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七十遍啊小姐!」
梨翠氣得把木盆摔在花梨木桌上。
「且不說現在已經很晚了,您的手還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怎麼可能寫得完呢?
「夫人明明是連覺都不讓小姐睡了!」
晏寧微抿抿唇,「無妨,寫就是了。」
她走進屋裡,掃了一眼案上的東西。
「燈芯還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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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翠囁嚅道:「……不夠了。」
昨日就不夠了。
且不說這燈芯,就連旁的日用物品都不太夠了。
這月月例給得出奇地少,這是要逼她們討飯吃麼!
晏寧微輕笑出聲,「正好。」
「啊?」
還沒等梨翠反應過來,晏寧微徑直將桌上的燈盞扔出了屋門。
燈盞重重砸在院中青石板地上,瞬間斷作數截,僅剩不多的可憐的燈芯更是落在了土中。
「今晚,我不在這裡寫。」
·
東宮。
「殿下,有軍中暗報。」
玉池中霧氣橫生,元青隔著紫檀屏風恭敬稟報。
「嗯。」
誰料蕭韞只是淡淡回應。
以往這種時候,殿下定會叫他將暗報呈過去。
今日怎麼不同了。
元青摸不著頭腦,只好行禮離開。
蕭韞半身浸在玉池中。
在凱旋之後,他每夜都要藥浴。
與南疆的這一仗,讓他落了不少新傷。
這一回較以往來說打得分外艱難,若非真是天時地利,能否得勝恐也難說。
胸膛上的刀傷猙獰可怖。
蕭韞伸手撫摸傷疤觸感,眉眼冷淡。
若是從前,他落了這些傷,多少會覺得痛。可是現在已不會了。
他早就經歷了比這更痛的痛。
水聲淅瀝。他側眸看向螺鈿小几上的銅鏡。
銅鏡正蒙著一層薄霧。
冷白指背輕輕擦拭鏡面,鏡中映出他的唇……
還有下頜。
下頜上的紅即便經由那人指腹描摹,亦未能完全拭去。
剩下若有若無一抹,還殘存有她的氣息。
鏡中人修長指尖剛觸到那處紅後便離開,恍若蜻蜓點水。
而後,那指尖緩緩靠近緋色薄唇。
……
「小姐,您真的要在這裡寫嗎?」
梨翠壓低聲音問。
此時,她們正站在程氏的禪院門前。
這禪院地處偏僻幽靜,是晏岷特地為程氏所建,程氏很是喜愛,甚至經常徹夜住在其中。
而今夜,自門縫中透出的暖光告訴晏寧微——
她選對了。
「梨翠,你快回去歇著。」
晏寧微輕推了梨翠一把。
梨翠皺眉,「小姐,這外頭這麼黑,夜風還有些冷,奴婢自然要陪著您的。」
「你陪著呀,才壞了我的事。」晏寧微笑著又推了梨翠一把。
潛心抄經,不要旁人作伴。
梨翠見狀也不好再反駁,只能默默把經紙壘在門邊。
夜色漸濃,晏寧微獨自一人跪在禪院門前抄著佛經。
從門縫中透出的光並不足夠完全照亮經紙,寫起字來自然困難。
晏寧微當然知道這一點。
況且,她的目的也並不是真的寫完這七十遍佛經。
夜風習習,吹動她衣裙。
風灌進脖頸,有些冷。
纏著紗布的手掌已經滲出血來,痛感讓整隻手不免顫抖。
晏寧微咬緊牙關,儘量讓身子伏得更低,讓字寫得更穩些。
周遭寂寥,只有筆尖同紙面的摩擦聲清晰可聞。
可不知為何,晏寧微總覺得有什麼人在看著自己。
這種窺伺的感覺愈來愈烈,讓她不免得有些害怕。
抬頭四顧,她又找不到窺伺的來源。
難道是她的錯覺,是她糊塗了?
不知隔了多久,禪院的門吱呀一響。
「啊!」
略顯尖銳的女聲讓晏寧微手一頓。
這婢子正要出門去漱玉堂拿老夫人的補湯去,誰料剛推開門,腳下就堵著一個人!
這麼晚了,真是要把她的魂兒給嚇出來了。
「你……你是,……誰?」
婢子說話哆哆嗦嗦,邊說邊向著禪院中退。
晏寧微仰起頭來看她,一雙眸明亮如星。
「二小姐?」
婢子看清楚晏寧微的臉,驚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麼晚了,您在這裡做什麼?」
晏寧微放下筆,將經紙小心翼翼捲起。
她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灰,揚起笑來,「我有事,想要見祖母,不知能否通傳?」
一個婢子哪敢拒絕小姐的請求,忙把晏寧微請進院中等著。
不出半晌,婢子從正房出來,示意晏寧微可以進去。
晏寧微進去時,程氏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她也不欲打斷程氏,只是輕聲跪在程氏身側的蒲團上,陪著程氏默聲念誦。
「行了。」
淡淡兩字,讓晏寧微停下喃喃。
「這麼晚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程氏坐下來呷了口茶,看著晏寧微的眼神依舊不咸不淡。
祖母果然還是這般……
冷情冷性啊。
上一世,她跟著晏棠婉和張鸞,最後可享了不少清福,然後,再同他們一起,對著自己嫡親的孫女落井下石。
她不偏袒任何人。
她只是一直在尋求於她最有利可圖的人。
晏寧微顫了顫眼帘,平復好心情乖巧道:「孫女想來看看祖母。」
話罷,晏寧微將手抄的佛經雙手奉上。
她此際說起話來溫溫軟軟,眼眸也分外濕漉。
「母親今日責罰孫兒抄寫佛經,孫兒就想著,這手抄的佛經若能虔心送與祖母,也能為祖母祈福。」
程氏眸光一動,將茶盞放下,「張鸞又責罰你?」
晏寧微抿了抿唇,扯出一絲笑來,「今日妹妹笄禮,孫兒做的也有不對之處。受罰,也是應該的。」
「倒是懂事的孩子。」
程氏臉色柔和了些許,遂朝晏寧微招手道:「過來坐下。」
祖孫二人隔著炕幾相對而坐。
程氏抬手為晏寧微添茶,卻只見她目光清澈明亮,直直看著自己。
「看著我做什麼?」
程氏還沒感受過這樣的目光,縱然六十多歲的年紀,也有些不自然。
「孫兒只是覺得祖母分外親切。」
晏寧微笑起來眉眼彎彎,酒窩更平添了幾分俏皮。
「春祭時,還是孫兒第一次見到祖母呢。
「這些年來,孫兒一直是外祖父撫養長大的,雖說外祖父外祖母對孫兒最為寵愛,孫兒也還是……」
晏寧微看著程氏聽到這些話時的神色,笑靨愈發穠麗。
「想要在侯府,也能承歡於祖母膝下。」