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有些像是喃喃自語的疑問,奈何語氣很輕,在鄭時度心中盤桓幾圈,最後實質為肯定的陳述。
他站著未動,看著蕭韞跪坐在蒲團上,也一動未動。
鄭時度斂眸,於這空曠的殿中自顧自一般地搖了搖頭。
「不恨。一絲一毫,都不恨。」
蕭韞指尖倏然一縮,手中本就陳舊的簽因此又多了一道劃痕。
「恩師說,若換作他是殿下,他也會那麼做。」
鄭時度壓低聲音,緩緩開口。
「所以在獄中,他說他永遠都不恨那個人。一絲一毫,都不會恨。」
蕭韞心猛地一縮。
他閉起眼睛,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支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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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時度方才口中的那個人,就是他。
簽此際硌著他的掌心。
好疼。
閉起眼睛,他看到那個將滿十歲的孩童在夜晚空蕩蕩的寢殿床榻上咬住手背無聲地哭。
不敢哭得太久,怕雙眼和臉頰紅腫,第二日去見了父皇,讓父皇瞧見了,他該怎麼辦。
半晌,蕭韞輕聲道:
「那封信是我親筆寫的。」
一句話拋擲過來,讓鄭時度突然覺得有些無措。
他不知道當時溫照為什麼在獄中突然會問自己這麼一句話。
溫照問出那句話時的神色,他此前從未看到過。
他覺得這句話問得很古怪,但又說不上來。
溫照之所以當時徹底入了詔獄,就是因為那封信。
那封信是蕭韞呈給皇帝的,說那封信是溫照之前私自親筆給他所書,是能坐實溫照謀反的鐵證。
信是溫照寫的。
溫照為什麼又要問是不是蕭韞親筆寫的呢?
「舅舅原本給我的那封信,只是某日隨手給我的。我收好了。」
蕭韞頓了頓。
「那封信,我看了不止一遍。到最後,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夠。」
鄭時度眸光微變,想問什麼又堵在心口,一時半會兒說不出來。
「舅舅給我的那一封——」
蕭韞終於動了動,將簽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言辭,內容……都太過溫和了些,還不能夠確保置舅舅於死地。」
長明燈的火焰突然跳動得厲害起來。
應該是被風吹的。
「所以,我在那封信最後,加了一些東西。」
鄭時度感覺眼前突然暗了一瞬,讓他站立不穩。
他聲音有些發抖,「加了什麼?」
蕭韞指腹磨著簽文,看著長明燈跳動的火焰,一字一頓。
「劉序已應臣所請,於連州邊陲練兵四千,以備非常。此事唯臣與劉序知之,望殿下慎之又慎。」
練兵四千。
以備非常。
唯臣與劉序知之。
這三句,每一句都是謀反的鐵證。
每一句都是死罪。
鄭時度感覺心被一整個揪起,冷意從腳底直到心頭。
「那……那信的前半段呢?恩師舉薦劉序的那一段……」
蕭韞移眸,終於轉身看向鄭時度。
「前半段我沒有改動。那些,是舅舅寫的。」
鄭時度的臉色慘白。
他看著眼前面對著他的少年儲君,突然想到他日後一定會是帝王。
他是恩師頗為得意的門生,他知道恩師的確舉薦過劉序。
劉序,當年一個在連州軍營守著邊關的副將——
只不過是恩師為儲君將來鋪路所用的萬千棋子當中很是普通的一枚而已。
可偏偏這枚普通至極的棋子,成了儲君給恩師的死路。
溫照的死,真的是蕭韞親手促成的。
連州軍營守著邊關。
邊關守將私下練兵,擺在明面上來,難說不是在為謀反做準備。
溫照是丞相,管的是朝政。
插手邊關軍務做什麼?
只能是謀反。
唯臣與劉序知之——
這是沒有人證旁證,蕭韞要讓溫照辯無可辯。
他把溫照逼向了必死的境地。
鄭時度心口上悶著石頭,說不上來痛苦,說不上來難過。
心緒複雜。
到如今蕭韞一字一句告訴他這些事情,他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到底該做什麼。
「……為什麼……」
鄭時度半天才從嘴巴里擠出三個字來,擠著說出口卻又當即後了悔。
他心中其實已經明白了蕭韞因何要這麼做。
「因為……」
蕭韞站起來,緩步走向鄭時度。
鄭時度沒有低頭斂眸迴避,而是愣怔地看著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的人。
眉眼,神情,輪廓……
難免與他記憶中的溫照相重疊。
雖然不是全然相像,周身總帶著當今皇帝的冷懨,但那雙眼睛相像得讓他無法忽略。
蕭韞在鄭時度面前站定,昏暗中仍看不清神情。
「只有他死了,我才能活。」
將這句話說出口,蕭韞覺得僵硬了數年的肩膀終於鬆動了幾分。
「而且,我是儲君。」
蕭韞抿起唇笑。
「只有他死了,我日後才能安心。」
安心。
強大的後黨被除去,能讓父皇安心。
讓父皇信任他。
讓他真的能坐穩儲君的位置,讓他順利登上最高處那個位子。
讓他令天下權柄盡然是他掌中之物。
讓他日後無有忌憚。
外面的天黑透了,月光只有一絲半縷。
今天的天氣不好。
鄭時度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目,卻好像依稀看見了閃爍而逝的點點的光。
他又想起溫照最後說的那些話。
他垂下頭。
跪地的聲音成了殿中唯一的響動。
蕭韞看著鄭時度跪在了自己面前。
「……草民鄭時度,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你,不恨我?」
不想要殺了他?
蕭韞垂眸靜靜看著鄭時度埋下去的腦袋。
插手鬼市,設了好大一個局,繞了好大一個圈子。
其實他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逼鄭時度現身。
逼迫這把舅舅留給自己的刀現身。
前世他沒有選擇尋鄭時度這些所謂的「溫氏餘孽」現身,是因為他遲遲不敢面對。
他一直都在逃避。
但是逃避不是萬全之策,就像化城最後終會消失。
逃避的這些年,他一直在做噩夢。
所有的害怕、後悔和歉疚,都在他剜心將死的那一刻如潮洶湧般襲來。
讓他無法承受。
他後悔了。
所以重活一世,他不想再逃避了。
鬼市大火之後,一張畫著玉蓮花紋樣的小箋就被元絳依照他的意思放進了鬼市後院西南角的暗室石門之下。
那個暗室是鄭時度最後的容身之處。
「恩師都不恨殿下,草民當然也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