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是兵部侍郎陳祁。
此時他身體控制不住向後倒仰,好在被身旁的人及時扶住。
「陳大人中毒了!酒中有毒!——」
席間已經亂作一團,其中有人接連大喊。
「酒中有毒,快請太醫!」
「這可是在東宮!陳大人方才只不過飲了東宮的酒,怎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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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皺起眉,連著手也攥緊。
這分明是有人想藉機栽贓嫁禍蕭韞!
兵部侍郎是朝廷重臣。
如今他卻在太子凱旋宴上中了毒,難免叫人疑心太子是否是想剷除異己。
難保連太醫都是他們一夥兒的。
只要一會兒能驗出酒中有毒,蕭韞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待陛下得知,此事肯定會帶給蕭韞不少麻煩。
這可怎麼辦……
她焦急萬分,卻看到蕭韞依舊笑如春風,斜斜睨著面部已經青紫的陳祁。
他這是何意,怎的一點都不著急?
倏然,殿門發出聲響。
她扭頭去看,殿門竟然又關上了。
「不必去找太醫。」
淡漠言語從階上傳來。
「不找太醫?」
蕭凌將摺扇一收,清俊臉上滿是著急。
「皇兄,陳大人可是在你東宮中的毒,眼下他怕已是性命垂危!皇兄身為儲君,難道半分都不想顧臣子的死活嗎!」
晏寧微緊張地抿唇。
此時再看陳祁,他的眼睛瞪得渾圓,眼瞳似乎已經有些渙散,艱難向左右轉動。
他是想看誰嗎?
晏寧微凝眸。
陳祁那雙眼睛已經崩出血絲,轉動艱澀無比。
卻見他目光在台基處游移片刻,最後定格在了皇子落座處。
他喉嚨里發出嗚咽,似乎有血在其中咕嚕作響。
晏寧微與他隔著這麼遠,都能聽到那聲音。
「小姐……這東宮是不是有點邪啊!」
梨翠嚇得佝著腰躲在晏寧微身後,伸手抱住她的腰。
今天從她踏進東宮大門就覺得不對勁!
更別提方才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了。
其實,她想說的並不是東宮有點邪。
她實在是覺得太子殿下有點邪!
可惜她只是個奴婢,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定然不會說出口。
晏寧微有些無語,「別亂說話,慎言。」
「啊啊!大人,大人快醒醒啊大人!」
席間眾人皆瞳孔一縮。
陳祁貼身侍候的府內下人帶著哭腔搖晃陳祁,可陳祁已經不省人事,只有一雙眼睛還瞪著。
女眷這邊席上,陳夫人也已經暈倒在地,引得眾人恐慌更甚方才。
「大人……大人沒氣了!」
晏寧微怔然,看著陳祁直挺挺摔在了地上,下人都抱不住他。
人怕是已經死了。
陳祁腦袋重重可磕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官帽一下子脫落,露出花白的頭髮。
「陳大人死了!」
蕭凌原本焦急痛心的臉色驟變。
死了?
怎麼直接死了?
他給陳祁的明明只是不致死的毒藥,安排好事後就服解藥恢復,怎麼就死了?
陳祁可是他好不容易拉攏的自己人,他如今不可能會讓陳祁死。
今日本想借重臣於東宮中毒一事嫁禍給蕭韞,讓父皇於與百官向其發難,好好挫一挫他那銳氣。
如今陳祁竟然直接死了,等同斷了自己日後一條臂膀……
蕭凌眸一沉。
那麼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皇兄,陳大人可是死在了東宮!諸卿都看著,皇兄該如何向父皇與朝堂交代?!」
殿內人都已亂作一團,誰也沒料到陳祁這等重臣會在東宮暴斃。
陳祁躺在地上,嘴巴、眼睛、耳朵都還往外涌著黑血。
黑血濃稠,之中僅透著一絲紅,慢慢從席間流出來,緊接著流過殿中央,直直向著女眷這邊過來。
有的女眷嚇得失聲尖叫,趕忙轉過身子,生怕血染到自己裙擺上去。
梨翠更是想拽著晏寧微站起來。
晏寧微蹙眉,手反拉住梨翠,示意她稍安勿躁。
太子還端坐九階。作為臣下,她們還是恭順坐著靜觀其變為好。
蕭韞沒有立即應蕭凌的話。
只是在靜靜看著血漫過殿中央,染紅幾個女眷宮人的衣擺後,方笑著回望蕭凌。
「是孤想要他死在東宮,他便死了。」
眾人譁然。
如此輕描淡寫的神態和語氣,讓在座的人無不心驚。
他們已經見慣了這幾年蕭韞和煦溫柔的模樣,怕是忘記了從前的那個孩童——
更忘記了許久以前先皇后與溫相的手段,忘記了先太子和廢太子是何下場。
當年端得無害的六皇子殿下啊,倘他並非本就如此,何以捱得今日呢?
看著眼前泰然溫和的人,晏寧微渾身發麻。
她根本沒有見過蕭韞殺人。
印象里的他甚至鮮少會生氣。
前世在蕭韞身邊生活六年,她甚至從不曾見過他在自己面前責罰過任何臣子或者宮人。
即便是當時自己執拗誤會表兄戰死與他有關,他都不曾對她稍有厲色。
今日之前,她根本就不夠了解他,不夠了解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一個怎樣的儲君。
他話語和煦,卻如雷霆萬鈞,無人敢反駁。
「在座諸卿怕是還有許多人不知,南疆一戰有多艱險。艱險到……」
蕭韞薄唇開合,緩緩道。
「讓孤險些死在南疆。」
聞言,晏寧微手攥住衣裙。
北昳大勝,所有人都在稱頌蕭韞。
若非他現在主動提及個中兇險,她也會像其他人說的那樣,以為南疆一戰他們抱有絕對的勝算。
「交戰最初那幾日,孤在想,為何南疆能在我軍眼皮子底下找到糧道,破了布防,火燒了軍糧,還險些刺殺孤的副將。」
蕭韞輕笑出聲,「後來孤明白了。」
蕭凌站在階下看著蕭韞,握著扇的手關節泛白。
「是孤的陳卿與南疆暗通款曲,向他們泄露我軍糧道布防和軍營所駐,證據確鑿。」
一席話罷,在座人等無不震驚。
陳祁在朝中做了這麼多年官,平常看起來剛正忠心的樣子,竟都是假裝!
如此想來,若非蕭韞及時發現止損,南疆一戰真的變數莫測。
太子殿下先斬後奏,在座眾人又豈會有異議?
「孤怕諸卿不信,今夜便借這個機會告訴諸卿。
「三日前,陳祁已將認罪書呈上東宮。所以念在往日君臣情分,孤今夜就賞他毒酒,賜他全屍,留他體面。」
聞言,眾人紛紛起身跪拜,行狀感念太子剷除奸佞,護佑北昳的恩德。
在這其中,兵部尚書李越的臉已經慘白,一場禮行得顫顫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