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他對她是心甘情願也好,說他對她是失望絕望也好。總而言之,她確實輕而易舉就奪走了他的心。
蕭韞跪在榻邊,靜靜看著眼前人蒼白的臉。
她呼吸的起伏是那麼的小,小到微不可察,小到讓他產生錯覺,仿佛伏在榻上的她只是毫無生氣且又易碎的玉瓷娃娃。
他怕他一碰就碎了。
蕭韞輕柔地給她掖好被角,手背輕支下頜,復又注視起她來。
怎麼能不顧自己的安危就跑去做那樣的事情呢?
他想起之前元絳向自己回稟過的鬼市暗報。
暗報說明了鬼市關於管理所販賣的那些人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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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都會被關在鬼市後院的地窖里,然後經過層層篩選,接著層層販賣。
最後那些不夠交易標準的人,便只能一直被囚於地窖中, 或者流落街頭直至死亡。
地窖很深,很窄,很黑。要想從天井處下去是很困難的,尤其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
印象里的她是很害怕那些幽深窄小極度黑暗的環境的。
在下天井去地窖救人的時候,她難道不害怕嗎?
她肯定會有些害怕的。
況且,那裡與鬼市關著越獄欽犯和豢養猛獸的地方都只有一牆之隔,雖然她應當不知曉,可鐵鏈拖動的聲音肯定會嚇到她。
那些殺人欽犯和猛獸雖然都被鐵鏈束縛著,但以往猛獸掙脫鐵鏈衝進地窖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想到此,他心尖發麻。
他不敢細想她下定決心去地窖救人是如何克服著內心害怕。
而在下天井的過程中,她有沒有聽到那些鐵鏈拖動發出的陰冷聲響。
哪怕下天井去地窖困難重重,哪怕她肯定會心生害怕,她也還是去做了。
蕭韞凝眸,手掌抬起,不自覺地想要輕輕揉揉她的腦袋,揉揉她的發頂。
但最終,手掌也只是虛虛攏著她發頂,沒有挨上。
在岑州淵萃閣的火海中見到她時,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做。
後來同她相處,他才徹底明白是因為他行事慣於針砭利弊,所以才會心生諸類困惑。
她是喜歡作畫也好,折花爬樹也好,或是同他外出,所遇能幫可幫之人便會伸出援手也好——
這些行事無論為愛好還是為助人,都來得簡單直接。
外出時,他總是牽住她的手,耐心引導她,告訴她何時可做何事,做一事時要考慮哪些因素,又要如何依重依輕依次針砭……
他不希望她因為任何事而受到傷害。
她總是笑著朝他頻頻點頭,乖巧地表示會好好聽他的話。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想問,她在決定並做一事時,為什麼依舊總是不按照他所說的這些方法細細思慮再做行動。
有些事情,為什麼明明還沒有細想,便決定要做了呢?
她那時候眯著眼睛朝他笑——
「因為想做,所以便做了,就是這麼簡單呀。」
沒有什麼艱澀曲折的思慮,沒有什麼覆蓋完全的謀劃。
她做事僅僅需要一個簡單的因為所以,就能著手開始。
同他做事完全背道而馳。
因為想做,所以便做了。
他在聽到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心生恍惚。
這句話在她對他說出口之前,還有一個人對他說過相同的話。
那日他被冊立為太子時,那個人曾笑著和往常一樣,熟稔地將他高高抱起,與他鼻尖相抵。
小時候,他唯一期待的事,就是一次次盼著那個人來看他。
因為只有那個人會願意把他視作珍寶一般抱著,鼻尖輕輕地去蹭他的鼻尖,絲絲繞繞的癢意會叫他忍不住笑出聲。
被冊立為儲君,於當時年紀極幼的他而言既懵懂又惶惑。
他緊緊摟著那個人的脖頸,窩在那個人的懷裡,然後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舅舅。父皇說,從今往後韞兒是太子了。」
「嗯。韞兒是儲君了,而且會是個好儲君的。」
「那,日後舅舅是不是就不能常來看韞兒了?」
「……會來看韞兒的。」
「……舅舅怎麼不回答清楚問題!」
他聽著那個人說得避重就輕的話,癟起唇悶聲道:
「如果舅舅不能常來,那能不能偷偷來?或者韞兒可以趁母后不注意,偷偷溜出來。溜出來就能見到舅舅了,好不好?」
他從那個人懷裡抬起頭,那個人也剛好在垂眸看他,目光寵溺溫柔。
「好。」
「舅舅答應韞兒了?會照樣和韞兒常見面嗎?不行……我要舅舅發誓!」
「好。」
他看見那個人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微微低頭,專注地看著他。
「舅舅發誓,以後也會和往日一樣。
「即便是韞兒長大了,舅舅也會心中記掛著韞兒,常常來見韞兒,一直陪著韞兒的。」
聽到了這句話,他才心裡安穩了幾分。
但接著,他又惶惑開口,「舅舅,當上了儲君,韞兒應該要做好哪些事情呀?要是韞兒不會做怎麼辦?」
「韞兒害怕嗎?」
「……嗯。」他把臉埋在那個人懷裡。
接著,他感受到發頂被熟悉溫暖的手掌輕揉。
他習慣地安於被這手掌輕揉,這會讓他感覺到自己被在乎。
「韞兒不必害怕。」
他聽見那個人輕輕嘆息,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
「韞兒害怕的事,舅舅可以幫你做。我們韞兒只需要做自己心中想做之事,身為儲君為國利好之事便好。」
「如果那些事很可怕,有危險怎麼辦?舅舅,你不要去做好不好?」
那個人依舊專注地看他,搖頭。
「有些事情,是必須要有人去做的。」
「為什么舅舅要幫韞兒做?」
「因為想做,所以便做了。」
幼小的他覺得這句話雲裡霧裡的。
因為想,所以做。
蕭韞抿唇,手掌帶著顫,緩緩地下沉,輕輕地挨上晏寧微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