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若相較上京中的其他香火旺盛的寺廟而言,並不算大。
這裡面只有一尊斑駁的佛像,一盞長明燈。
裡面昏暗,蕭韞更加覺得佛像的面目模糊不清。
寶相莊嚴,但奈何斑駁,讓他看不清佛像面容是悲是喜。
蕭韞還只是立在門檻外邊沒有進去。
他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殿外闌干角落處的一塊石碑上。
這塊石碑經過不知多少年的風吹日曬已經殘破,碑文內容模糊難以看清。
蕭韞指尖落在凹凸已有不平的碑面上,細細辨別下堪堪瞧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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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
他聯想到另外一部經書中所講: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那個人生前,是不是也曾經站在此處,做著和他眼下一模一樣的動作,看著這塊碑,瞧見這兩個字。
然後,想到這句話?
蕭韞不知道。
他站起身,跨進殿中。
佛前的蒲團看起來有些陳舊。蕭韞緩緩走過去,跪在上面。
面前長條桌案上放著幾盤供果,正中央便是那盞長明燈。
燈盞旁邊,放著一個簽筒。
竹製的,原本應該塗了漆,刻了紋樣,但是現在都已經磨掉了。
蕭韞伸手拿起那個簽筒,垂眸看了片刻。
他從來都不信這些。
母后說過了。
帝王之術,只可信自己,不可信鬼神。
哪怕有什麼欽天監,什麼祭禮祀樂——
只是不明說。
不明說。
總歸天意應該盡數掌握在他自己手裡。
可現在,他忽然想像那些尋常信奉神佛的香客一樣,掣一支簽。
就一支。
就一次。
不是為了問什麼天意,只是想要問一問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想這麼做。
也許是因為受了剜心之痛,卻恍然間又回到了原地,心生困惑。
也許什麼都不為。
只是忽然心中又想到了那個一直都不敢問的問題,便想要借著這神佛慈悲問出口。
蕭韞抿唇,雙手持著那簽筒,頓了片刻開始搖動。
半晌,細微清脆的聲響讓他睜開眼。
一支陳舊的簽落在蒲團前側的地上。
蕭韞撿起那支簽,借著面前燭火發出的光細看。
簽上只寫了八個有些歪扭的黑字——
迷時不問,悟時不見。
蕭韞愣怔。
迷時不問。
悟時不見。
他又想起那個人。
那個人將要死的時候,他瑟縮在寢殿的角落裡。
捂著耳朵,捂著腦袋,像是一隻縮頭烏龜。
他那時什麼都不敢問,不敢見那個人,不敢開口。
他不敢問那個人會不會原諒他,不敢問會不會恨他。
如今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氣,甚至是真切的死過一回之後,他才敢開口去問。
但是那個人已經化作塵土。
即便死過一次,黃泉碧落,他也追之不及。
他敢問了。
那個人卻不在了。
蕭韞攥緊手中的簽,攥到指尖泛白。
還有她。
眼前的簽文扭曲,扭曲成她的字跡,幻化成她的臉。
當時看著她和蕭凌離開的時候,他沒有勇氣開口問。
他不敢問她到底是為什麼,也不敢細想她到底因何要這麼做,是不是……
有什麼苦衷?
現在她就躺在那裡,等她醒了,他可以去問。
可是他真的敢問嗎?
萬一問出來的答案,不是他所想要的答案——
萬一她說出口的話,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他又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簽攥在手中,有些灼燙。
他突然害怕起來。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真的敢問,真的「悟」到某些細小的枝節——
真的放下了所謂的恨和執念。
到那個時候,她還在嗎?
悟時不見。
她會不會跟著不見?
他攥著簽的手更緊了幾分。
他不知道。
但是,他不想她不見。
蕭韞依舊跪在佛前。
沒有拜,沒有動,只是攥著那支簽。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蕭韞沒有回頭,只勾唇淡淡道:
「你終於來了。」
鄭時度站在殿門外,遙遙看著那個昏暗中跪在佛前清雋挺拔的身影。
仿佛記憶像燭火被一晃吹動。
鄭時度恍惚了。
好像此刻背對著他,跪在蒲團上的人不是太子。
是恩師。
但是只不過一瞬,在聽到這身影開口說話之後,他就回過了神。
鄭時度只見過蕭韞兩次。
一次是在相府,一次是在城牆。
在相府見到的,是被恩師抱在懷裡的孩童。
至於在城牆見到的……
第二次見,蕭韞再有三個多月就要滿十歲。
那一天天氣並不好。
雲重重疊著,陽光只能擠出一絲半縷。
百姓一層一層烏泱泱地圍著城牆,一個個都仰著頭往一處看。
人群嬉鬧說話聲特別大。
一片高揚快意的譏誚笑罵聲里夾著零星半點的嘆息。
聽得鄭時度肝膽欲裂。
他混在人群當中,抖著雙手雙臂抬眼也往那一處看。
高大巍峨的城牆上林立著一排著金甲,配紅纓的兵衛。
正中央是一個頗稚氣的孩童——
是蕭韞。
鄭時度說不清楚自己剛看到那個孩童站在那裡到底是什麼心情。
但是當那孩童一臉淺笑地抬起手,身旁的兵衛一揮長劍,割斷麻繩,將那人的屍身吊下來的時候。
鄭時度真想當即衝上城牆殺了他。
他的恩師,溫照。
都已經自刎在獄中幾日,他們卻連屍體都還不想放過!
他只能含著眼淚看著溫照披散著頭髮,渾身是傷得被吊著脖子示眾。
城牆下面全是兵衛,他連衝上前的可能都沒有。
溫照是自刎的,怎麼會渾身是傷呢?
他被鞭屍了。
傳出來的消息,是皇帝問過蕭韞,該不該鞭屍溫照。
蕭韞說,該。
據說蕭韞還笑著補充,說應該把溫照吊在城牆上示眾。
鄭時度本不敢相信的,但是那日的城牆上,蕭韞就是來了。
淺笑垂眸看著溫照清癯的身子, 像是破絮一般地隨著風晃。
他的命是恩師撿起來的。
他的世界只有恩師一個人。
那時,他恨蕭韞,恨得發狂。
可是現在,他恨的人終於就在眼前,他卻發現自己突然恨不起來了。
鄭時度邁步走進殿內,在蕭韞身後停下。
蕭韞還是不回頭。
就在鄭時度想要開口的時候,蕭韞先說了話。
「舅舅臨終……有沒有話留給我?」
蕭韞手指尖冷到發僵,說出口的話語氣很軟,比往常還溫和,但是多了些躊躇。
此刻,他只是倏然想把自己當做曾經那個難得得空玩鬧在相府,無憂無慮的孩童。
驚才絕艷的,溫相的外甥。
鄭時度眉頭一動,沉默了很久才雙唇翕合。
「恩師當時問,問那封信是不是那個人親筆。
「沒有人回答。他便自解了衣帶,沒有一句怨言。」
這些話艱難地從口中吐出來,讓鄭時度胸腹翻江倒海。
話罷,殿內一片寂靜。
只有佛前那盞長明燈燭火跳動。
「那……」
蕭韞覺得魂靈都被抽離出來。
「舅舅……」
「肯定很恨韞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