節,似乎把她的手當成了寶貝,在反覆確認它沒有絲毫損壞。
「我會十里紅妝迎你入東宮,你會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然後蜷起,指尖探進她掌心,好像要嵌進去似的。
「這一生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只給你。」
一句話接著一句話,中間僅有轉瞬的停頓,似乎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她現在就應聲。
「……我們會是令人艷羨的夫妻。我們會共白頭。」
蕭韞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近乎喃喃,仿佛他只是在自說自話。
晏寧微腦中已經一片空白,怔怔看著他慢慢低垂下去的眼帘。
「寧兒。讓我娶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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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韞看著自己的手指與青蔥漂亮的手指相交疊,沒有抬頭看她。
讓他娶她,可不可以?
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可他還是不敢抬頭看她,直視著她問出這個問題。
說出這個……
祈求。
所有的執念與恨與怨,在心中翻滾不散。
痛苦實難紓解,讓他掙扎到幾次三番想要叫喊。
沒想到那些叫喊只能壓抑在夢中。
換作真實時,這些東西竟然變得像山風一樣捉不住。
到頭來喉頭艱澀,不管是執念,是恨還是怨,都凝成了一句在他反覆思忖下顯得不堪一擊的祈求。
太不堪一擊了。
不堪一擊到讓他在關鍵時垂下了眼帘,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一句接著一句的喃喃和祈求,讓晏寧微全身發麻。
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在認真地聽。
可是一個字連著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刺,輕柔地扎在她的心上。
心每跳一下,就會招來密密麻麻蔓延全身的疼。
讓他娶她,好不好?
好!
好。
好……
她心裡無聲地對他說了好多遍。
換作以前,她會毫不猶豫,不顧一切地笑著對他大聲說好,絕不會讓他多等哪怕一瞬。
但是現在……
不行。
不好。
她眼前蒙上一層水霧。
現在,她不想讓他娶她了。
從前,她一直以為只要能夠尋到玉潭枝就可以解曇引的毒。
直到從晏棠婉口中知道了那種奇蠱,才明白解曇引之毒沒有那麼簡單。
前世,蕭韞總在她毒發痛苦時抱緊她,把摻了蜜糖的湯藥渡到她口中。
他的手掌會輕拍她的背,一遍遍柔聲哄她。
「沒事的窈窈……再喝幾次……再喝幾次,毒就能解了 ……」
騙人。
她感受到他們手指交疊,但眼前隔著水霧,她看不真切。
腦海中浮現的儘是他慘白的臉色和冰涼的手。
解開曇引必須要煉蠱血。
如果她現在答應下來,日後中毒一事萬一紙包不住火——
到了那時,他是不是還會瞞著她去養那奇蠱,瞞著她去獨自承受那些難以承受的痛苦?
不可以。
她不能再讓他為了她去做那些事情,她不能再讓他因為她而受到傷害了。
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只用玉潭枝,放棄徹底解曇引。
況且,即便她早早找到玉潭枝緩解,即便他暫且沒有發現——
不爭的事實不會改變。
她只有寥寥幾年壽命。
共白頭……
她等不到。
沒過幾年,她就會死,她會早早地離他而去,拋下他一個人。
如果註定會是這種結局,不答應他是不是比答應他要好得多?
晏寧微瑟縮了一下手。
蕭韞敏銳感覺到她的手在往回縮,旋即抓得更緊了一些,指腹又開始摩挲她的指背,低垂的眸間強壓下慌亂。
「……寧兒,不願意嗎?」
晏寧微咬著唇,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長久沒有聽到她應聲,蕭韞終於抬眼。
他腦中快速地在想還可以說些什麼,再說些什麼,她或許就會答應。
結果一抬眼,看到的卻是噙著淚的眼睛。
雖然視線模糊,可還是感覺到目光注視。她因而長睫一顫,眼淚就落在榻上。
手被包裹的感覺消失。
晏寧微眼前清明了幾分。
因為他指腹在擦拭她的眼淚。
她看見那雙鳳眸幽幽地看著她,之中還盛著一絲希冀。
「寧兒。你慢慢想,慢慢說。」
他可以再等等。
畢竟……
她不是說過嗎?
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手主動與他的手交疊,說她喜歡他。萬一是真的呢?
今晚,他可以沉下心再等等。
晏寧微鬆了緊咬的唇,雙唇微張,似乎想要回答。
蕭韞見狀,眉眼多了些許笑意,面上期待也又多了幾分。
「太子哥哥,我……」
她抖著聲音低低道:「我有些累了……」
既做不到不假思索地答應,又做不到乾脆利落的拒絕。
蕭韞指腹一頓,慢慢收回了手,剛剛生出的笑意也凝在臉上。
他還在看她。晏寧微又張了張嘴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見那雙鳳眸中的期待一點點變成了錯愕,又一點點變成了失落。
沒了光亮。
那雙眸頃刻冷沉下來。僅憑著淡淡月光,她看見方才那些失落隱匿不見。
墨色攪著墨色,最終竟在她眼前變作很深很深的怨。
他就這麼看著她,沒有再問,沒有因為她說出這句話而立即起身。
依舊跪伏在榻邊。
似乎還在等著。
等著她再開口,再回答。
相對無言。晏寧微不知過去了多久。
屋內好像越來越暗。
可能是月亮被飄來的雲層遮住了。
她還是一個字也沒再說。
終於,一聲輕笑。
蕭韞站起身。
「既然寧兒累了,便快些歇息吧。」
話語依舊溫柔如初。
他俯身給她蓋好衾被,除過如此,沒有過多停留。
晏寧微看著他復又站直身子,一雙眸安靜無波地看著她,抬手。
床帳層層掩上。
不過片刻,她聽見極輕的腳步越走越遠,再也聽不見。
門被關上了,聲音不大。
她又落下淚來。
不回答。
她不回答……
看來,是不願意吧。
蕭韞緩步行至屋側林苑,背靠著樹,正對著那扇窗。
目光沉沉。片刻,唇角又勾起。
其實,不回答沒關係。
明日,後日……不回答也沒關係。
她能答應最好不過,不答應……之於結果也沒甚影響。
因為這一回同上一回一樣——
他其實也沒有打算給她留下掙扎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