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驚呼和議論聲漸起。
「這榜文貼在這裡已有半月了,都不見有人敢揭,沒想到這位小姐這麼有勇氣!」
「這位小姐樣貌不俗,怎的從未曾見過啊!」
……
晏寧微任由他們議論,徑直走開。
沉甸甸的榜文握在手中,晏寧微思緒良多。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她憑著昨日那幅畫和給老夫人的許諾,僅僅只能保證自己地位在侯府一時的穩定,卻還不夠徹底做到長久安穩。
她的目光可從不拘泥於侯府。
若要在這上京之中、天子腳下立穩腳跟,便要自己長成一棵樹。
這棵樹不能困於侯府方寸之間,它的枝葉應該生長到府門之外,天子眼下。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帶著榜文,直至皇城之下。
宮門守衛本要攔下她,卻見她舉起手中明晃晃的榜文,馬上便帶著她入了宮,帶去了內教坊。
眼前金瓦紅牆的宮城對晏寧微而言,熟悉又陌生。
在嫁入東宮之後,她經常需要在宮中各處往來處理一些太子妃該涉及到的事務。
不過,她依稀還記得,在她格外年幼時,宋執還未告老還鄉,她就曾被帶進來過,甚至還見過聖上龍顏。
也許是因為聖上與外祖父君臣情誼至深,她還得到了聖上賜予的禮物。
那是一隻繡著小巧五爪金龍的紅底荷包,因是聖上御賜,現在都還被她小心翼翼保管在自己身邊。
就這麼想著,宮道幽深曲折,幾轉之後終於到了內教坊。
此時,內教坊中正排演宮廷宴樂。
宮人帶著晏寧微繞過重重樂房,最終走入一座宮殿。
「李大人。」
宮人垂著眼帘恭恭敬敬對著一面屏風行禮,「城中的榜文,今日被人揭了。
「奴才把人領過來了。」
晏寧微有些發蒙。
眼前偌大的宮殿中金玉修飾雖不多,但那右側的屏風卻很顯然是重工製作,價值斐然。
裊裊青煙從屏風後頭不斷飄出,過於濃重的香料味道讓晏寧微不禁想要咳嗽。
「哦,是嗎?——」
聲音從屏風背後傳出來,語氣綿長間還帶著幾分刺耳的尖銳。
晏寧微長睫顫了顫,輕抬眼帘,往屏風處看。
正當此時,屏風後走出一人來。
赭紅色的宦服闖入眼帘。
李安?
往日畫面於腦海浮現。
這個名叫李安的太監,在上一世幫了蕭凌不少忙,是蕭凌身後最忠誠的小嘍囉之一。
不過蕭凌最後也確實沒虧待他,在登基後,就給了李安執筆太監這一高職,想來之後也是風生水起。
而也正是他,親自參與拷打了國公府所有下人。
今日碰巧因著榜文相見,足知她與這位李大人,還真是也有些許「緣份」。
「李大人。」
晏寧微朝著李安盈盈福身。
李安已四十多歲的年紀,狹長的眼微微眯起,上下不住打量著晏寧微。
眼前女子青絲如瀑卻只綰著普通的髮髻,戴著樸素的玉簪,發尾及腰處簡單用髮帶管束。
可哪怕是面上不施粉黛,也能覷見絕色;衣裙較他所見過的世家小姐樸素得多,也難掩身段窈窕。
而且這通身的氣質,可真是有幾分特別。
不過,他識人無數,哪位世家貴女不曾見得?
這女子再出挑,他也對不上個名號來,想必只是個上京小官家中的閨女,沒什麼可稀奇的。
「怎麼,就是她揭了榜文?」
李安坐在雕花酸枝梨木圈椅上,手中還搗鼓著瑞獸香爐,眼都不再抬一下。
「正是這位小姐。」宮人耷拉著眉眼,對李安尊敬的同時,似乎又有幾分懼怕。
「行了。」
李安掀起眼來,「先把你的曲譜呈上來。」
「我還沒有作。」
輕描淡寫幾個字,卻讓一旁的宮人一個趔趄差點兒向前摔出去。
她連曲譜都還沒作?!
那她來幹什麼來了!
宮人被晏寧微出手扶住後,忙騰出手來擦了擦額上冷汗。
她是不怕死啊,可他才是倒大霉了。
看著這人是個端方的女子,沒想到卻是個渾人!
現在把她帶過來擾了李大人的清淨,這可是要挨板子的!
往常每日他都會抽空看一眼黃曆,沒成想偏生今日沒看。
看來今日諸事不宜,是大凶之日。
早知如此,就該同旁人換個班,才對……
李安皺起眉,很沒好氣道:「榜文揭了便要立即呈上譜子和姓名。你若連這個都做不到,咱家可以現在就治你個欺君之罪!」
看著這老宦官盛氣凌人的模樣,晏寧微勉強忍住笑意,「李大人息怒。」
晏寧微目光落在身後的案几上,「我可以現在就作好譜子。
「若一炷香之內,我作不出來,大人再治我的罪也不遲。」
李安嘖了一聲,「姑娘,你可不要把宮裡當作你自家的院子了。
「凡事都該講分寸。」
他從椅子上起身,背著手踱步到晏寧微身側,「咱家在這裡呆了二十幾年,可從來沒聽見過這樣的要求。」
「李大人且當我是不講分寸的小戶人家的女兒好了。」
晏寧微嘴角勾起,「左右內教坊皆聽命於您,您對此事怎樣處理,我都是沒有異議的。」
李安盯著晏寧微的眼睛,哼笑了一聲,「那好。」
他又踱步遠離晏寧微道:「咱家只給姑娘半炷香,若是作不出來,便是欺君之罪,任由咱家通稟處理了!」
晏寧微笑著應道:「是。」
話罷,李安給那宮人使了個眼色。
冷汗岑岑的宮人心領神會,找來紙筆放在案几上,又把線香插好。
看著晏寧微氣定神閒地坐下,又慢悠悠地拿起毛筆……
他看得可真是急死了!
只能心中不斷祈禱——
姑娘啊,你可一定要作個譜子出來啊!
你任性願當個渾人,可別拖我一個日日辛勞的奴才下水了!
晏寧微垂下眼帘,毛筆在硯中蘸了幾蘸。
榜文要的是琴譜。
她回想起上一世在東宮的日子。
那時同蕭韞成婚已將近三年。
那三年,她成日裡除過作畫,便只剩下哭鬧和煩悶。
她不願往後餘生都困在深宮,都困在蕭韞身邊。
尤其在成婚前,蕭凌就在信中各種詆毀蕭韞,她全部都信,因而覺得蕭韞偽善,對他更是厭惡。
可後來一次宮宴讓她又與蕭凌取得聯繫。
達成共識後,她開始想要幫著蕭凌套取東宮機密。
從那時起,她倏然轉變了對蕭韞的態度,哪怕她性子還時有轉變,卻還是讓蕭韞歡喜得不得了。
她開始住進了蕭韞寢宮,同榻而眠。
甚至為了博取信任,與他有了夫妻之實。
蕭韞沉淪在她羅織的溫柔鄉的假象里,甚至願意每日抽出時間來彈琴討她歡心。
那寢宮飄動的床帳,那冷白漂亮的手還有輕快溫柔的曲調……
她早該承認,在見到那番景象的第一眼時,在聽到那曲子的第一遍時——
餘生便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