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這一句話,就讓蕭韞眼底瞬時生寒。
方才剛生出的一抹溫存,仿若只是幻覺。
哪怕清楚這只不過是她意識不清的囈語而已,不能武斷認定暗示了什麼。
可饒是如此,他眉目依舊沾染慍色。
他把手從她心口抽開,給她蓋上衾被後闊步走出寢殿。
書房內,元青正候著。
見蕭韞進來,忙躬身行禮,「殿下。」
「如何?」
蕭韞坐下,淡淡問道。
「闔宮上下安排人手時刻盯著,……王爺並無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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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蕭韞冷嗤。
「也罷。他到底是不敢。」
哪怕今夜如此亂,蕭凌也不敢貿然趁機在東宮中安插眼線。
本想借晏寧微毒發被迫留宿東宮來引他這位皇弟擔憂疑心,進而再從中捉其把柄。
可現在看來,晏寧微在他這個好皇弟心裡,分量並不夠。
並不足以讓蕭凌甘心情願付諸一切。
不過可笑,她卻甘心情願為蕭凌付諸一切。
「繼續守著。盯緊了。」
「是!」
……
·
晏寧微不知現在幾時了,她好像在平州。
黑漆漆的夜,陰森森的風,還有難辨方向、不知盡頭於何處的崎嶇山路——
好黑,好冷,只有自己一個人……
她真的好害怕。
「窈窈莫怕,有孤在。」
冰透了的手指倏然被溫熱包裹,緊接著十指緊扣。
「孤會帶你回家。」
那聲音溫柔朗潤,明明落在她耳邊,頃刻卻又恍惚間讓她覺得縹緲虛無,遠在天邊。
越來越遠……
是不是他發現了她之前留在他身邊的目的?
他早就看透她了。
他不會想再帶她回家了!
晏寧微極力睜大眼睛抬頭去看,卻什麼也看不著。
手指想再次感覺那份溫暖,卻什麼也抓不到。
她的眼淚唰地掉下來。
「阿韞哥哥你不要離開我!」
鋪天蓋地的黑占據所有視線,伸手不見五指。
「我錯了,求你不要離開我……」
她越來越慌,山間陰森的風直吹她額面,她提著厚重的裙擺跑起來。
「窈窈當心!」
晏寧微猛地停下,「阿韞哥哥?」
接著,她聽到一聲悶哼,就在她後面。
她忙轉過身,卻看見讓她目眥欲裂的一幕——
蕭韞距她不過兩步。
劍尖從他心口穿過來,鮮血汩汩不止,染紅大半玉色錦衣。
他一雙眼深深注視著她,一隻手艱難抬起,似乎想觸碰她臉頰,卻最終無能為力地垂下。
「阿韞哥哥!——」
晏寧微抱住蕭韞的腰癱跪在地上,劍尖也戳破她皮膚。
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裙,讓她一顆心疼得陣陣發緊,發麻。
接著,她看見蕭凌自蕭韞身後走來。
如鬼般陰惻惻盯著她,伸出手來想要拉住她。
「不要靠近我!」
晏寧微滿臉都是淚,聲嘶力竭地朝蕭凌呵斥。
蕭凌走了,這山里空餘她和蕭韞。
蕭韞已經沒了氣息。
她還抱著他,不知抱了多久。
也許是一晚,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十年。
「阿韞哥哥,醒來好不好……」
「等你醒來了,我就向你贖罪……我有罪,你怎樣罰都可以,都可以……」
她感受著他的身體慢慢冰冷以至於發硬,乾涸的血讓她和他的衣襟裙袂都粘連在一起。
「哪怕你恨我。」
「求求你醒來。」
「只求你醒來……」
……
晏寧微身子一抖,被夢驚醒。
艱難睜眼,她看見盤龍流蘇金帳頂,風吹簾動,陽光朦朧婆娑。
她不在平州。
外面春色正好,想來她醒得頗遲了。
晏寧微意志昏沉,頭痛欲裂,心口處也陣陣如針刺痛不止,後背儘是冷汗。
她覺得渾身乏力。
極力抬起小臂,玄色的華美衣料映入眼帘,讓她一怔。
這……是蕭韞的寢衣。
後知後覺,再環顧四周,她才明白自己這是在東宮,蕭韞的寢殿裡。
這才回想昨日,她遇見蕭凌後氣急離開,結果不知怎的就發了病。
這病症與痛苦於她而言再熟悉不過——全拜晏棠婉長期下毒所賜。
但思前想後,這件事目前到底只有她和晏棠婉知道。
所以,應只是有什麼她不能吃的東西入了口,兩相生克導致了提前發病。
並非昨夜有人刻意害她。
那昨夜她暈厥後,還發生了些什麼?
這衣裳,是他給她換的嗎?
熟悉的雕龍床榻上只有她自己,沒有他躺下過的痕跡。
嗓子干灼疼痛,她伸手去摸喉嚨,卻摸到了一片潮濕——
是她的眼淚。
眼淚太多,流過下頜,流過脖頸,最後弄濕了大片寢衣衣襟。
晏寧微撐著身子倚在榻上,手柔柔握住寬大的袖口,屈膝雙臂環抱自己。
她把頭埋低在胸前。
衣裳還存有蕭韞身上的香氣。
這讓她感到安心。
「……殿下。」
門外隱隱有聲音傳來。
蕭韞回來了!
不知怎的,她想要重新躺下來,裝作難受還未清醒的樣子。
很難說清,她這個想法到底是貪戀東宮,還是貪戀從前他對她表露的著急和心疼。
不過,天不遂人願。
正當晏寧微拉住衾被想要鑽進去躺下的時候,蕭韞已然推門進來,立在榻邊。
她幾個動作行雲流水,原本還慶幸自己行動之快——
直到剛裹著被子躺下後,就與俯視自己的蕭韞四目相對時,她只覺尷尬。
「殿下……」
她裹緊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來,聲音哀哀。
紅腫的眼睛還蒙著淚,此際一眨不眨望著他。
現在已過巳時六刻。
他早就上完了早朝,還批完了一摞奏摺。
她呢,現在才醒轉,還將他的床榻弄得這麼亂。
如今這副模樣,又想搞哪出。
「二小姐醒了,身體可覺好些了?」
蕭韞淡笑,眉眼卻深沉,隨意於高處睥睨她。
晏寧微雙手手指緊緊抓著衾被,然後往上扯了扯。
恰好遮住自己的唇。
「臣女好些了,但這頭腦仍昏沉疼痛,身子乏力得緊。」
她聲音悶悶的,還有些發顫。
只說了這幾句話,她眼淚又大顆滾落在耳側。
「哦?」
蕭韞拂袖坐在榻邊,隨意用錦緞帕子拭了拭手,接著探身靠近了她幾分。
「小姐瞧起來,確實還有些倦。」
極漂亮的一張臉在晏寧微面前放大,一如往常溫潤平和。
甚至他眼中,竟然難得有了幾分關切。
「看來這毒並不好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