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青領著晏寧微逛了好一會兒東宮,繞了好大一圈兒。
聽元青說,她的衣裳昨夜染了血,東宮暫無女子衣裳,蕭韞只得給她穿了自己的寢衣。
眼下,她身上正裹著蕭韞的墨色裘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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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裘氅於她而言實在有些太長,她身體也沒有完全恢復,蕭韞竟默許元青,讓她坐著步輦逛。
元青在她旁側滔滔不絕地介紹各處宮殿。
「誒呀,小姐您看,前面過了芙蓉台就又到一處宮苑了……」
他眉飛色舞地一直說個不停,手指指那兒,又比劃比劃這兒,就好像她要在東宮常住多年一樣,口中說得事無巨細。
還時不時回頭望望晏寧微臉色,就等著她發話,看看到底中意哪一座宮殿。
晏寧微遙遙一望,目光終於落在某處。
翠微掩映間,那是長寧殿,離蕭韞寢殿並不遠,中間只隔著一大片松竹。
那是蕭韞親自為她翻新準備的宮殿,是他為了她特意重新命名的宮殿。
是她的寢殿,她住了整整六年。
「晏小姐,其實歲安閣也很不錯!風景特別美,你看,那裡還有假山流水……」
正講著,元青回頭望向步輦,愣怔中話也沒再說下去。
他看見端坐在步輦上攏著寬大墨氅的女孩子定定望向一處,神情有幾許恍惚。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元青只覺得有些憂傷,有些難過。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元青。」
他回過神,「咳咳,小姐請講。」
「那是什麼殿?」
她伸出手指向目光所停之處。
元青挑眉看了一眼,道:「小姐,那是雍和殿。」
他見晏寧微對這座宮殿非常感興趣,倒也不藏著掖著。
「這雍和殿是與肅雍殿相對的宮殿,結構制式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一直空著。」
終於看見晏寧微感興趣了,但元青心裡又打著鼓。
肅雍殿是蕭韞寢殿。
雍和殿這樣的規格,是東宮中唯一與肅雍殿無二的。
晏寧微若想住,怕是不夠資格。
他主子頗重禮法,不知會不會同意。
算了!
他擔心這個做什麼?
主子不都已經讓晏小姐留下了嗎?
這是明晃晃的,破天荒的偏心啊!
看樣子,晏小姐不定哪日,也就成了他的主子。
所以,他只需要好好帶晏小姐選,先讓晏小姐高興,主子不也就高興了嗎?
「小姐喜歡嗎?屬下帶小姐去看看。」
晏寧微輕輕點頭。
步輦在雍和殿正門外落下。
看著晏寧微面露為難,元青瞭然一笑。
「小姐下來走吧,不必擔心臟了墨氅,殿下不會怪罪的。」
話罷,他向晏寧微伸出手臂。
晏寧微朝他笑笑,在手搭上他小臂之際,輕聲道:
「謝謝。」
溫溫柔柔的話語,莫名讓元青心中生出暖意。
若論才貌,他目前想不出上京還有哪位貴女能比得上晏二小姐。
若論性格品行,晏二小姐也是討喜得很。
和他家主子……
嘖嘖。
元青眯起眼睛。
可真是太般配了!
踏入雍和殿,看著陌生肅穆的周遭,晏寧微心中逐漸酸澀起來。
「這便是正殿。」
元青左右介紹起來。
晏寧微看著空曠冷肅的正殿,手慢慢攥緊。
身邊的人還在滔滔不絕,但她似乎慢慢聽不到了,漫無目的般在裡面四處地走。
回想起大婚那日,他十里紅妝迎她入東宮。
她還記得,那一晚,她就被嬤嬤引著進了這宮殿。
嬤嬤說,往後這就是她的寢殿。
內里龍鳳紅綢高掛,花瓣連同紅棗花生、蓮子桂圓鋪了一路。
而後正殿大門在她面前打開,她注意到場景變換,不由得怔然。
紅綢與金絲簾帳一一撥開,入目的是她的千工拔步床。
玉鈿浮雕,幾重淺廊。
這張千工拔步床,是好幾年前,外祖父就開始為她著手準備的。
那時,她瞧見外祖父只要閒暇時候,就會在院中專心雕著床梁。
「阿公雕床梁做什麼?」
「自然是要給我們窈窈做嫁妝。」
晏寧微聞此,覺得手中的糖葫蘆都不甜了。
她跑過去抱住宋執的腰,臉頰貼著他後背。
「孫兒才不要成親呢,自然也不需要什麼嫁妝。」
然後,她就聽見宋執在笑,胸腔震動,她的臉頰有些發麻。
「孫兒要一輩子留在阿公阿婆身邊,不要和你們分開。」
她感覺到溫暖乾燥的大掌裹住她的手。
「窈窈終究會有自己的生活的。日後若真有了心儀之人,成親出嫁,阿公至少拿得出這一份心意,能夠當作窈窈的底氣。」
「我不要。」
她聲音悶悶的。
惹得宋執開懷地笑。
「若真無心儀之人,真的不想出嫁——」
那手掌最終落在她頭頂。
「那阿公就養窈窈一輩子。
「旁人對著你隨意閒話也不必怕。阿公會擋在你前頭為你撐腰,實在堵不上那幾張嘴,國公府自會懲罰。」
可是沒想到,最終她還是嫁了人。
且,那時她不情不願,心神痛苦。
原本外祖父做這拔步床,是希望她可以幸福生活的。
可聖旨一落,饒是外祖父也幫她推拒不得。
這張里里外外精緻到極點的拔步床,就這樣從岑州江南水鄉,跋山涉水送進了東宮,送進了雍和殿中。
是夜,她端坐在拔步床榻上,沉重的鳳冠珠翠壓得她喘不過氣。
鳳冠的綴金流蘇面簾遮住她紅透的眼尾。
不知過去多久,她聽到殿門再次被打開的聲音。
有腳步聲傳來,一步一步緩緩靠近。
她直直往前看去,見一隻冷白的手掀起了淺廊火紅的簾帳。
接著,修長的手指將綴金面簾向兩側別起——
映入眼帘的是蕭韞繾綣的笑意。
龍章鳳姿,芝蘭玉樹。
尤其是那雙看她時瀲灩的眸……
晏寧微不得不承認,蕭韞真是生得極好。
是有生以來她所見的,生得最好的男子。
言行笑貌,都足以讓北昳無數女兒家神迷意醉。
除了她。
她還記得,他在別起面簾的那刻喃喃說了一句——
他終於娶到她了。
歡喜的樣子像是立了軍功。
那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喝合卺酒時,她流著淚。
他熄了燈燭時,她流著淚。
他解了腰帶和外袍時,她淚仍未停下。
他想要抱她,吻她,她都盡數躲開,眼淚一直不斷。
朦朧中,晏寧微感到他身周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