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韞眉頭微壓,「真的是你煎的?是你讓元青送來的?」
晏寧微遙遙看著他,眼圈泛紅,「殿下是不相信臣女嗎?」
她放下茶盞走過來,對著蕭韞伸出手。
手背虎口處紅腫了一片,在周圍細白皮膚的映襯下分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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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茶的時候,茶湯沸了,一不小心,就濺傷了……」
「真笨。」
晏寧微眼瞳亮起來,衝著蕭韞笑,「你信我啦?」
蕭韞移開眼,淡道:「嗯。不過茶涼了,你喝了吧。」
這茶都涼透了,甚至有些冰。
晏寧微不太想喝,一臉為難,小心翼翼地看向蕭韞。
「元青說今晚月色好,體貼孤,想讓孤散散心。」
他淺笑,「你把茶喝了,就可以和孤一起去。」
話罷,不待蕭韞回頭,她就將茶盞送到了嘴邊。
蕭韞看向她時,她已經喝完了茶。
「喝完了,我們現在就可以走了嗎?」
晏寧微指背擦了擦唇角,不等蕭韞說話,就徑直越過了他,繞到屏風後面。
「外面冷,得多穿些衣服……哪一件好?紅色很好看……」
她小聲嘀咕個不停。
茶真的沒毒。
蕭韞坐在椅上垂眸思忖。
是他多想了。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直到紅色裙擺進入視線,他才掀起眼帘。
紅色的鮫綃衣裙凸顯玲瓏窈窕的身段。
長發披散著,除過額前與耳邊的鬢髮,其餘盡數乖順別在耳後。
如水的瞳定在他臉上。
讓他恍惚了。
眼前的少女明明穿著火紅的衣裙站在他面前,他卻似乎聽到了淅瀝的雨聲。
看到了天地一片蒙著薄紗的綠。
那是在岑州的不幽山谷。
那是他第二次遇見她。
陰雨連綿的天氣,幽深林密的山谷。
他剛剛拜訪完老師。
撐傘穿過廊橋,傘面再抬起時,眼前是遮蔽大半天光的竹林溪水。
雨滴細密落在水中,激起的是點點珠玉。
他瞧見一個背對著他身著竹青衣裙的陌生少女。
少女沒有打傘,就那樣坐在石階上,雙臂後撐著。
長長的發只由竹色髮帶堪堪收束。她仰頭,發尾就吻上石階。
她赤著雙足,甚至小腿也都露出來,足尖上下點著水面嬉戲。
發和衣裳都淋濕了,她卻恍若未覺。
要不要去給她撐傘呢?
想一想,還是不要了。
單看背影,他都能感到那份快樂。
她已經忘了雨,他又何苦讓她再想起?
他就這樣立在原地好久。
岑州的煙雨連綿不斷,難免悶熱潮濕。
雨聲淅瀝入耳,他覺得自己的衣裳又潮又重,悶著他心口。
他有些拿不穩傘柄了。
忽然,少女轉過頭來。
驚得他側身躲在廊柱後。
「誰在那裡?」
他本想垂眸躲避,一聲嬌俏卻引得他不自覺望過去。
那雙如水漂亮的眼瞳灼燙了他。
讓他破天荒變得忙亂不堪,抬起手摸了摸臉,還好面具在。
能遮住他這些日子漸青的眼圈。
不好看。
有些丑。
少女張望半天后,復又扭過頭戲水。
還好,她沒有發現他。
那發尾滴著水,一次又一次眷顧著潮濕的石階。
他突然幻想,如果自己就是她身下的石階該多好。
之後,他猶豫好久,終於還是決定折回去問老師,探究她是誰。
他那時不知道有多緊張忐忑。
但在得到答案後,他心裡又多出幾分高興。
原來真如他所想的一樣。
有緣未了的人,一定會再遇見的。
有緣未了的人——
一定會再遇見的。
蕭韞看著眼前少女自然而然披上他那件墨氅,先他一步小跑出殿門。
他們的緣分是什麼呢?
一次接著一次的糾纏,一次接著一次的索求,一次接著一次的傷害,一次接著一次的矇騙。
是冤孽吧。
他承認,她不想嫁給他,她不想陪著他。
她當時那麼難過,那麼痛苦,盡數因他而起。
可每當她仍舊想方設法逃脫,他也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抓回來。
他該跪在她腳邊懺悔。
可是,明明是她先闖入他生活的。
他端得卑微退讓,面上接受著她心裡能裝得下那麼多人——
就是裝不下一個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就無法忍受。
無法忍受自他離開了岑州,寄出的書信就只有越來越敷衍冷漠的回應;無法忍受他傷痕累累班師回朝,終於娶到她後,她要對著另一個人含情脈脈;無法忍受她的心不能施捨給他哪怕只一點點地方。
所以,他可以給她下跪。
他索求她的愛。
哪怕她的巴掌落在他臉上,在她口中聽到他的無恥,他也還是會朝她溫柔地笑。
但是,他會一邊笑著,一邊去編織一個更美好,更緊固的牢籠,只要能將她留在他身邊就好。
他對她的真心天地可鑑。
只不過他總會看似不經意地向她展露傷口。或是刀傷,或是為她熬藥而來的燙傷;
他會在每次見她之前變著法精心打扮,想在某天求得她一句稱讚;
他會適當地展露所謂的脆弱,只為換得她哪怕一瞬的關注。
他自以為他可以承受她施予的一切。
可當他以為她真的愛上了他,接著又突然殘忍地揭開那些傷疤、為了那個人奪走他所有,然後再告訴他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在騙他的時候——
他崩潰了。
他無法承受。
「殿下!你快來,今晚的月亮真的很漂亮呀!」
那小腦袋從殿門外探進來,彎著穠麗眉眼。
蕭韞勾唇,淡淡地笑。
「好看麼?」
他走到晏寧微身邊,「走走吧。」
今晚的月亮確實好看。
冤孽未了的人,一定要再相見。
二人散步無話。
晏寧微眸光流轉,開始沒話找話。
「殿下平日裡,什麼時辰才歇息?」
蕭韞挑眉。
「問這個做什麼?」
她不該心裡門兒清嗎?
晏寧微停下腳步。
蕭韞蹙眉,低頭和她四目相對。
接著,他看著少女極力踮起腳尖,雙手食指觸及他的眉心。
然後,指腹向他兩邊眉尾慢慢描摹。
「這兩天每次見到殿下,殿下總是會不自覺皺起眉,眼下也有青色。」
她笑起來,神色極認真,紅唇輕而易舉引去他微垂的目光。
「殿下生得這——麼好看,就應該多展顏,多笑笑。」
嬌俏的聲音刻意地拖長語調,帶著幾分誇張。
「孤……一直在笑啊。」
他聲音低了幾分,墨眸隨著她唇動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