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時度跪在地上埋著頭,嘴角勾起苦澀。
「況且,草民也沒有資格恨。」
話罷,鄭時度隔了片刻,又艱難道:
「恩師自刎前,告訴草民一些話。讓草民日後若有機會,也轉告給殿下——」
他緩緩直起腰,抬頭望蕭韞。
「他說,殿下會是個好儲君的。往後……」
鄭時度看著眼前人身子輕輕晃了晃。
「殿下只需要似呈上那封信一樣,做自己心中想做之事……
「便好了。」
蕭韞拿著簽的手有些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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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做自己心中想做之事便好了。
恍惚間,有熟悉又陌生的手掌輕揉他的發頂。
蕭韞抿唇,從衣襟中拿出一個東西來,接著將鄭時度扶起來。
鄭時度看到蕭韞手中的東西,原本還能維持平常的神色瞬間崩解。
「鬼市的幕後主人徐程,連同其餘鬼市人等都已經被押入詔獄,聽候發落。」
潔白無瑕的玉蓮花被蕭韞裹於掌心。
他靜靜看著難掩悲痛之色,又有些失神的鄭時度,聲音不禁放緩。
「真巧。眼下竟然只有你,逃過了一劫。」
蕭韞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玉蓮花,「這是為什麼呢?」
鄭時度還在失神,盯著蕭韞拳握住的手,面上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
「因為,你才是鬼市幕後真正的主人,徐程不過是一個替罪羊罷了。」
蕭韞輕飄飄地開口,鄭時度眸光一顫,旋即悶悶苦笑出聲,「……殿下聰慧,同恩師一樣。」
「我讓鬼市火光沖天,是因為我想令你至少在上京城中再無容身之所,逼迫你出來找我。畢竟,你所掌控的絕對不止這一個鬼市,不是嗎?」
鄭時度悶聲地笑,沒有說話。
蕭韞知道自己說對了,勾唇繼續開口。
「火光沖天不會讓你自亂陣腳。你是鬼市的主人。你給自己留了後手。
「那個暗室極其隱蔽,精巧堅固,旁人難以發現,也夠你在大火中暫時躲避。
「所以,我賭你一定會去暗室那裡。
「我想,你在看到我安排人放在你暗室門下的玉蓮花小箋時,估計還會猶豫不定。
「鬼市的火很大,饒是暗室再堅固,也終究不能倖免於難。所以你必須儘快逃出去。並且,是帶上你最在乎的東西一起逃出去。」
「但只要你將逃時發現,你最在乎的那樣東西——舅舅親手送給你的玉蓮花不見了……」
蕭韞展開手心,瑩潤的玉蓮花完全盛開在鄭時度的眼前。
「你就一定會赴約,一定會來此處找我。」
鄭時度紅了眼,顫聲喃喃道:「是啊……這是恩師唯一親手送給我的東西,我不能沒有這樣東西。」
「你來找我,我很高興。」
蕭韞攤著手心,往前伸了些許。
「所以,物歸原主。」
鄭時度手還垂在身側顫抖。蕭韞見狀,拉過他的手,將玉蓮花放在他掌心。
「既然是最在乎的東西,就一定要收好。」
話罷,蕭韞繞過鄭時度,抬步往殿外走。
行至門口時,他忽然又停下。
「帶我去見舅舅。」
「好不好?」
鄭時度身子一僵,雙唇蠕動,隔了好久才張開。
「好。」
貪墨邊餉,結黨營私,私通外臣,意圖謀反。
這些是溫照被定下的罪名。
打入詔獄,鞭屍,示眾——
鄭時度心裡很清楚。
最想看到這個結果的,應是養心殿裡的那位。
而溫照的屍體被掛在城牆上示眾十日後被丟棄在亂葬崗中,也是那位默許的意思。
鄭時度知道,溫照那時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
那些罪名,那些事情,大多並不是栽贓。
但是,那是他的恩師。
是唯一曾將他從閻王手中搶過來的人。
救他於水火。
他終此一生,都會信仰他。
無論如何,他絕不能忍受他的身體被淹沒在亂葬崗里。
因此,他獨自一人將他從亂葬崗中找出來,葬在了這裡。
畢竟恩師生前常來這裡,很喜歡這裡。
這裡如今人很少,不會有人打擾到恩師。
化城寺的後面,是一片荒山。
蕭韞跟在鄭時度身後,一路來到一塊碑前。
碑後是不甚起眼的一個土包,上頭已經荒草叢生,再看不出原本面貌。
蕭韞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碑。
月光灑下,他看見這塊碑上什麼都沒有。
是一塊無字碑。
被風雨侵蝕過,有一些微微斑駁的痕跡。
很冰,很涼。
他一手撫著那塊碑,一邊膝蓋跪地。
接著整個人跪在碑前。
黑夜中,碑後的山包映出墨色的輪廓,很深,很沉。
好像蕭韞看著它一般,沉默地回看著蕭韞。
鄭時度遠遠候在蕭韞身後,沒有上前。
此時看著蕭韞跪在碑前的身影,他恍惚間又看見了曾經自己看到的那個在相府中對著恩師撒嬌的孩童。
默然,鄭時度又往後退了幾步。
蕭韞靜靜注視著眼前的山包與無名無字的石碑。
掌心貼在石碑上,觸感漸漸溫熱起來。
讓他想起舅舅的手掌。
那是此世間最溫暖的手掌,曾經無數次憐愛地貼上他發頂和臉頰。
那雙手,也曾經無數次擋在他身前,無數次裹住他凍得發紅的小手,放在唇前呵氣。
就像五歲那年,母后罰他跪在棲凰殿外不准起來。
那是母后第一次格外動怒,罰跪的時間第一次從一個時辰變作兩個時辰。
那時初春的風還是冷得刺骨,颳得他的臉頰好疼。
但是他不敢哭。
若是哭了,被母后聽到了,母后便不是罰他跪兩個時辰這麼簡單了。
那時候,他看著除了他以外空蕩蕩的前院,看著面前緊閉的殿門,他真的覺得自己還沒跪夠兩個時辰便會凍死在那裡。
天漸漸黑下去,他真的覺得自己等不到那殿門打開了。
可偏偏那時,一件帶著清冽香氣的溫暖絨氅將他整個人裹住。
細心把他的小腦袋留了出來。
「舅舅,母后沒說韞兒現在能披著氅跪。」
他凍得很,說話聲音都帶著顫。滿臉委屈,嘴上義正詞嚴。
但縮在氅中的小手卻悄悄將氅裹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