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傍晚時候,蕭韞還是來了。
「寧兒,吃點東西,好不好?」
他朝著床榻走過來。
「我才不要吃!才不要吃你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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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哭著朝他呵斥。
他停在了原地。
「就吃一點點,要不然身子會受不住的。聽孤的話,好不好?」
她朦朧著淚眼看他。
看不清楚表情,只覺得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動也不動。
「不好!」
她幾乎在朝著他吼。
「我才不要聽你的話!是你不讓我出去,是你故意把我圈禁在你這裡,我最討厭的就是你!」
半晌,他都沒再說話,只是依舊站著不動。
晏寧微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那時在下雨,雨聲好大。
殿內沒有點燈燭,昏暗一片。
她突然想看清楚,他的衣服是不是被淋濕了。
因此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昏暗中,她依稀看見那雙眼睛裡有點點的光。
彼此僵持著,她莫名覺得難受。
「寧兒。」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慢。
有一點點微不可察的顫抖。
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今日是你的生辰,這些禮物……你都不喜歡嗎?」
箱匣都敞開著,整齊擺在各處,一點都沒動過。
「如果這些你都不喜歡,我還有一件禮物想要送與你。
「你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他從旁邊妝檯上捧起一個裝捲軸的盒子。
是他剛剛拿進來的。
他聲音又低又柔。
讓她立馬又化身成炸了毛的貓。
她從榻上下來,氣勢洶洶地朝他喊道:
「我說過了,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你沒聽到嗎?!」
雨聲大不過她帶著隱隱哭腔的聲音。
「我非常非常討厭你,永遠都不會喜歡上你,所以你送我什麼我都不可能高興的,懂嗎?!」
說著說著,她光著腳走過去,將那些裝著首飾器物、衣飾胭脂的箱匣統統掀了個遍。
有些杯盞器物摔碎了,落在地上聲音刺耳。
她猶嫌不夠,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推掉了他捧在手上的捲軸盒子。
盒子落地,一聲悶響。
那些捲軸從破了的盒子中滾落開來。
「你特意要送我的是什麼?就這些東西?」
晏寧微對著他冷笑出聲,蹲下身子,隨手拿起一幅已經展開的畫。
畫的很像岑州的山水。
山水之間,還有一個青衣女子。
不會畫的就是她吧?
她狠狠一撕,畫成了兩半。
真痛快。
她還想撕剩下的,不料手腕被大力拽住。
「放開我!」
掙脫不掉,她的腳踢散那些捲軸。
窗外月光灑進來,她掙扎間恍惚看到不遠處幾個捲軸上熟悉的花紋。
可還沒等她看清楚,她就被他掐著腰抱了起來。
她被抱著坐在了妝檯上。
「別動!」
她本還想掙扎,卻被他牢牢抓住腳踝。
直到腳心碰到他衣袖,她後知後覺感到一陣刺痛。
她不動了。
血染在他袖口和手腕上。
原來是剛剛踩在了摔碎的杯盞瓷片上,割開了好幾個口子。
他拿起一邊桌案上放著的常備藥膏,嫻熟地蘸取,單膝跪地輕柔地給她上藥。
她只愣怔了一瞬,而後又忍不住含針帶刺地開口挑釁。
「上什麼藥?你倒不如就讓我流著血痛死好了!」
她還想說得狠一些,卻見他起來,朝她傾身。
那雙手猛地按在妝檯兩側,力度震得妝檯不住搖晃,讓她全身發麻。
他把她圈了起來。
妝檯背靠著窗扇。
此際閃電一片,照亮殿內一剎,雷聲相隨。
照亮一剎他冷肅至極的臉,還有那雙猩紅的眼。
「是不是只要和孤在一起,你就想死?」
「是啊,和你在一起,我生不如死。」
殿內又暗下來。
她強忍著心中害怕,頭微微仰起,朝著眼前綻出一絲笑來。
「你和他在一起才會開心,對不對?」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她此前還沒有聽到過他這樣。
「對啊。」她應得理所當然。
「總之跟誰在一起,都會比跟你在一起要開心千倍萬倍。」
她一字一頓地補充。
又是好長好長的沉默。
她這時才有些無措了,摸著妝檯邊沿想要下去,卻碰觸到他手指。
手因此被他抓住。
然後,手掌被帶著貼上他臉頰。
她感覺到手心一片又濕又涼。
直到又一滴冰涼砸在她手背,她才敢相信——
他居然流淚了。
他居然哭了。
她另一隻手抬起來,想觸碰他,卻又怯怯放下。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做什麼了。
一會兒,他倏然將她的手放開。她慌忙縮回手。
天已經黑了,她看不清周圍。
忽然,額頭一點溫熱,讓她僵直了身子。
這點溫熱停留頗久,帶來的還有他的鼻息。
最後緩緩抽離。
「可惜……遲了啊。」
他聲音溫柔動聽,帶著蠱惑般的磁性。
「至少這一生——
「你有,且只會有我這一個夫君了。」
雨聲不斷,電閃雷鳴又至。
她看到的是他噙著淚的眼和勾起的唇。
「寧兒,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他笑意深了些許,一滴淚不偏不倚又落在她手背。
「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們死了都會葬在一起。所以,我是絕對不會放你離開,任由你去和他在一起的。
「我求求你,你對我怎樣都可以。但是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不管,好不好?
「罷了,你就算是真的拋下我也沒什麼關係。反正無論天涯海角,不管多遠多久,你生抑或你死,我都能找出你,帶走你。」
光影明滅。
他自言自語,自說自話,又哭又笑。
瘋子。
又偏執又可恨的瘋子。
她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讓他一時間都側過臉去。
流蘇發鏈尾端打在她手上。
為了今日見她,他還特意打扮過。
像是還不解恨一般,她順手又扯下了他的發鏈,連帶著他的發冠都扯落在地。
他淺笑出聲,有些澀意。
「寧兒。」
雨聲慢慢小了。
「十九歲生辰快樂。」
之後,他把她抱上床榻,蓋好衾被。
命人送來新鮮的餐食後就離開了。
那夜過去,他允許她出宮了,只是會命貼身暗衛跟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左右。
她還是不滿意。過了許久,他才改令暗衛遠遠跟著,不必近身。
那張被撕毀的畫,還有那些依稀有著熟悉花紋的捲軸,他在離開的時候都默默收拾帶走了。
往後,她再也沒有看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