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盯著眼前笑容明媚的女孩,心下反覆思忖她剛剛說出口的話。
原來,上京中的傳言和那所謂「國公府大小姐」的名頭,不是虛的。
「你這孩子,嘴倒是甜。」
程氏淡淡笑著,「你說國公大人對你,最是寵愛?」
她問話的重音落在「最是」兩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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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乖巧地點頭,一雙眼睛似乎因著這問話而顯得格外明亮,「不僅是外祖父,舅舅舅母,還有孫兒那幾位表兄,對孫兒都是極好的。
「之前孫兒要回侯府時,大舅舅還說,只要孫兒開心,孫兒想要什麼,便會給什麼。
「萬事,只要孫兒順心,能做到的,便都是能做得的。」
晏寧微笑得天真無邪。
程氏藏在袖中捻著佛珠的手一頓。
晏寧微口中的人,便是毓國公府世子宋明舒。
也就是現在宋家軍的實際掌權者,守著北昳邊境的鎮國大將軍。
其地位,能力,權勢,自不必多說。
若是當初,宋明意沒有死,他們和國公府的關係,是否就不會像如今這樣難堪?
若是能一直拉攏毓國公府的權勢就好了……
「孫兒知道,娘親離世,對晏宋兩家來說,是個結。」
程氏心一緊,目光犀利起來,「所以呢?」
既已無法挽回,還提這個作甚!
「可是孫女有心,想讓兩家重歸舊好。」
晏寧微纏著紗布的雙手輕輕覆上程氏正要拿起茶盞的手背,眼眸切切。
「祖母同孫兒,也定是一樣的心吧?」
程氏看了晏寧微半晌才緩緩道:「這是自然。只是……
「如今,我侯府可難以先開口啊。」
晏寧微知道程氏這是在點自己,想試探自己,能否給出具體的承諾來,證明自己真的有利可圖。
想到這裡,晏寧微輕笑一聲,「祖母不必擔心這個。
「晏宋兩家畢竟是姻親,自然是其它所比不得的。」
晏寧微清咳了幾聲,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來,輕掩口鼻。
程氏眯起了眼。
那帕子的面料和繡樣,光看著便尤為精巧。
難道是西朔那邊的金尼綃?
這種料子因是異族獨有的產物,平日裡在上京很是珍貴,她這塊帕子,是哪兒來的?
晏寧微輕抬眼帘,與程氏四目相對,即便不說話,也把該說的明示了。
這帕子,想必就是從國公府帶出來的。
「不必孫兒多說了。」
晏寧微把帕子攥在手中,「似這般珍品,國公府有的是。」
看著晏寧微雲淡風輕的樣子,程氏心中一動。
還不等她問些什麼,晏寧微又開了口。
「孫兒知道祖母的顧慮,因此自然是會有些保證的。」
「如何講?」
程氏徹底來了興致,面容整個都和藹起來,見晏寧微的茶盞空了,又親手溫茶。
「二叔近來,在渭州可好?」
冷不丁的問話,讓程氏也愣了一瞬。
想起她那個不甚爭氣的,還當著小官兒四處奔波的二兒子晏峘,她就一口氣不順。
在這天子腳下做著個似有若無的閒職,於自己於侯府都無半分好處。
「還能如何?一切照舊罷了。」
「再過兩月,就讓二叔父回來吧。」
晏寧微靜靜看著程氏。
「啊?」
這些徹底換了程氏不知所措。
晏寧微笑起來,又握住程氏的手,「孫兒今日笄禮上偷偷聽說,再過兩月,吏部便又要遴選了。
「此次遴選,可是有一個新職空缺呢。」
她笑得愈發溫柔,眼瞳中映著程氏漸趨侷促的臉。
重活一世,晏寧微自然輕車熟路。
她並非今日聽說,而是早記得吏部將有新一輪遴選,還記得此次將有一個新職——
很是適合她這位二叔父。
「孫兒聽說,二叔父少時也曾走南闖北,對西朔、南疆都有不少了解。」
她笑言道:「剛好,聽說這新職是榷場使,就在渭州軍營,西朔鄰界。
「這職位倒是很適合二叔父這樣的人,這些異族他國的車隊貿易,若想進我北昳,可都是要經過榷場使之手的。」
程氏抿唇,一雙老眼再也掩蓋不住期待,「寧兒啊,莫非,你真有什麼法子?」
真有法子給她二兒子如此一個肥差麼?
如此想著,程氏有些激動,反手就握住了晏寧微的手腕。
「自然。」
晏寧微笑彎了眉,「大舅舅平日裡最疼寵孫兒了,讓孫兒給大舅舅寫一封密信,講清緣由,請大舅舅於吏部引薦,想來不是什麼難事。
「況且二叔父本就有才,這件差事他也能擔得起。
「孫兒也可在信中敘清近來日子,多代祖母說些家常話。」
程氏眼前一亮,嘴角難得地綻開笑來,「哎呀,寧兒……」
沒想到,這晏寧微雖沒養在身邊長大,卻是個這麼能成事的!
「那祖母和你叔父啊,可就得麻煩你了!」
程氏輕輕拍了拍晏寧微的手,眼中快意。
晏寧微點點頭,但面上又添苦惱,「只是……」
「怎麼?可有阻礙啊?」程氏格外著急。
畢竟這件事若辦成了,她侯府的倉庫,還會繼續如此幾近虧空嗎?
「孫兒不知為何,曾寫信給國公府,卻總寄不出……」
她話只說了一半,程氏便知為何。
自從晏寧微來侯府,但凡她想寄給國公府的信件,都會被張鸞悄悄攔下。
若說為什麼,就是怕晏寧微心中訴苦,尤其將張鸞將她財產歸入侯府倉庫的事抖落出來,可就完了。
這信連侯府大門都出不了,又怎麼去得岑州呢?
程氏知道這事,但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大筆的錢到底是進了侯府倉庫,既然成了她兒子的,她就不會有什麼異議。
「好了好了,這還不容易?」
程氏此時正喜上眉梢。
「祖母准你給國公府送書信。有祖母擔保,你想說些什麼話兒啊,大可都寫進去!」
有今日這麼一番對話,程氏只覺得晏寧微孺子可教,胳膊肘向著侯府不外拐,饒是給她這個權利,也不會在信中胡言。
晏寧微忙謝過程氏,二人又暢聊了幾句……
最後聊起被剋扣的月例時,程氏也爽快地答應給晏寧微再多添補一些,絕不讓她苦著。
走出禪院大門時,已經過了兩個多時辰。
想起方才程氏急劇變化的面孔,晏寧微不禁想笑。
笑她的好祖母,眼前口中都是佛祖菩薩,心裡卻還想著那潑天的人世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