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日,晏岷突發奇想要設一次家宴。
就定在今晚。
晏棠婉陰沉著一張臉讓春杏給自己梳妝。
她心裡明白。
這場家宴,說到底就是專門給晏寧微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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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上,他免不齊會對晏寧微噓寒問暖,百般愛護。
那場面光是想想,都讓她覺得噁心。
「嘖!醜死了,給本小姐取下來!」
晏棠婉抬手就往耳側揮了過去。
春杏剛剛把一枚垂珠芙蓉簪給自家主子簪上,未料想就被打了手背。
嚇得她立馬將簪子取下,跪在了晏棠婉腳邊。
「小姐,小姐恕罪啊!」
晏棠婉冷哼,掃了一眼春杏手上精緻的簪子。
「你覺得這簪子很好看?」她幽幽問道。
春杏埋著頭,抖著肩膀,「不,不是……」
小姐以往不是很喜歡這類簪子嗎——
尤其喜歡晏寧微的這些釵飾。
這枚垂珠芙蓉簪,就是當時夫人收攬的晏寧微從岑州帶來的財物之一。
小姐都戴過不下十次了。
晏棠婉心煩意亂,「以後把這東西給我扔遠一點!」
她現在半分都不想再看見這些東西。
晏寧微的東西。
「你想出來的法子,確定做好了嗎?」
春杏眼珠一轉,忙磕了一頭。
「當然做好了小姐!那些個小乞丐最是碎嘴的,奴婢早早就拿銀子收買好了。奴婢教他們什麼,他們肯定就會說什麼。
「沒人會跟銀子過不去的。」
這倒也是。
「她那邊呢?有沒有發現什麼?」
春杏低著腦袋搖頭。
「乘月告訴過奴婢了。她們都照舊做著日常瑣事,晏寧微前日只出去買了些筆墨和糕點,一點兒沒發現掩鬢不見了的事。」
晏棠婉眯了眯眼,「那就好。我可不想再等了。」
春杏當然明白主子的意思。
今晚,晏寧微躲不過去了。
……
家宴上,老夫人和晏岷坐主位。
晏岷還特意拉過晏寧微的手,讓她坐在自己旁邊。
張鸞悻悻然坐在下位,冷冷看了一眼晏寧微。
這本該是她的位置才對。
人漸漸來齊。
晏岷這邊還在跟晏寧微敘話,一個下人躬身過來行禮。
「怎麼了?」
敘話被打斷,晏岷不耐煩道。
「大人……小的去請大小姐,可大小姐緊閉院門,就是不肯過來……」
下人額上冷汗涔涔。
晏岷蹙眉,「她不肯來?不來就不來。」
想起自己那個大女兒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一個跛子,真是和她那個娘一樣古怪,不吉利!」
他神色難看地揮手叫下人退下。
晏寧微靜靜看著晏岷重新轉過頭對她笑。
「父親。」
她抿抿唇,「既是家宴,阿姐哪怕不來,也給她帶去一份餐食吧。」
晏岷敷衍道:「這是自然。」
話罷,馬上又給晏寧微聊起了其他。
似乎半點兒都不願提起晏棠棉。
晏寧微至今都從未見過晏棠棉。
她好像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裡,不願意出來。
晏寧微只知道,晏棠棉是柳姨娘所出,在很小的時候就跛了腳。
柳姨娘是晏岷納的第一個妾室。
只不過當時為了和國公府結親,晏岷不惜欺騙了她娘親,發誓自己絕不會納妾,把柳姨娘偷偷養在了外邊,隱瞞了她妾室的身份。
張鸞也同樣是如此。
直到娘親生產在即,晏岷才將這二人接回了侯府。
後來的事,晏寧微更不清楚。
總之聽說娘親死後沒多久,柳姨娘整個人就變得奇怪起來。
她會披頭散髮在侯府四處跑來跑去。終日神神叨叨的,嘴裡一直說些古怪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話。
最終,晏岷只好將她關了起來。
「寧兒,不知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所以……每一樣都嘗嘗吧?」
晏岷一個勁兒不斷地給晏寧微夾菜。
若不是因為蕭韞,她這位好父親會這麼殷勤?
晏寧微面上端得乖巧,「好。」
老夫人目光越過晏岷看著晏寧微,面容和藹。
她的目光不移一瞬。
即便晏寧微垂眸吃著東西,也還是感到不適。
盯得她心裡發毛。
晏嶸夫婦二人也在場。他們知道最近所發生的那些事,對晏寧微的態度自然也變化得厲害。
「寧兒啊。」
晏嶸笑著道:「你來上京還不久,還沒有在這裡好好逛過吧?改天,叔父叔母帶著你和令汐去轉轉吧。」
他心裡清楚,今時的晏寧微可不是往日的晏寧微了。
即便令汐現在還在禁足,他也可努力爭取改善、親密她和晏寧微的關係。
「是啊。上京周邊有好多好地方呢。」
李氏附和開口,「比如……北郭城外的天蕪山! 那裡春景很美的……」
晏寧微手一顫,夾著的糕點掉進碗裡。
「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啊?」
晏岷眼見那糕點掉下來,又覺她的手有些僵硬,臉色也有些不好,便忙傾身關心。晏嶸夫婦和老夫人臉上也惹起擔憂。
晏寧微搖了搖頭,輕道:「父親不必擔心,孩兒沒事。只是方才一時沒夾穩。」
晏棠婉目睹這一幕,不禁咬唇。
這女人專會做戲,又裝作身子不適引父親擔心!
晏寧微重新夾起那枚糕點,小口小口地咬。
糕點口味清甜綿密,她卻吃出了澀意。
天蕪山……
岑州沒有下過雪,山林一直都是翠綠的模樣。
所以,她那時很好奇落了雪的山會是什麼樣子。
「天蕪山的雪景很美。等落雪了,我就帶你去看,好不好?」
一日落雪,蕭韞真的帶她去了天蕪山。
雪如鵝毛。
她不滿足於在亭中觀雪,便小跑出去,站在台邊往外望。
站在那個位置,能看到大半的上京城。
只是它們都被蒙在層層的紗里,她有些看不清。
她那時來上京已有六年,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雪。
但在山上看雪是頭一回。
雪落在掌心的那一刻——
她就覺得,那日的雪和以往所見的任何一場雪都不相同。
天蕪山上的雪好像更冷一些。
融化得更慢一些。
她正盯著掌心漸漸陸續融化的雪出神的時候,突然脖頸一涼。
「既然喜歡雪,這樣可以感受深一些。」
他長指勾起她斗篷毛茸茸的帽檐。輕輕一動,兜帽就順勢滑落在腦後。
她抬起頭,看見他頭髮與雙肩都已經落了很厚一層雪。
雪也落在他睫上。他的眼睛隔著風雪依舊明亮灼人。
「窈窈你看——」
他朝她笑。
「我們共白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