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顯允殿內。
蕭韞正坐在案後閉目小憩。
昨夜,他一直看著晏寧微,一直看到了卯時。
察覺到下人過來的腳步聲,他才匆匆翻窗飛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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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回了東宮收拾一番,沒多久也就到了上朝的時候。
上朝時,鬼市被剷除的消息終於在朝堂之上、天子階下被傳開:
京兆少尹王信和晏寧微攜人馬控制鬼市帳房、救出被販賣的百姓人口並剷除鬼市,葉松聲率緝事司,協同西城兵馬司查獲一批禁運戎仗——
這就是在朝野間明面上的說法。
不過……還有一些消息,是無論如何隱瞞,也瞞不住的。
這也盡在他預料之中。
葉松聲那個門生王機恰好是一名御史,在朝堂之上竟然執笏上前,義正詞嚴地跪地朝父皇進了言。
說他聽聞昨夜鬼市,有死士參與其中,袖口內側有暗紋可供辨認。
辨認下來,正是靖王府專用的暗紋。
王機言辭激憤,揚聲在大殿內質問,問王府之人為何會出現在鬼市之中。言罷,還跪地行禮,懇請父皇徹查。
明里暗裡,就是要揪住蕭凌不放,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要彈劾靖王麼?
蕭韞想到這裡,不免勾唇。
這個王機雖然平常在朝中不甚引人注意,但卻是個膽子大的主。
不過,光是他膽子在身沒有用。
他敢當著父皇已經梳理了結此事之後緊接著開口進言彈劾,定是有人授意推動了的。
不必細想,便知這背後推動之人正是葉松聲。
葉松聲在鬼市里發現那些個東西和蕭凌相關,自己兒子的死恐怕也和蕭凌以及貴妃母族逃不開關係。
但卻又不敢貿然行動,只能先把在朝中人微言輕、不引人注意的王機先推出去試探一番。
試探一下,父皇對王機說的那些話會作何反應。
試探一下,父皇對蕭凌會表現出何態度,會如何下旨徹查靖王府,又會如何責罰蕭凌。
這樣一來,若能試清楚了父皇的態度,他便好後續徐徐圖之了。
如此的試探,會決定葉松聲日後的行動如何。
可是結果呢?
蕭韞只想嘆氣。
朝堂之上,最忌諱的事便是試探聖意。
王機才懇求父皇徹查,父皇就打斷了他說的話,還徐徐質問著他。
問他可是親眼在鬼市看見了那些暗紋麼?
一句話說得又緩又穩。
王機根本不敢抬頭去看父皇的臉,執笏的手都因為這句話而開始發抖。
接著,王機回答說他並非是親眼所見,但是消息可靠可查。
結果呢?
蕭韞還想嘆氣。
父皇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他還想接著說話,便直接被父皇揮手制止。
而後,便散朝了。
只不過散朝之後蕭凌並未離開。他被父皇叫住留下,單獨同父皇二人在殿中呆了一刻多鐘。
應是被父皇訓斥了。至於說了什麼,無人知曉。
頂多只是安歲喜對蕭韞說,蕭凌踏出殿門之後,臉色鐵青,並不好看。
這個結果,蕭韞早就已經猜到了。
父皇並不會因此事就將蕭凌嚴厲責罰,或是褫奪封號。
絕對不會。
這樣的一次事情,還不足以讓朝堂政局發生轉換。
父皇選擇迅速將鬼市一事了結,就已經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父皇不會讓蕭凌現在就垮台。
蕭韞睜開眼,看著案頭香爐上青煙裊裊。
如今的皇嗣中,暫且只有蕭凌有資格和他制衡。
而父皇對他雖是器重,卻因著他的軍功和種種政務對他頗有忌憚。
如果現在就把蕭凌拉下去,豈不是要父皇坐看他一家獨大麼?
這樣的事情不能發生得這麼輕易,發生得這麼早。
父皇是仁德配位,愛民愛子的皇帝。
一直都是。
所以,葉松聲選擇讓王機在父皇面前進言彈劾,從一開始便是錯的。
這種試探是隔靴搔癢,聊勝於無。
他可以先大膽猜測一番——
蕭凌今日被父皇訓斥,明日想必就會有一道聖旨落下,直直送去靖王府——
罰俸。閉門。
大概就是這樣。
給王機的義正詞嚴一個小小的交代,敷衍過去;
給蕭凌展示一個嚴慈相濟的父親形象,安撫蕭凌,讓蕭凌鬆一口氣,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
蕭韞從椅上站起身來,抬步走出殿外。
如果明日,這道聖旨真的大差不差地下達王府,那就是眼前最好的結果。
讓蕭凌以為父皇愛重他,偏袒他。
讓蕭凌以為此事已經在父皇的庇護下徹底翻了篇。
讓蕭凌以為,自己真的逃過了這一劫。
殿外陽光正好,眼前光景終於明媚了一些。
真的讓他這位皇弟逃過一劫了嗎?
他勾唇。
昨夜,今日。
都還只是第一步啊。
今日明日能逃,往後真的還能逃嗎?
歷經那麼多事,他眼前曾經浮起過那麼重的血氣,讓他看不清任何東西,心口乃至四肢百骸都曾經那麼痛苦。
還有……
了無生息,全身是血的她。
因著這些,他怎麼可能再次放走這位好皇弟呢?
「元青。」
「殿下!」
元青從側邊出現,「殿下有何吩咐?」
經歷昨夜,元青的行為神色都收斂了很多,整個人鄭重起來。
小姐昨夜去鬼市,他竟然渾然不覺。
最後小姐受了那麼重的傷,實在讓他心中難受,自責不已。
今日,都還有些不敢面對自家殿下了。
「那個死士呢?」
元青聞言,凝起眉,神色更加嚴肅鄭重。
「殿下放心,已經將此人從緝事司里調換出來了。萬無一失。」
「現在何處?」
蕭韞淡淡開口。
「就在別院裡,殿下可要現在前去嗎?」
元青抿著唇小心翼翼開口。
他看著自家殿下神色變得冷沉,變得不好看。
似乎還在想著什麼別的事情。
是在想小姐嗎?
元青覺得自己確實猜到了。
默了半晌,蕭韞淡淡勾唇,「也好。現在就去。」
他方才又想到昨夜自己看到的晏寧微。
今日小憩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她。
渾身是血,傷口猙獰的她。
她癱坐在地上,離他那麼遠。
越來越遠
遠到他怎麼抓也抓不住。
她的哭聲卻離他越來越近。
近到讓他心生害怕。
她在向他哭。
她需要他,但是他卻不在她身邊。
然後,這夢境戛然而止。
空留他一人醒來,心中的後怕卻不能減輕哪怕半分。
既然是那個死士讓她疼,他便沒有放過一個死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