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晏寧微婷婷然走進弈川齋。
「昨兒綰心院的下人來稟過父親。」
她身著墨色素衣,眼下有些青色,眼尾還有些紅腫。
「聽說三妹妹雙腿盡斷。昨夜抬進綰心院之後不久,就因著痛楚實在難忍,自己滾落了床榻,拿著匕首自盡了。」
晏岷佝僂著脊背坐在案後,以手支額。
聽到她說話,才緩緩放下手。
疲憊地抬起眼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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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眼眶還泛著紅,抿著唇走到晏岷跟前。
「下人說妹妹死狀可怖。父親,我……」
「為父知道。怪不得你,無需自責。」
晏岷示意她坐下。
看著眼前一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樣子的女兒,他伸出手輕拍了拍她的背。
「是她罪有應得,犯下大錯,又有誰能救得?」
「那妹妹……」
「她既然是主犯,為父便已將她屍身送去京兆獄,歸處由王大人再做定奪。」
晏岷呷了一口茶,淡淡回道。
其實他心裡明白得很,知道昨夜最後是晏寧微了結了晏棠婉的性命。
但他不生氣。
反而還很感謝他這個女兒。
昨晚石牧來說的那番話,聽起來是殿下仁德,又看重他侯府,所以有所寬恕,將晏棠婉拋回給他處置,左右看似有多種選擇。
可細想下來,殿下的意思絕非如此。
若是因此番話一出便覺得僥倖,就此讓晏棠婉免死,給不出來一個能讓殿下「看得見的滿意交代」,便是不忠。
如今,殿下對晏寧微頗有看重是何其有幸。
他絕對不能在殿下眼中失了忠心。
所以,晏棠婉還是死了最保險。
但是,這番話又讓他心裡覺得棘手。
晏棠婉到底是他女兒,況且張鸞一直在左右。
當著她的面,他實在下不去絕對的狠手。
正巧。還沒等他偷偷安排人去綰心院解決麻煩,晏寧微就出了手。
倒也省事。
「不知母親如何了?」
晏寧微一臉關切地開口。
她挺想知道張鸞對此會作何反應。
晏岷長嘆了一口氣。
「她啊……昨夜知道此事後,便哭暈了過去。府醫來看過,應是傷心過度,損了心脈所致。怕是要好生調養許久。」
喲,還挺傷心。
她還以為張鸞昨夜會因為害怕自己受牽連而戰戰兢兢不敢入眠,急著在晏岷面前表忠心,撇清關係呢。
哭暈了……
不知真假。說不準是怕面對如此現實,怕晏岷盤問或是不信她。
晏寧微面上輕輕頷首,安慰了幾句,又問能不能去看看張鸞。
「算了。」
晏岷擺擺手。
「她現在身子虛弱得很,晌午連飯都還沒吃。」
他閉眼,「你就不要去激她了。萬一見了你,又想起晏棠婉來,豈不是火上澆了油。」
晏寧微乖巧地點點頭。
她目光流轉片刻,又輕聲開口。
「父親。其實……女兒早早便有件事想做,想得父親應允。
「但不料最近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叫女兒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她眨巴著眼睛,一副期待又緊張的模樣。
晏岷只看了她一眼,神色便倏然和藹起來。
「你有什麼事想做,只要是為父能辦到的,便都可依你。」
晏寧微聞言彎了眉眼。
「女兒覺著成日呆在院中太悶,又不想光顧著玩樂——」
她笑意明媚,「就想試著學學理家,這樣既不太悶,又能多多長點見識!」
「哦?」
晏岷聞言挑眉,「想學理家……那你想怎麼個學法?」
「嗯……」
晏寧微食指蜷起輕抵著下巴,黑亮的瞳認真出神。
片刻,她眼睛一亮,抿抿唇道:
「父親能不能……讓女兒試著管管鋪子呀,就一間!」
她向著晏岷伸出一根食指。
生怕晏岷不答應,她又急著補充,「女兒只要一間對咱們侯府來說最普通,最無關緊要的,絕對不會給父親惹麻煩的,好不好?」
安北侯府雖然不如以前繁榮,但名下到底還有很多鋪子和田莊,所涉行業也比較多樣,在上京城中還是很有一番分量的。
晏岷聽著眼前少女嬌俏上揚的語氣,看著眼前少女對自己的回應滿心期待的樣子,不免有些恍惚。
這是他同那人的女兒。
如今看來,無論是眉眼,動作還是說話的聲音語調,都像極了她。
「父親?」
晏寧微伸出的食指在晏岷眼前晃了晃。
晏岷這才回過神來,朝她一笑。
「當然可以!你回去想清楚想要什麼鋪子,再來告訴為父,為父都能應允!」
「謝謝父親!」
晏寧微笑意盈盈走出弈川齋。
她要學理家,想接管侯府的鋪子……
可不只是為了長見識。
·
「殿下!」
「屬下說白了——您還真是可惜。
「真是可惜不能親眼看看小姐她是怎麼把那位三小姐給——」
顯允殿內,元青正站在蕭韞面前,緊繃起唇,神色諱莫如深。
他右手五指併攏,以一種非常嚴肅的姿勢,將手在自己臉前斜斜比劃了一刀。
方才,他已經就著他昨夜在安北侯府的見聞說了足足一個時辰。
這一回,他說得比以往還要起勁。
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昨晚那副場景,心底里竟然有說不出的暢快和高興。
思來想去,也許是為了好多人而高興。
經過他這大半年以來的探查,那晏棠婉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每次去探查,他總能看見晏棠婉院中的下人受罰。
而且那受罰的法子……
嘖嘖。
每次他去看,都能看上至少三個新花樣。很難想像,要是他主子是晏棠婉。
那他每天無論如何都得找機會偷偷溜出去給祖先燒香。
以此來祈禱祖先能在黃泉之下幫幫晚輩——
當她下人三年,不求身體健全如初,只求一條小命尚存。
要他說,那晏棠婉適合去詔獄幹活兒:
專門審訊那些嘴硬的傢伙。
饒是鐵鑄的嘴也能給揉碎了,比詔獄正兒八經的獄卒厲害。
蕭韞看著面前依舊熱衷於給他認真即興「說書」的元青,不免又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