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
宮人全程睜大眼睛看著,生怕晏寧微完不成。
放下筆的那一瞬間,晏寧微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這首曲子,是蕭韞為了她,親自創作的。
現在,她還能清楚地記得,蕭韞第一次彈這首曲子後時,她正坐在寢宮雕龍床榻上。
當他一曲彈罷,竟單膝跪倚在那雕龍床榻邊,如玉的一雙手虔誠地攏住她有些冰涼的小手。
那時候,他凝視著她的眼神,灼熱得就像爐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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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曲子,孤永遠都只會彈給你一個人聽。」
鬼使神差間,她將這曲子付諸筆下。
「作好了嗎?」
李安看著半柱香燃盡,慢悠悠朝晏寧微看過去。
晏寧微聞言起身,輕聲道:「作好了。」
李安挑了挑眉。
沒想到這姑娘還真完成了。
唉……可惜,今日是看不著這姑娘挨罰了。
真是可惜得很。
候在一旁的宮人心裡更是歡呼雀躍,眼底的高興都快要溢出來了。
李安走過去拿起案几上的譜子。
隨著他目光移動,眉頭也越皺越深。
「怎的是減字譜?」
他聲音愈顯尖銳。
減字譜只能呈現出演奏的指法和弦位,卻呈現不出曲子的節奏。
「榜文中並沒有要求,一定不能是減字譜啊。」
晏寧微一雙眼睛中滿是無辜。
李安氣得不知說什麼好,「民間招募曲譜,已是天家恩德,難道還要我內教坊上趕著替你打好譜子嗎?」
「大人彆氣。」
晏寧微笑道:「琴音隨心。節奏是由琴者那時心境決定的,若想要真的渾然天成、物我合一……
「便應當給曲譜留一個自由發揮的空間。」
不給李安說話的機會,她又接著道:「如果內教坊的樂官大人們,都覺得這首曲子堪上天家台面——
「到時,小女可以親自打譜彈奏。」
李安咳了咳,「行吧,那就將這譜子留下。揭榜的賞錢稍後賜給你。」
他重又坐回椅子上,「姑娘還未留下姓名和來處,即時寫在譜上罷。」
他現在倒是好奇了,這上京城中誰家養了個這般清奇敢言的閨女。
晏寧微思忖片刻後,提筆在譜下留了幾個字。
那宮人見晏寧微落完了款,忙上前去拿。
當他眼睛看到那幾個字時,臉色明顯一變。
這譜子重回李安手邊。
李安放下香爐,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就讓他眼睛都釘在了上面——
毓國公府,晏寧微。
明晃晃的字溫婉中帶著勁兒,頗有些張揚。
讓李安的臉唰的一下便白了。
這姑娘,竟然是毓國公府的大小姐,宋執大人唯一的外孫女?!
這位大小姐,以往他都只是有所耳聞,從未親眼見過,自然對不上名號來。
沒想到啊沒想到……
李安回想起多年前,他曾見過毓國公一面。
雖離得很遠,但那氣度氣場,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幾朝重臣,毓國公可是當之無愧惹不起的大人物。
這下好了,他不會把這位大小姐惹到了吧?
「晏,晏小姐。」
李安張開嘴巴,尖銳的語調再也不見,留下的只有結結巴巴的囁嚅。
「唉,是奴才有眼不識泰山,方才幾番話,真是衝撞了小姐!」
李安邊說,邊上手扇自己巴掌,一副痛悔的樣子。
雖然在晏寧微看來,這巴掌扇了……也等於沒扇。
要是有她那父親扇她時用的十分之一的力氣,才真正算得上過關。
「無妨。李大人是秉公辦事,何來衝撞一說。」
聽到晏寧微的話,李安心裡馬上鬆了一口氣。
他換上笑臉,「那咱家把小姐的譜子仔細考慮著,若是樂官們都覺得好,便會上呈太后聖上,到時,再在天子面前引薦。」
晏寧微點點頭,被李安笑著送出了內教坊。
·
養心殿。
北昳崇德帝正端坐於描金浮龍案後。
安神香青煙裊裊,他放下手中奏摺,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疲憊開口:
「近日,不少大臣又上了摺子。你可知,都是說什麼的?」
蕭韞將硃批好的奏摺整理放在案頭,長睫掩著眸,看不清情緒。
「兒臣知道。」
無外乎就是強調他已經離弱冠不遠了。
不是想要他早日議親,立太子妃,就是想法子要往他的東宮塞人。
「那你可有什麼想法?現今,可有了什麼心儀人選嗎?」
崇德帝輕掀眼帘,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的蕭韞。
當時因著皇后瘋病,蕭韞自九歲起便一直被養在淑貴妃膝下。
後來,皇后在他十一歲時早逝。
崇德帝承認,蕭韞沒有母親關照,而自己平日裡忽略了蕭韞,除了國事,也基本不曾過問過其它。
或許是這樣,才導致了這孩子同他相處總有些疏離,他也沒辦法。
作為天子,國事為重,哪裡顧得上從前蕭韞那些小孩子心性。
「兒臣還不想考慮婚事。」
默了半晌,蕭韞方開口。
「不想考慮?」
崇德帝抬起頭,眼眸深邃不見底,「那朕要如何面對那些臣子?」
蕭韞淡淡地笑,「立太子妃要慎之又慎。兒臣只是不想潦草決定,最終自然還是會給眾臣一個交代。
「父皇也會替兒臣著想吧?」
崇德帝嘆了口氣,「當然。」
話罷,他又皺眉道:「朕還記著,你此次出征南疆前,曾對朕說——
「若是此戰得勝而歸,要以軍功換份獎賞。如今你凱旋,大可向父皇提,你想要什麼?」
蕭韞長睫一顫。
想要什麼……
他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在南疆戰事中奮力拼殺。
得勝後,他連渾身傷痕都等不及細數,快馬拔營回朝只為求得一個獎賞。
他希望父皇,賞他一紙婚約。
賞他餘生可以光明正大執起那人之手的機會。
為了這一紙婚約,南疆陰冷的風,血腥的刃,還有那一連數月昏黑的戰場,他都能受得。
為了能將那人長留身側,再多的傷他都不會覺得痛。
所以,當父皇應允時,他不知道有多高興。
可他僅僅就只是想要這一個賞賜嗎?人總是貪心的。
到後來,他不再滿足於她成為他的妻子,他還想要她的微笑,想要天寒時她的關心,想要同床共枕,想要一醒來她就在自己懷中……
到底想要什麼呢?
他多想求得她的全部,可是她從未給他向著她跪求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